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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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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江煥的心臟驀地一沈,卻不打算為自己遮掩:“是。當初是我諉過心切,又想把你接到身邊,這才奏請讓你押糧北上。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

不是不知道說了會有什麽後果,可是既已開口許諾,既已說了不能騙他,就一個字都不能摻假。

江煥雙手死死攥緊,手上的傷口崩開,鮮血從手背慢慢淌到指尖。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掬捧在手的珍寶,轉眼就要在一字一句間被親手砸得粉碎。

沈雲徵垂眼思索的模樣讓人琢磨不透,屋內安靜到死寂。

江煥不由自主地屏息,此時此刻,他就是戴枷受審的犯人,而對面是執掌他生死的判官。犯人已經拋下所有引頸就戮,是否血濺三尺,全看判官的心念。

沈雲徵仍然沒有說話。

他以為自己會勃然大怒,然而沒有。沈雲徵內心出奇地平靜——江煥的道歉他聽過不止一次,如果此時還想計較,剛才就不會允許對方親近。

讓其真正在意的是江煥口中的前情,只有這一件事,他從未明明白白地問過。因為這一件事,才是兩人難以逾越的鴻溝。

“所以,你確有擁兵自重之心?”

江煥聞言猛地一震,這罪名大逆不道,足以讓他五馬分屍。當年這詞一出現在奏章中,他立刻就暴跳如雷。可如今面對沈雲徵的詰問,他卻不能再文過飾非。

說好的,全無保留,不可食言而肥:“我知道,你想說‘青本武人,不知進退’,可鳥盡弓藏之危,我不敢不防。我的存亡不能只系於一人的好惡,定北軍是我護身的唯一盾牌,如有必要,我得自保,甚至反抗。”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你不會起兵篡位?”

這番對話的每一個字洩露出去,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然而這就是沈雲徵,總是在刀鋒上行走,字字尖銳。

江煥聽了不禁一楞,在一楞之後,又忍不住仰天大笑。這直來直去的,果然是他相中的人:“寶座哪有那麽容易坐?伯淵不是好對付的,有他環伺在側,樾國若起內訌,江山豈能安保無虞?況且陛下正值盛年,我若起兵,天下有誰能服膺?你看唐太宗如何,即便創下萬世功業,也難逃骨肉相殘的惡名。”

沈雲徵相信他這番陳詞,因為照生死簿中記載,江煥確實沒對建豐帝動手:“如果陛下崩殂,新帝繼位呢?”

“那就更不必擔心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對我敬畏有加。若是他們之中擇賢登基,我這皇叔便可高枕無憂了。”

可沈雲徵知道,將來繼位的是年僅十歲的三皇子,且新帝甫一登基便在肖若衡的支持下著手鏟除宣王。

不知建豐帝究竟是因何惡疾病逝,又緣何擇立幼子為儲。若是這一切都不曾發生,也許江煥不會被逼到舉兵逼宮的地步。

能夠千古流芳,誰又願做亂臣賊子呢?

“問完了?”江煥見他沈默,忍不住忐忑開口。

“……嗯,問完了。”心不在焉。

罷了,沈雲徵想,既是尚未發生之事,那就尚有可為之處。天下千千萬萬人都救得,眼前這一人如何就救不得?

說到底事在人為。更何況已經知曉江煥的底線,他便更添了為之斡旋解困的信心——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阻止悲劇發生。

這廂判官不再糾結,那廂受審的囚犯卻還不知道自己的判決。江煥見他表情時陰時晴,一顆心幾乎落到了谷底,萬分可憐地試探:“那,你的決定呢?”

“什麽決定?”沈雲徵回神,想起來最初的那個話題,“哦,你說你心竅在右邊?那我能聽聽嗎?”

“什麽?”江煥楞了楞,著實沒想他會提這要求,“當然、當然可以。”

他拉開前襟,沈雲徵就把耳朵貼了上去。隔著胸口的紗布,隱約聽見了心跳,很輕,但一下接一下,強健有力。

若是那一箭洞穿的是這裏,或許這心跳就未必能這麽有勁,又或許這個人都未必能活著在這兒喘氣。沈雲徵想著,擡手按住他心臟的位置,竟有些感激世上有這般奇跡。

擱著紗布和皮肉,那心就像是謝他懂得欣賞似的,愈發來勁蹦跶,速度越來越快。

沈雲徵覺得指尖碰到的肌膚也越來越燙,終於離開那胸膛,讚賞地拍了拍:“挺好,跳得挺快!”

