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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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天色黑得太快，沒法死等救兵過來。況且阿爾鐸說過還有援兵，沈雲徵不忍想象他們被圍上的情形。
他覺得這山坡雖然陡斜，但滾下去未必沒有活路。憑著這一點渺茫的信念，他獨自在山下尋找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一堆亂石中找到了兩具倒地的人影。
“江煥！”沈雲徵心慌意亂地蹲下去，一條腿使不上力，直接撲倒在江煥身上。
他想這動靜準是要把對方給砸疼了，手忙腳亂地挪開自己：“撞疼了嗎？”
地上人毫無反應。
沈雲徵心頭一沈，伸手去探他鼻息，可十根手指早被冷雨澆麻了，哪裏還有觸覺，搓了搓手指，再去摸他頸側。還是一樣，仍然沒有生氣。
沈雲徵固執地不信，更用力搓手，如是幾番，摸來摸去都只是一塊觸手柔軟些的冰塊，沒有脈搏，死肉一般。
眼前瞬間模糊，他狠狠一抹眼睛——人又還沒死，哭個什麽喪。
“醒醒，你快醒醒。”他哄孩子一樣輕拍江煥面頰，伏在他耳邊溫聲軟語，“醒了我就不怪你。聽見沒有？只要你活過來，不論從前你騙我也好，算計我也好，都既往不咎了，聽見了嗎？你不回話，那就過時不候了。”
江煥雙目緊閉。
沈雲徵有些想念它睜開的樣子了，如果那雙眸子能睜開，這次他一定不躲閃。一定要堅定地回望過去，告訴他一個心底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的眼睛實在很好看。
夜空一般，深邃幽遠，像是能把人吸進去似的，所以自己一直不敢多看。但偷偷摸摸地，他也看過許多回。那人在塞外馳騁的時候，在校場搏鬥的時候，在山洞裏舍命救人的時候，在那個雨夜，領兵突襲大營的時候。
鎧甲重重，其實看不太清臉孔。大雨中，沈雲徵是先望見了那雙眼，寒星一般，從那眼裏他看見了生機，看見了勝利，所以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拽地上的人：“你是不是很累？允許你先睡一會兒，不過地上太涼，我先扶你起來，你靠著我睡。”
他把江煥拉起來，抱在懷裏緊緊擁著，好像這樣就能把冰塊捂暖了似的。
“那天在藏書閣，你問我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我沒有回答。”江煥的一縷額發落下，他替他攏回去，“因為，我不能回答。若說原因，你可能要笑話——但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活下來的，我有我必須要走的路。”
他自言自語，低頭發現手上的泥漿弄臟了江煥的嘴唇，連忙在袖子上蹭幹凈手指，仔仔細細替他抹凈。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臉頰貼上臉頰：“可到現在我才發覺，自己好像迷路了……我找了很久，發現再回不去了。”
眼淚濡濕了對方的眼角，江煥的皮膚涼透了，居然比沈雲徵的淚水還涼。沈雲徵用手指描著他的眉毛、鼻梁，還有唇線：“你好冷。”
那些想答而沒有答的，如今再說也沒人聽了。所有想做而沒做的，業已永遠成了遺憾。沈雲徵大膽低下頭，後悔這些事情沒有早一點做，其實自己想的是什麽，心裏早就明白了。
每一次躲閃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嘴唇貼上嘴唇之前，一滴淚先落到了對方唇峰。
鹹澀熾熱，像是凈瓶中的甘露，仿佛可起死回生。
驀地，沈雲徵好像聽見什麽動靜，似乎是一點輕微的顫動，接著氣流卷動。是呼吸。
江煥的睫毛動了動，睜開眼。那雙眸子懨懨的，漆黑的眼瞳裏全都是面前的人：“你哭了？”
沈雲徵喜極而泣：“沒有，雨剛停。”
江煥緩過氣來第一件事，就是啞著嗓子調侃：“這雨還挺巧，只在你臉上下。”伸手替他擦淚，手指還很僵硬，動作遲滯地拂過對方眼角，嗓子啞得像件生了銹的鐵器，“別哭了。”
