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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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小屋裏的木柴有限，撐不到半夜就燒完了。
夜色已濃，外頭下過雨也沒有幹柴。沈雲徵拖著殘腿四處翻了翻，好不容易翻出一床被子，就是隱隱散著黴味。若是拿來披著勉強只能罩住兩人半身，若是不蓋，深秋天氣又實在太冷。
“簡單，躺下蓋著，背上不就不會著涼了？”江煥說得輕巧。
沈雲徵立刻轉頭盯他的眼睛，帶著十二分的狐疑。
江煥知道他疑從何來，眼神愈發清白，還無奈地把兩手一攤：“我要養傷，什麽都做不了。”
沈雲徵想想也是，兩人加一起湊不出一副好身板，大被同眠也做不出什麽出格的事，便與江煥互相攙扶著挪到榻上躺下。
被子蓋起來才覺著小，將將遮住一人半。沈雲徵剛把被子推過去，又被江煥讓過來。二人你來我往的，還要顧忌著彼此的傷口，折騰了沒多會兒，沈雲徵竟熱出汗了。
“殿下，聽話。”他側過身，把自己變成窄窄一條，貼在江煥身邊，“我這樣就行了。”
這安排總算讓江煥滿意，但還有一件讓他挑刺的：“怎麽還叫殿下？”
“不然呢？”
“叫名字。”江煥扭過頭去眼對著眼，“又不是沒叫過。”
沈雲徵眼神亂瞟：“這有什麽好叫的。”
“你叫得好聽，再叫一次？”
沈雲徵勉為其難地動了動嘴，隱約是“江煥”兩個字。
“聽不清。”江煥的手在被子裏勾他手指，軟磨硬泡，“說蠻子話都那麽伶俐，這才兩個字，就難住你了？”
“江煥。”這回吐字清晰。
“哎。”江煥挺不要臉地應道。
沈雲徵的臉刷地就臊紅了。他忽然想到，兩人一起躺在床上喁喁低語，實在是天底下最親密的事，似乎比親吻還要親密。
“先帝和母妃都叫我煥兒，其餘人都以輩分相稱，亦或尊以敬稱。這個名字只有你能叫，也只許你來叫。”
沈雲徵聽得愈發臉熱，伸手去把他腦袋撥正：“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轉過去，這樣扭著脖子不好。”
“我想看著你。”江煥固執地把臉轉回來，拿眼光描摹著對方的眉眼，滿肚子都是想問他的問題，“小時候，你爹娘叫你什麽？”
“小時候？在外頭叫大郎、徵兒，在家裏，管我叫皮猴子。”
“皮猴子？”江煥忍俊不禁，“也是，會從馬背上摔個狗吃屎，你一定調皮得很。”
“你還記得吶？”沈雲徵大窘。
江煥促狹地往他跟前湊：“再跟我多說說，還犯過什麽渾？聽點新鮮的，興許就把舊事忘了。”
沈雲徵也是老實，對方一問，他就一五一十全都招了。說起七八歲時候踩壞了父親在後院的自耕田，被罰去撿羊糞漚肥，結果弄得一身羊糞味，被書塾的同窗取笑了好幾天。
“那時他們給我起了個綽號，叫羊糞蛋子。”
江煥哈哈大笑，震得傷口都疼了，伸手捏他臉頰：“那些人真是瞎了狗眼。羊糞蛋子黑黢黢的，你哪裏像了。”
“小時候成天在外面瘋跑，確實比現在黑些。那時我和書吏家的孩子們騎竹馬打仗，輪流做將軍，把家裏附近的田地都當城池來守，一打就是一身泥。”
“難怪你爹要罰你。不過老沈大人確實是讀書人中難得知行合一的君子，推行農桑還親自躬耕，絕無僅有。”
讀書人都是嘴上標榜耕讀傳家，當真勤於稼穡的卻是寥寥無幾，與那些滿口空話的偽君子相比，沈家父子實在算得上表裏如一。
“父親總說，興農需先識農，等他將來致休，就回老家種田。他只希望我踏踏實實做好本分，不與人爭鋒，不隨便出頭，可是我都沒有做到。”沈雲徵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但沒多久就收拾好情緒，“你呢，小時候就喜歡舞刀弄槍，想去沖鋒陷陣麽？”