“你不生氣?”

“我生氣啊。”沈雲徵端起架子,“要是你早點說,剛才我何至於那麽緊張?生怕一刀割偏就斷了你心脈,把你送上西天。”

手指在傷處一戳,江煥當即哀嚎,握住他手指:“還有一件事我沒來得及說!”

“那、你、快、說。”沈雲徵抽出手指,不安分地又狠戳他兩下。

江煥是當真疼到飈汗:“我肋骨可能斷了。”

“真的?”沈雲徵嚇得抽手。

江煥見到那表情便明白,判官手下留情,饒了自己一命。他輕輕攬住人,不舍地把他圈在懷裏。

沈雲徵掙了掙,又不敢用力:“不是說骨頭斷了?”

“抱一會兒。”江煥把頭低下,擱在對方肩上,“文弦,我犯的錯,不論何時,你都可以來要我償還,說話算話。”說罷側過頭,撬開那柔軟的唇,又開始不規矩起來。

火堆靜靜燃燒,室內只留下叫人面紅耳赤的吮吸聲。

山腳的小屋內滿室旖旎,隔絕了屋外寒風陣陣。

漆黑的山坡上,幾十支火把徐徐散開。

眾人在天黑前就循著信煙找到了烏雲倒地之處,也已經在周圍搜索過一輪,可到處都沒有江煥與沈雲徵的蹤影。

來的有王府護衛,也有負責看守草場的禦馬監宦官,以及受其轄制的勇士營。薛青涯自詔獄出來,已由掌司貶為末等太監,正好在這片草場負責值守。一聽說沈雲徵失蹤,他立刻主動請纓搜尋。正巧肖若衡也在,二人與禦馬監眾人結伴,與王府衛隊分兩路而行。

“山上找了這麽久都沒有。肖大人,你說人會不會在山下?”薛青涯舉著火把照向山坡。

天黑以後,山裏氣溫驟降。若非薛肖二人堅持,這些太監和士兵們早就打了退堂鼓。不等肖若衡回答,身後就傳來士兵有氣無力的聲音:“啊?這下面有多深都看不清,你們不會還要下去吧?”

薛青涯回頭:“既然是來尋人,當然要找到為止。”

勇士營歸禦馬監統領,從前這些士兵也對薛青涯這位掌司奉承有加。如今他推倒了大樹,自己又栽了跟頭,便是眼前這班螻蟻也不將他放在眼裏了。

那兵痞子將手裏的木杖朝地上一杵,嬉皮笑臉地一叉腰:“我說薛公公,您還以為是從前麽?”

薛青涯對這挑釁充耳不聞:“丟的別說是個官員,就算是個平頭百姓,只要是在皇家草場內走失,禦馬監就理應尋回來。這是分內之責!”

“喲呵,好大的口氣啊。”另一位小太監也搭腔了,“莫非薛公公與這位沈大人有什麽交情,不如說來聽聽。要是把咱們都感動到痛哭流涕,沒準就跟你一起拼命了呢。”

薛青涯還待爭辯,被肖若衡攔住。

“各位若是怕黑怕累,就請回吧。”肖若衡不客氣道,“天黑路滑,自己留神腳下!”

“好!”先說話的士兵就坡下驢,果斷抱拳,“是肖大人自己要留的,大夥兒可都聽清了。這烏漆嘛黑的,二位被老虎吃了可賴不著我們。走!”

十幾人成群結隊的一下就走了個幹凈。未待走遠,就聽他們嘀嘀咕咕個不停,風聲傳來只言片語,隱約是在談什麽“顧相”“顧相”。

肖若衡知道是這些人在背後編派他,倒是薛青涯先安慰:“這幫雜碎就這尿性,跟著也是累贅。”

肖若衡本也懶得計較:“薛兄,你身上傷勢可已痊愈?”

“沒事。”薛青涯握拳一捶胸脯,“先前用刑的錦衣衛都是熟人,沒傷到筋骨。走,咱們一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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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青本武人,不知進退”出自《上仁宗乞罷狄青樞密之任》,為歐陽修上書參狄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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