“你能動嗎，扶你起來？”沈雲徵見他擡手吃力，想著幫忙。
“再躺會兒。”江煥捉住他的手，不讓他松開，像個大貓黏黏糊糊在他懷裏賴著，“你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不能耍賴。”
沈雲徵欲言又止，看了看他：“嗯。”
江煥知道他忍下了什麽，擔心什麽：“今後再不騙你了。舊債好不容易還清，下次再犯，天打雷劈。”
沈雲徵雙目倏地一紅，滿眼都是責備，怪他口無遮攔。剛剛失而覆得的人，怎麽敢聽這樣的話。
江煥揉開他眉心：“怕什麽，骨頭快散架了，我可遭不起，所以，一定再不會犯了。”他沒皮沒臉地笑，把手勾到沈雲徵後頸，“來，扶我起來。”
兩個傷兵互相攙扶著站起，顫巍巍立定。沈雲徵要架他離開，被握住手腕。江煥下巴朝旁邊一擡：“過去補一刀，免得那家夥也一樣‘詐屍’。”
沈雲徵看了眼旁邊的阿爾鐸，頭臉面目全非，像是已經被人用石頭猛砸過。但穩妥起見，他同意江煥的想法，從懷裏摸出匕首。
江煥眉頭欣然一挑：“你一直帶著它？”
“一直……想找個機會還你。”
“那為什麽沒還？”江煥明知故問，“今天就有機會。”
沈雲徵啞然。當然是因為不想，多留一天，就可以多給自己一個借口。
江煥不為難他，笑笑接過匕首，割開阿爾鐸的喉嚨。鮮血沒有亂濺，果然人早已經死透。
他在衣服上擦幹匕首的血跡，還刀入鞘，遞給沈雲徵：“送給你，不必再還了。”
沈雲徵愕然接過匕首，尷尬捧住：“這是你最重要的東西。”
“是，今後就屬於你了，替我好好保管。”
沈雲徵撫過匕首上的寶石，低頭端詳了許久。江煥以為他要退給自己，沈雲徵卻鄭重地收進懷裏：“走吧。”
兩人身上帶傷，山坡易下難上。好在沈雲徵身上背著藥箱，商量後決定先找個地方止血包紮。
他們都看過這片山的輿圖，往東再走裏許有間獵戶歇腳的小屋。到那兒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
屋內有些幹柴，兩人搭手生了火。依稀還是燕子山中結伴趕路的樣子，一個點火，一個扇風，一句話都沒有說。
火堆燃起來，江煥才解開自己濕透的衣服，這一剝，叫沈雲徵徹底傻眼。
左胸的舊傷旁邊一個新添的箭洞，汩汩往外流血。因他衣裳是黑色，剛才竟沒發現。難怪他嘴唇白得發紫，傷口的血到現在都未止，怕不是要流幹了。
“你怎麽沒提自己受了這麽重的傷？”沈雲徵口氣責備，急著從藥箱裏翻找著止血藥，差點碰翻了藥瓶。
“別緊張。”江煥光著膀子，伸手進藥箱，熟門熟路地翻出一瓶止血藥粉，“紮得不深，就是那箭簇不幹凈，用匕首剜掉傷口邊的爛肉，再給我上藥。”
“這位置兇險，深不深都要命！”沈雲徵雖跟鄭醫官偷師過些許醫術，卻沒治過這種外傷，一面用火烤匕首，手止不住地發抖。
江煥扶著胸口，覺得肋骨興許斷了，忍著疼向後靠到椅背上：“別怕。別當我是個人。”
沈雲徵狠狠瞪他一眼，舉著匕首過來，拖過凳子，面對面坐在他身前。
“再往前些。”江煥道。
凳子往前拖了拖，沈雲徵岔開雙腿而坐，貼靠在江煥的兩腿外側。他全神貫註地盯著傷口，用帕子輕輕吸掉血跡，全然沒有心思想別的。
可受傷的人不一樣，失血會讓人胡思亂想。
眼前人的睫毛、眼角、面頰、耳廓、鼻尖、唇線，都是視線的歸處。那麽近，那麽清晰，很難不讓人心跳加速。
江煥想到自己在將醒未醒之際，似乎聞到過暖熱的氣息，還有那滴鹹澀的眼淚，是以什麽姿態落入臉上的呢？
“血止不住，我看不清傷口。”沈雲徵額上出汗了，刃尖對準傷口，始終不忍下手，“就沒有什麽止疼的藥麽？萬一我下手偏了，傷到要命的筋脈怎麽辦？”
這憂心忡忡的模樣看得江煥心中酥麻，他覺得自己有些自虐，為了這一點爽快，竟不顧安危地磨蹭拖延：“藥箱我翻過了，沒有你說的止疼散。”頓了頓，“不過想讓我不疼，倒有一個法子。”
“什麽？”
江煥不語，眼神直白地落在對方唇上。
沈雲徵僵住，喉結一滾。