江煥還沒來得及安慰他，就被問到自己身上，想了一想回答：“不，小時候我只想讓父皇母妃高興。他們喜歡什麽，我就去做什麽，做到萬眾矚目，無人可比。”
所以英華殿裏每一次精彩的答對，背後都有一場徹夜不眠的苦讀。湯大學士盛讚的才學天資，其實是無數廢寢忘食的汗水凝成。
他是先帝最年幼的兒子，眼看著天下已定，父皇年邁。兄長有儲位穩坐江山，而自己尚未弱冠，一無所成，不可能不感到焦慮。
身在皇宮禁苑，江煥比任何孩子都早慧，也更敏感地體察到父母的好惡。這種憂心伴隨著他整個童年，逼迫他自我鞭策，卻又使得他因為過於優秀，而招來兄長的妒忌。
沈雲徵聽罷，心裏莫名發酸：“所以，你小時候從沒有痛痛快快地玩過？”
“皇宮內院，誰敢造次。就算是十二弟時常跟著我，但他母親身份低微，他謹守尊卑，也不敢與我打鬧。哪像你，不但上手還敢上口，不跟你當真，”他忽然伸手，繞到沈雲徵背後，在他右邊屁股上打了一下，“還不是因為讓著你。”
沈雲徵嚇一跳，摁住他手：“我都很久沒動手了！”
這一摁果然牽動了江煥傷口：“疼！”
沈雲徵連忙松手，但江煥卻傾身過來，掰著沈雲徵肩膀，伸手到他左邊屁股又來了一下。
“你！”沈雲徵抓住他不安分的雙手。
“想跟我比力氣？那咱們就比比。”江煥像是存心跟他鬧著玩，打太極似的抓著他的手推來拉去，“弄疼你可別哭。”
“不可能！”沈雲徵好勝心起，竟然真敢應戰。
這廂裏屋戰況正酣，外屋忽然一聲異響，像是大門被人踹開。
兩人立刻停手，警惕地互看一眼。江煥翻身下床，抓起放在床頭的匕首，抽刃護在胸前。
他輕輕拉開門縫，見到屋外兩支火把。橘紅的火苗照亮為首一人的面容，江煥心弦一松，立刻將房門推至大開。
薛青涯看見裏屋的江煥，驚喜道：“宣王殿下。”
不待江煥應聲，肖若衡已從薛青涯身後趕上前來，繞過江煥，看見了坐在床上的沈雲徵。
沈雲徵驚訝又驚喜：“斂之？阿涯？你們怎麽來了？”
肖若衡舉著火把快步走到床前，看清沈雲徵身上衣衫齊整，這才松了口氣：“我看見你放的信煙就立刻進山了，在山上尋了一圈沒找到人，這才往山下來。”
沈雲徵急切地問：“烏雲呢？你們看到烏雲了嗎？”
薛青涯上前道：“烏雲是不是你的坐騎？腿傷很嚴重，失血也不少，已經讓人先擡回草場了，那邊有獸醫。不過我說句實話，馬匹傷了腿，一般很難痊愈，腿傷反覆，還不如早點結束痛苦。”
江煥一直靠在門邊，這時開口：“不是不能治，只是需要加倍用心地照料而已。我的逐日就治好過。回頭讓人把烏雲送到王府去，有人會專門照顧它的。”他上前來，把手搭在沈雲徵肩頭一按，保證，“放心，烏雲一定會好起來的。”
肖若衡的眼神狹了一狹，好像有一絲抽氣的動靜。
除了江煥約莫沒人聽見。沈雲徵緊繃的面容松弛下來：“謝謝。”掀開被子，雙手拎住綁著樹枝的小腿，慢慢放到床下。
“你受傷了？”肖若衡立刻將火把交到薛青涯手中，半蹲下來，要捋起沈雲徵褲腿查看。
“沒事，已經處理過了。”沈雲徵連忙拉下褲腿，餘光匆匆掃了江煥一眼。
江煥的眼神早已像把利刃懸在肖若衡頭頂許久了。
肖若衡似有所覺，擡起頭，視線隨著沈雲徵的目光移到江煥臉上。從進門到現在，他還未曾向這位王爺行過任何禮，此刻也是毫無恭敬地開口：“對了，宣王殿下為何會在這兒？”
“我也來找文弦，”江煥居高臨下，傲慢地看著他，“不過比你早到了許多。”
話音一落，屋內的氣氛立刻堪比嚴冬。
薛青涯看看屋內三人，好像一下明白了什麽：“還好還好，沈大人無恙，殿下也無恙。現下天黑，不宜上山。這屋裏怪冷的，肖大人，不如我們去找找有沒有幹柴，生點火來取暖吧。”說著就拽起肖若衡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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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裏的木柴有限，撐不到半夜就燒完了。
