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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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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江煥在劉掌櫃那兒留的是王府俞長史的私宅地址。

昨日他與沈雲徵見面,並不如預想中圓滿,因而回府之後情緒低落,連吃飯也食不知味。但晚上俞長史將沈雲徵信件呈上,江煥讀罷,面色便立刻由陰轉晴。

紙上字跡疏密有致、枯潤相連,想是寫信人提筆疾書,不假思索。江煥想起沈雲徵平素對自己說話鮮少和顏悅色,沒想到二人才剛分別,他便一改前態,言辭柔婉,語調恭順。當下倚燈獨坐,將那封書信翻來覆去讀了足有七八遍。

他邊讀,邊在心中笑話這人臉皮實在太薄——區區補藥而已,居然不敢當著自己的面開口,還要用這種方式來撒嬌。文人的這些小心思,果然天真得可愛。

不過他也確實發覺沈雲徵憔悴消瘦了許多。即便對方不開口,江煥本也打算送些藥材給他補身,當下命長史開倉,親自前往挑選。

近年來宣王借著戰事攬權擅專,雖說在朝中多方樹敵,可向他賄賂討好的仍是絡繹不絕。單是倉庫裏的藥材每年都要黴掉一大批,俞長史甫一開門,濃濃的參茸味便撲面而來。

江煥忍著氣味走到木架旁,親手揀出佳品,放到俞長史手捧的木匣中。

“光吃補品,也是乏味。”他忽地想起一人,“對了,先前禮王府送來的蕊香呢,叫他過來。”

匣子裝了七八成滿時,倉庫外進來一圓滾滾的青年,一撩袍角下拜。

江煥見此人身形豐腴,朝他身後看去:“孤叫的是蕊香,不是別的廚子。”

“奴家就是蕊香呀。”青年圓潤的臉上依稀可辨昔日清秀的五官,但觀身形,足足比從前胖出一整個人有餘。

江煥定睛瞧了瞧,吃驚道:“你怎麽胖成這樣了?”

“王府的夥食太好了。”蕊香慚愧,“奴家過去在禮王府,為了維持窈窕從未吃飽,如今不必再以色侍人,便心寬體胖胃口好。宣王府的後廚能人輩出,王師傅手藝更是一絕,一不小心,嘿嘿,就變富態了。”

他人雖胖了,可也褪去一身媚態,說話時憨態可掬,竟比之前的扭捏作態看著還順眼些。

“王師傅說你對食物頗有天賦,庖廚之道一點就通,看你這身肉,確實沒白學。”江煥把最後一朵靈芝放到箱中,闔上蓋子,“聽說你做出的菜式色香味俱全,孤送你去個地方,你替孤好好烹制幾味藥膳。若是能餵得那人多長一斤,便賜你一兩金子,辦不辦得到?”

蕊香在王府本是負責試菜,做菜純屬興趣,聽說有這大好的賺錢機會,當下兩眼放光。

江煥見他摩拳擦掌,生怕這財迷用力太過,連忙補充:“也無需增重太多,叫他長個……五斤便夠,別餵得跟你一樣。五斤以上,超過多少,雙倍倒扣。”

蕊香拜倒領命:“是!蕊香領命,定不負王爺所托。”

江煥安排妥當,這一夜好夢連連,夢中的沈雲徵面紅膚白,容光煥發,對自己也是千依百順,笑語晏晏。

他這廂春夢無痕,卻不知道此時此刻的沈雲徵正苦守在榻邊竟夜無眠。

次日,江煥一覺睡到晌午,起身在書房見江煜,嘴角還揚著壓下不去。

江煜見兄長如此,頗覺新奇,在書房裏左右張望了一圈,笑道:“九哥莫非是得了什麽寶貝,怎的如此高興?”眼神落到桌上一副未拆的卷軸,“這是……字畫?九哥什麽時候添了這等雅好?”

“剛收到的。”

日方過午,俞長史剛剛將沈雲徵的一副新畫送到。江煥還沒來得及觀看,當下也不避著江煜,伸手拆開繩結,將畫幅徐徐展開。

畫上並無落款印鑒,但江煥早已摸透對方筆觸,知道是那人親筆所繪,唇角微勾。

紙上描繪的是一幅市井風情,商賈輻輳,水網交織,儼然榭陽街景。遠處日落西山,偌大的內河上只得一艘畫舫,悠然飄在畫卷左首,船上有兩名對坐的公子正在喁喁私語。

江煜一頭霧水:“這畫的都什麽跟什麽,到底什麽意思?”