江煥目光來回游弋：“剛才，在我醒來前，你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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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血流得又快又慢的，反正死不了，一些醫學奇跡請無視不合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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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這山坡雖然陡斜，但滾下去未必沒有活路。憑著這一點渺茫的信念，他獨自在山下尋找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一堆亂石中找到了兩具倒地的人影。
“江煥！”沈雲徵心慌意亂地蹲下去，一條腿使不上力，直接撲倒在江煥身上。
他想這動靜準是要把對方給砸疼了，手忙腳亂地挪開自己：“撞疼了嗎？”
地上人毫無反應。
沈雲徵心頭一沈，伸手去探他鼻息，可十根手指早被冷雨澆麻了，哪裏還有觸覺，搓了搓手指，再去摸他頸側。還是一樣，仍然沒有生氣。
沈雲徵固執地不信，更用力搓手，如是幾番，摸來摸去都只是一塊觸手柔軟些的冰塊，沒有脈搏，死肉一般。
眼前瞬間模糊，他狠狠一抹眼睛——人又還沒死，哭個什麽喪。
“醒醒，你快醒醒。”他哄孩子一樣輕拍江煥面頰，伏在他耳邊溫聲軟語，“醒了我就不怪你。聽見沒有？只要你活過來，不論從前你騙我也好，算計我也好，都既往不咎了，聽見了嗎？你不回話，那就過時不候了。”
江煥雙目緊閉。
沈雲徵有些想念它睜開的樣子了，如果那雙眸子能睜開，這次他一定不躲閃。一定要堅定地回望過去，告訴他一個心底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的眼睛實在很好看。
夜空一般，深邃幽遠，像是能把人吸進去似的，所以自己一直不敢多看。但偷偷摸摸地，他也看過許多回。那人在塞外馳騁的時候，在校場搏鬥的時候，在山洞裏舍命救人的時候，在那個雨夜，領兵突襲大營的時候。
鎧甲重重，其實看不太清臉孔。大雨中，沈雲徵是先望見了那雙眼，寒星一般，從那眼裏他看見了生機，看見了勝利，所以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拽地上的人：“你是不是很累？允許你先睡一會兒，不過地上太涼，我先扶你起來，你靠著我睡。”
他把江煥拉起來，抱在懷裏緊緊擁著，好像這樣就能把冰塊捂暖了似的。
“那天在藏書閣，你問我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我沒有回答。”江煥的一縷額發落下，他替他攏回去，“因為，我不能回答。若說原因，你可能要笑話——但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活下來的，我有我必須要走的路。”
他自言自語，低頭發現手上的泥漿弄臟了江煥的嘴唇，連忙在袖子上蹭幹凈手指，仔仔細細替他抹凈。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臉頰貼上臉頰：“可到現在我才發覺，自己好像迷路了……我找了很久，發現再回不去了。”
眼淚濡濕了對方的眼角，江煥的皮膚涼透了，居然比沈雲徵的淚水還涼。沈雲徵用手指描著他的眉毛、鼻梁，還有唇線：“你好冷。”
那些想答而沒有答的，如今再說也沒人聽了。所有想做而沒做的，業已永遠成了遺憾。沈雲徵大膽低下頭，後悔這些事情沒有早一點做，其實自己想的是什麽，心裏早就明白了。
每一次躲閃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嘴唇貼上嘴唇之前，一滴淚先落到了對方唇峰。
鹹澀熾熱，像是凈瓶中的甘露，仿佛可起死回生。
驀地，沈雲徵好像聽見什麽動靜，似乎是一點輕微的顫動，接著氣流卷動。是呼吸。
江煥的睫毛動了動，睜開眼。那雙眸子懨懨的，漆黑的眼瞳裏全都是面前的人：“你哭了？”
沈雲徵喜極而泣：“沒有，雨剛停。”
江煥緩過氣來第一件事，就是啞著嗓子調侃：“這雨還挺巧，只在你臉上下。”伸手替他擦淚，手指還很僵硬，動作遲滯地拂過對方眼角，嗓子啞得像件生了銹的鐵器，“別哭了。”