夜色已濃，外頭下過雨也沒有幹柴。沈雲徵拖著殘腿四處翻了翻，好不容易翻出一床被子，就是隱隱散著黴味。若是拿來披著勉強只能罩住兩人半身，若是不蓋，深秋天氣又實在太冷。
“簡單，躺下蓋著，背上不就不會著涼了？”江煥說得輕巧。
沈雲徵立刻轉頭盯他的眼睛，帶著十二分的狐疑。
江煥知道他疑從何來，眼神愈發清白，還無奈地把兩手一攤：“我要養傷，什麽都做不了。”
沈雲徵想想也是，兩人加一起湊不出一副好身板，大被同眠也做不出什麽出格的事，便與江煥互相攙扶著挪到榻上躺下。
被子蓋起來才覺著小，將將遮住一人半。沈雲徵剛把被子推過去，又被江煥讓過來。二人你來我往的，還要顧忌著彼此的傷口，折騰了沒多會兒，沈雲徵竟熱出汗了。
“殿下，聽話。”他側過身，把自己變成窄窄一條，貼在江煥身邊，“我這樣就行了。”
這安排總算讓江煥滿意，但還有一件讓他挑刺的：“怎麽還叫殿下？”
“不然呢？”
“叫名字。”江煥扭過頭去眼對著眼，“又不是沒叫過。”
沈雲徵眼神亂瞟：“這有什麽好叫的。”
“你叫得好聽，再叫一次？”
沈雲徵勉為其難地動了動嘴，隱約是“江煥”兩個字。
“聽不清。”江煥的手在被子裏勾他手指，軟磨硬泡，“說蠻子話都那麽伶俐，這才兩個字，就難住你了？”
“江煥。”這回吐字清晰。
“哎。”江煥挺不要臉地應道。
沈雲徵的臉刷地就臊紅了。他忽然想到，兩人一起躺在床上喁喁低語，實在是天底下最親密的事，似乎比親吻還要親密。
“先帝和母妃都叫我煥兒，其餘人都以輩分相稱，亦或尊以敬稱。這個名字只有你能叫，也只許你來叫。”
沈雲徵聽得愈發臉熱，伸手去把他腦袋撥正：“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轉過去，這樣扭著脖子不好。”
“我想看著你。”江煥固執地把臉轉回來，拿眼光描摹著對方的眉眼，滿肚子都是想問他的問題，“小時候，你爹娘叫你什麽？”
“小時候？在外頭叫大郎、徵兒，在家裏，管我叫皮猴子。”
“皮猴子？”江煥忍俊不禁，“也是，會從馬背上摔個狗吃屎，你一定調皮得很。”
“你還記得吶？”沈雲徵大窘。
江煥促狹地往他跟前湊：“再跟我多說說，還犯過什麽渾？聽點新鮮的，興許就把舊事忘了。”
沈雲徵也是老實，對方一問，他就一五一十全都招了。說起七八歲時候踩壞了父親在後院的自耕田，被罰去撿羊糞漚肥，結果弄得一身羊糞味，被書塾的同窗取笑了好幾天。
“那時他們給我起了個綽號，叫羊糞蛋子。”
江煥哈哈大笑，震得傷口都疼了，伸手捏他臉頰：“那些人真是瞎了狗眼。羊糞蛋子黑黢黢的，你哪裏像了。”
“小時候成天在外面瘋跑，確實比現在黑些。那時我和書吏家的孩子們騎竹馬打仗，輪流做將軍，把家裏附近的田地都當城池來守，一打就是一身泥。”
“難怪你爹要罰你。不過老沈大人確實是讀書人中難得知行合一的君子，推行農桑還親自躬耕，絕無僅有。”
讀書人都是嘴上標榜耕讀傳家，當真勤於稼穡的卻是寥寥無幾，與那些滿口空話的偽君子相比，沈家父子實在算得上表裏如一。
“父親總說，興農需先識農，等他將來致休，就回老家種田。他只希望我踏踏實實做好本分，不與人爭鋒，不隨便出頭，可是我都沒有做到。”沈雲徵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但沒多久就收拾好情緒，“你呢，小時候就喜歡舞刀弄槍，想去沖鋒陷陣麽？”
