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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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這場賽馬,樾國費盡心思精挑細選了騎手,布置好賽場,占盡地利人和,卻獨獨沒法算得天時。比賽剛開鑼半個時辰,山裏的天空就變了臉,遠處濃雲密布,須臾一大片雲飄到眼前,天色驟變,雷雨交加,煞是可怖。

伯淵一臉淡定,他們在草原生活,壞天氣是家常便飯。反觀那些嬌生慣養的南人騎士,在跑馬場中或許不遜北人,一碰上這種情況卻是立現原形,不堪一擊。

賽制規定要取回另一座山頭的令旗回來交差,可變天沒多久,已經有人棄賽返程。兵部的大人們面籠陰雲,回來的幾乎全是樾國騎士。

空手而歸要挨軍棍,那些人明知下場卻不後悔,連聲抱怨著雨路難行,不棄賽的未必有命回來。

禮部的幾位官員紛紛搖頭,埋怨兵部人挑得太差,兵部的官員則反唇相譏,說是禮部的日子沒有選對。

沈雲徵擔心伊圖,看見兩撥官員忙著推諉卸責,只覺得說不出的心煩。

山裏的天氣孩子的臉,大雨滂沱了一陣,黑雲又移去了別處,頭頂倏忽變作晴天。陸陸續續地有拿到令旗的騎手成功折返,先回來的以五部居多,樾國的少些。

沈雲徵抻長了脖子望向來路,沒有等到伊圖,居然連烏勒爾也不見。

最後回來的幾人滿身泥濘,沈雲徵和幾名官員迎上去,那人還沒停穩馬就從鞍上滾下。醫官扶起人來,給他松開領口透氣。

那騎士勉力睜開一道眼縫,氣息奄奄:“山路滑坡,有人、有人摔下去了,連人帶馬,兇多吉少。”

“誰摔下去了?”沈雲徵追著他問。

那騎士一歪腦袋就暈了過去,醫官們立刻將他擡走。

事出突然,在場官員立即組織人手尋人。沈雲徵牽來烏雲,不顧肖若衡的勸阻要進山:“我這匹是大宛馬,上山下坡沒有去不得的地方。它與伊圖也熟悉,萬一那孩子遇險,只有烏雲能找著人。別磨蹭了,把藥箱給我!”

他一把扯走肖若衡手上的藥箱,打開清點藥品。內服外敷俱全,還有些幹凈的紗布棉花之類。

“信煙。”他一面點藥一面伸手。

肖若衡憂心忡忡地摸出一支竹筒遞去:“我跟你一起去。”

沈雲徵把信煙揣進懷裏:“不,你追不上我。”一拍肖若衡肩膀,“去替我再拉兩個最早完賽的,大家一起折回山路找人,讓他們務必小心安全。酬金我出。”

說罷頭也不回地上馬走了。

肖若衡看見他上馬姿態熟練利落,就明白了那句“追不上”並非誇口。沈雲徵的騎術今非昔比,自己就是在平地騎馬也無法像他這般縱橫自如。

可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從前他們曾一起騎馬出游,那時兩人的騎術還不分伯仲。沈雲徵這一趟回來,好像很多事都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肖若衡壓下心頭困惑,勸動幾名好手,擡頭掃到看臺,宣王的座位也已經空了。