“你能動嗎，扶你起來？”沈雲徵見他擡手吃力，想著幫忙。
“再躺會兒。”江煥捉住他的手，不讓他松開，像個大貓黏黏糊糊在他懷裏賴著，“你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不能耍賴。”
沈雲徵欲言又止，看了看他：“嗯。”
江煥知道他忍下了什麽，擔心什麽：“今後再不騙你了。舊債好不容易還清，下次再犯，天打雷劈。”
沈雲徵雙目倏地一紅，滿眼都是責備，怪他口無遮攔。剛剛失而覆得的人，怎麽敢聽這樣的話。
江煥揉開他眉心：“怕什麽，骨頭快散架了，我可遭不起，所以，一定再不會犯了。”他沒皮沒臉地笑，把手勾到沈雲徵後頸，“來，扶我起來。”
兩個傷兵互相攙扶著站起，顫巍巍立定。沈雲徵要架他離開，被握住手腕。江煥下巴朝旁邊一擡：“過去補一刀，免得那家夥也一樣‘詐屍’。”
沈雲徵看了眼旁邊的阿爾鐸，頭臉面目全非，像是已經被人用石頭猛砸過。但穩妥起見，他同意江煥的想法，從懷裏摸出匕首。
江煥眉頭欣然一挑：“你一直帶著它？”
“一直……想找個機會還你。”
“那為什麽沒還？”江煥明知故問，“今天就有機會。”
沈雲徵啞然。當然是因為不想，多留一天，就可以多給自己一個借口。
江煥不為難他，笑笑接過匕首，割開阿爾鐸的喉嚨。鮮血沒有亂濺，果然人早已經死透。
他在衣服上擦幹匕首的血跡，還刀入鞘，遞給沈雲徵：“送給你，不必再還了。”
沈雲徵愕然接過匕首，尷尬捧住：“這是你最重要的東西。”
“是，今後就屬於你了，替我好好保管。”
沈雲徵撫過匕首上的寶石，低頭端詳了許久。江煥以為他要退給自己，沈雲徵卻鄭重地收進懷裏：“走吧。”
兩人身上帶傷，山坡易下難上。好在沈雲徵身上背著藥箱，商量後決定先找個地方止血包紮。
他們都看過這片山的輿圖，往東再走裏許有間獵戶歇腳的小屋。到那兒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
屋內有些幹柴，兩人搭手生了火。依稀還是燕子山中結伴趕路的樣子，一個點火，一個扇風，一句話都沒有說。
火堆燃起來，江煥才解開自己濕透的衣服，這一剝，叫沈雲徵徹底傻眼。
左胸的舊傷旁邊一個新添的箭洞，汩汩往外流血。因他衣裳是黑色，剛才竟沒發現。難怪他嘴唇白得發紫，傷口的血到現在都未止，怕不是要流幹了。
“你怎麽沒提自己受了這麽重的傷？”沈雲徵口氣責備，急著從藥箱裏翻找著止血藥，差點碰翻了藥瓶。
“別緊張。”江煥光著膀子，伸手進藥箱，熟門熟路地翻出一瓶止血藥粉，“紮得不深，就是那箭簇不幹凈，用匕首剜掉傷口邊的爛肉，再給我上藥。”
“這位置兇險，深不深都要命！”沈雲徵雖跟鄭醫官偷師過些許醫術，卻沒治過這種外傷，一面用火烤匕首，手止不住地發抖。
江煥扶著胸口，覺得肋骨興許斷了，忍著疼向後靠到椅背上：“別怕。別當我是個人。”
沈雲徵狠狠瞪他一眼，舉著匕首過來，拖過凳子，面對面坐在他身前。
“再往前些。”江煥道。
凳子往前拖了拖，沈雲徵岔開雙腿而坐，貼靠在江煥的兩腿外側。他全神貫註地盯著傷口，用帕子輕輕吸掉血跡，全然沒有心思想別的。
可受傷的人不一樣，失血會讓人胡思亂想。
眼前人的睫毛、眼角、面頰、耳廓、鼻尖、唇線，都是視線的歸處。那麽近，那麽清晰，很難不讓人心跳加速。
江煥想到自己在將醒未醒之際，似乎聞到過暖熱的氣息，還有那滴鹹澀的眼淚，是以什麽姿態落入臉上的呢？
“血止不住，我看不清傷口。”沈雲徵額上出汗了，刃尖對準傷口，始終不忍下手，“就沒有什麽止疼的藥麽？萬一我下手偏了，傷到要命的筋脈怎麽辦？”
這憂心忡忡的模樣看得江煥心中酥麻，他覺得自己有些自虐，為了這一點爽快，竟不顧安危地磨蹭拖延：“藥箱我翻過了，沒有你說的止疼散。”頓了頓，“不過想讓我不疼，倒有一個法子。”
“什麽？”
江煥不語，眼神直白地落在對方唇上。
沈雲徵僵住，喉結一滾。
江煥目光來回游弋：“剛才，在我醒來前，你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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