江煥還沒來得及安慰他，就被問到自己身上，想了一想回答：“不，小時候我只想讓父皇母妃高興。他們喜歡什麽，我就去做什麽，做到萬眾矚目，無人可比。”
所以英華殿裏每一次精彩的答對，背後都有一場徹夜不眠的苦讀。湯大學士盛讚的才學天資，其實是無數廢寢忘食的汗水凝成。
他是先帝最年幼的兒子，眼看著天下已定，父皇年邁。兄長有儲位穩坐江山，而自己尚未弱冠，一無所成，不可能不感到焦慮。
身在皇宮禁苑，江煥比任何孩子都早慧，也更敏感地體察到父母的好惡。這種憂心伴隨著他整個童年，逼迫他自我鞭策，卻又使得他因為過於優秀，而招來兄長的妒忌。
沈雲徵聽罷，心裏莫名發酸：“所以，你小時候從沒有痛痛快快地玩過？”
“皇宮內院，誰敢造次。就算是十二弟時常跟著我，但他母親身份低微，他謹守尊卑，也不敢與我打鬧。哪像你，不但上手還敢上口，不跟你當真，”他忽然伸手，繞到沈雲徵背後，在他右邊屁股上打了一下，“還不是因為讓著你。”
沈雲徵嚇一跳，摁住他手：“我都很久沒動手了！”
這一摁果然牽動了江煥傷口：“疼！”
沈雲徵連忙松手，但江煥卻傾身過來，掰著沈雲徵肩膀，伸手到他左邊屁股又來了一下。
“你！”沈雲徵抓住他不安分的雙手。
“想跟我比力氣？那咱們就比比。”江煥像是存心跟他鬧著玩，打太極似的抓著他的手推來拉去，“弄疼你可別哭。”
“不可能！”沈雲徵好勝心起，竟然真敢應戰。
這廂裏屋戰況正酣，外屋忽然一聲異響，像是大門被人踹開。
兩人立刻停手，警惕地互看一眼。江煥翻身下床，抓起放在床頭的匕首，抽刃護在胸前。
他輕輕拉開門縫，見到屋外兩支火把。橘紅的火苗照亮為首一人的面容，江煥心弦一松，立刻將房門推至大開。
薛青涯看見裏屋的江煥，驚喜道：“宣王殿下。”
不待江煥應聲，肖若衡已從薛青涯身後趕上前來，繞過江煥，看見了坐在床上的沈雲徵。
沈雲徵驚訝又驚喜：“斂之？阿涯？你們怎麽來了？”
肖若衡舉著火把快步走到床前，看清沈雲徵身上衣衫齊整，這才松了口氣：“我看見你放的信煙就立刻進山了，在山上尋了一圈沒找到人，這才往山下來。”
沈雲徵急切地問：“烏雲呢？你們看到烏雲了嗎？”
薛青涯上前道：“烏雲是不是你的坐騎？腿傷很嚴重，失血也不少，已經讓人先擡回草場了，那邊有獸醫。不過我說句實話，馬匹傷了腿，一般很難痊愈，腿傷反覆，還不如早點結束痛苦。”
江煥一直靠在門邊，這時開口：“不是不能治，只是需要加倍用心地照料而已。我的逐日就治好過。回頭讓人把烏雲送到王府去，有人會專門照顧它的。”他上前來，把手搭在沈雲徵肩頭一按，保證，“放心，烏雲一定會好起來的。”
肖若衡的眼神狹了一狹，好像有一絲抽氣的動靜。
除了江煥約莫沒人聽見。沈雲徵緊繃的面容松弛下來：“謝謝。”掀開被子，雙手拎住綁著樹枝的小腿，慢慢放到床下。
“你受傷了？”肖若衡立刻將火把交到薛青涯手中，半蹲下來，要捋起沈雲徵褲腿查看。
“沒事，已經處理過了。”沈雲徵連忙拉下褲腿，餘光匆匆掃了江煥一眼。
江煥的眼神早已像把利刃懸在肖若衡頭頂許久了。
肖若衡似有所覺，擡起頭，視線隨著沈雲徵的目光移到江煥臉上。從進門到現在，他還未曾向這位王爺行過任何禮，此刻也是毫無恭敬地開口：“對了，宣王殿下為何會在這兒？”
“我也來找文弦，”江煥居高臨下，傲慢地看著他，“不過比你早到了許多。”
話音一落，屋內的氣氛立刻堪比嚴冬。
薛青涯看看屋內三人，好像一下明白了什麽：“還好還好，沈大人無恙，殿下也無恙。現下天黑，不宜上山。這屋裏怪冷的，肖大人，不如我們去找找有沒有幹柴，生點火來取暖吧。”說著就拽起肖若衡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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