他心中驀地一緊,忽然感覺身邊的一切都迅疾地向前掠去,而自己被拋在原地,怎麽也追不上了。

山林茂密,掛著雨水的葉片被陽光照得發亮,馬蹄踩過地上青草,透出沁人的芬芳。

沈雲徵到底走過一趟燕子山,知道雨後山路泥濘,沒敢騎得太快。他一面徐徐行進,一面喚著伊圖的名字。

密林中只有稀奇古怪的鳥叫回應呼喚,間或有幾聲踩斷樹枝的動靜。很輕,卻因為太突兀,引起了他的警覺。

他分神回頭,視線所及並不見有人。沈雲徵沒有因此放心,他是踩過太多次坑的人,謹慎起見,伸手拍拍馬頭,讓烏雲加快了腳步。

果然那動靜隨著馬匹的加速也變得鮮明,像是有人在林中疾行追趕,聽起來功夫還很不弱。

一陣寒意悄然爬上背脊,沈雲徵再次扯韁催馬。驀地從葉間傳來尖嘯,追兵狗急跳墻,居然直接放箭。

四條腿的怎麽跑得過天上飛的,羽箭瞬間洞穿了烏雲的後腿。

駿馬淒厲地悲鳴一聲,向側面轟然倒下。沈雲徵的腿被死死壓在烏雲身下,疼得撕心裂肺。

馬腿上的血流得洶湧,黑色的皮毛被鮮血浸潤,血腥味一下灌滿鼻腔。

“烏雲!”沈雲徵撐起上身,抓著褲腿要把自己從馬匹下拉出來。

這一扯,痛覺霎時襲來。骨頭約莫是斷了,他疼得差點暈倒過去,好像稍一用力就能把腿從身上撕下來似的。

腳步聲逼近,獵人終於現身,來看那落入囊中的獵物。

“之前我果然是小看你了。”嘶啞的男聲從頭頂傳來,操著霍勃語,卻是一副熟人口吻,“沈雲徵,原來你不止有副好皮囊,還這麽的能忍,這麽的狡猾。”

似曾相識的嗓音讓沈雲徵一凜。他難以置信地擡頭,入眼卻是毀容武士那張駭人的面孔。

武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像要把獵物生吞活剝一樣,露出磨刀霍霍的牙齒沖他笑:“怎麽?這麽快就把我給忘了?”

“不可能,不可能……”確實是同一把聲音,語氣也一模一樣。那麽多次在噩夢中重溫,沈雲徵不會認錯。

可是……可是那人不是早已被砍下了腦袋,連屍首都被運回京城了嗎?黑騎軍全數殲滅,定北軍大獲全勝,江煥親口說的。

他為什麽要騙自己,怎麽會騙自己?沈雲徵想不通,選擇不相信。

“死的那個是替身。”阿爾鐸摸了摸自己面目全非的臉龐,“而這個,就是伯淵讓我活下來的代價。要活著,要報仇,就只能當一條狗,再也沒有什麽阿爾鐸,沒有草原之王。沈雲徵,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你!”

“不,你不是阿爾鐸!”沈雲徵拔出了那條斷腿,狼狽地朝後方挪動,雙眼惡狠狠盯住對方,“是伯淵叫你這麽說的,是他讓你來騙我!”

“騙你?你有什麽值得我騙?”阿爾鐸荒唐大笑,“騙你的是那位宣王!難道你還看不出來?”他欺身前來,一把捉住沈雲徵的衣領,鷹眸掃過他單薄的身軀,“身上的傷疤都還在吧?左邊胸口,當初是翻了一盞燈油?右肩上,是不是被烙過兩次?你們那位王爺知不知道,你那些傷疤有多惡心?除了這張臉,你身上還能看嗎,嗯?你這個賤人!”

沈雲徵被他狠狠摜在地上,眼前金星亂冒。阿爾鐸的話足以證明身份,他腦中一片空白,周身徹骨冰涼。

“我說過,不會輕易放過你,還有你的家人。”阿爾鐸屠夫一樣抽出彎刀,“但在這之前,咱們還有事情沒做完。姓沈的,就算你真的死在這裏,也別想清清白白地下到黃泉。”

刀尖伸向沈雲徵的衣領,一挑,將那衣襟劃開。刀鋒鉆進領口,貼著火烙留下的傷疤徐徐撫過,刀刃鋥亮,映出毫無血色的面孔。

汙穢的嘴唇湊過來,沈雲徵剛伸手摸到懷裏的匕首,就被阿爾鐸死死摁住:“勸你聽話,還能少受點罪。不然再斷你一條腿,扔到山溝裏,被野獸啃上幾天,有你受的。”

沈雲徵知道這威脅的分量,這禽獸真會這麽幹。走投無路,遁地無門,沒想到昔日把他逼上死路的絕境,如今還會再次遇上。

但他不會再尋死,再恥辱也必須活著。沈雲徵含淚咬緊嘴唇,口中很快充滿血腥。

他要親口問問那個人,問他為什麽騙他。燕子山中的一切,藏書閣中的一切,難道都是假的?

羽箭裂空而來,沈雲徵把頭一偏,看見那箭射出的位置,一個人影放下了弓箭。

箭是沖著阿爾鐸去的,可惜被他閃過。阿爾鐸從沈雲徵身上爬起,似是等候多時,故意擡手蹭了蹭自己的嘴唇,挑釁地朝向遠處的江煥昂首,招呼道:“你果然來了,宣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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