江煥但笑不語,將畫卷起:“你先回去,我要出門一趟。”

江煜“啊”了一聲,耍賴朝旁邊太師椅上一癱:“剛把我喊來又趕我走。九哥,你這也太不拿我當回事了。”

“還不是你辦事有頭沒尾,事成後也沒有音訊。我若不問,難道你就不打算來交代一聲?”江煥已將畫軸收入錦盒之中,珍藏到書架高處。

“就這麽點芝麻大的小事,從前哪回不是辦得妥妥當當,怎麽這趟就值得大驚小怪了?”江煜從懷裏摸出本沾血的手劄,放到茶桌上,起身撣撣衣袖,“行了,東西我放在這兒。弟弟我呀不礙您的眼,這就麻利利地滾了。”

江煥瞟見手劄上的斑斑血跡,喝住他:“慢著。”

“還有什麽吩咐?”

“人怎麽樣?”

江煜擡腳剛走了兩步,聞聲又折回來,豎起食指,放到唇上一比:“放心,保準再不會亂吠。”

黃昏的集市比白天更熱鬧,時近年尾,不少商鋪都已支起喜慶的燈籠。食肆賓客盈門,飯菜鍋氣四溢,還有燙熱的黃酒,送出陣陣甜膩的香氣。

沈雲徵拖著斷腿經過熟悉的集市,聽著滿耳熱鬧,穿過重重人潮,終於來到先前乘過船的碼頭,雇了條畫舫,靜靜等待。

他知道那人能看懂自己的畫,卻仍沒有想好應該如何啟齒。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二人之間所隔天塹,不是僅憑一顆真心就能填平的。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再走下去也只會越行越遠。

周遭歌聲漸起,是夜裏接客的花船開張了。槳聲燈影催得人心煩意亂,沈雲徵忽然有種沖動,不如立刻開船,兩不相見,便可免去這場註定的難堪。

突然的沖動讓他幾乎開口,然而船簾一掀,江煥來了。

“船家,開船吧。”他沖艙外揚聲,把拎來的酒壇與食盒放到小案上,“叫你久等了,我帶了酒菜,來。先喝點花雕,暖暖身子。”

沈雲徵看他拍開壇上封泥,從旁邊取來兩只茶盞充作酒杯倒滿,而自己如同泥塑木雕,動一動手指都不能。

“怎麽,凍僵了?”江煥把一只茶盞放到沈雲徵面前,拉過沈雲徵的手,用掌心搓暖他的十指,又放到口中呵氣,“怎麽不說話?”

掌心熾熱如火,氣息也暖如春風,可是沈雲徵覺得自己的手似久浸冰泉,無論如何都捂不暖了,下意識抽了抽,卻沒能抽出來。

江煥看見他眼角發紅,似是覺出異常,神態益發溫柔,騰出一只手來輕撫他面頰:“怎麽啦?出什麽事了?”

一時間,沈雲徵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閉目深吸了口氣,方才有勇氣說出來:“派人襲擊肖若衡的,是不是你?”

暖融的手掌瞬間從臉上離開。沈雲徵雙手微動,也輕易地從另一只掌心溜走。

江煥語調冰冷:“你叫我來,就是想問這個?”

沈雲徵擡起眼,既已將利刃刺出,他便什麽都不再畏懼了:“是不是因為他翻出了你私調軍械的證據?聽說斂之隨身有一本手劄,在被襲後遍尋無蹤,是你派人搜去了吧?”

江煥輕笑一聲。

昨日到訪沈府,本也是為坦陳此事。他自認不是怯懦之人,也早就做好準備承擔,可每次話到口邊,總會不自覺繞開。

也許是貪念太盛,好像拖得一日,便能多得一日快活。如是一直拖到了行刑,才知道這一刀到底躲不開。

沈雲徵神色淒然:“要不是被巡夜士兵及時發現,肖若衡可能已經命喪黃泉,可他昏迷至今,生死仍舊難料。”

江煥眉頭一動:“生死難料?”

“你明知他是我的至交好友,為什麽還要下如此毒手?難道……難道你動手前,真的沒想過,他出意外,我會如何?決意滅口之前,你真的連一絲情面都不曾顧念嗎?”

江煥聽罷質問,面色陰沈:“所以,你寫信向我求藥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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