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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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賽馬在京郊的皇家獵場舉行，禮部與兵部的官員緊鑼密鼓地調集好人手，布置好場地。比賽當日，沈雲徵作為禮部借調的通譯出席。他家伊圖不知怎麽的也給兵部選上，興許是因為宣王給他造的戶籍上登記了依哲族，兵部的人病急亂投醫，才將他也抓了壯丁。
短短數月，孩子的個頭拔高了不少，如今只比沈雲徵略矮一指。滿頭的卷毛被江南雨露滋潤了，梳起來也不再焦枯毛躁。四肢雖然還是細瘦，卻很有力道。這樣的身形騎馬最是適宜，連沈雲徵都不得不感慨一聲天賦異稟，又覺得勉強他離開草原實在是屈才了。
伊圖穿著沈家新做的一身騎手服，站在馬廄前，臉色卻不如新衣服那樣精神，畏畏縮縮的，不敢挺直腰桿。
沈雲徵知道他在怕什麽，鼓勵地扶住他肩膀：“阿爾鐸的殘部現下都關在昌原呢，這回使團來的全是伯淵自己的兵，沒人認得你，用不著害怕。”
“可我……總覺得被那人看得渾身不舒服。”伊圖搓著身上的雞皮疙瘩。
“哪個人？”
伊圖朝不遠處伯淵所待的涼棚指去，伯淵與顧循、江煥等一起坐在觀眾席上。在他身後立著個面目猙獰的彪形大漢，半張臉幾乎都被燒壞了，另外半張也遍布刀疤，就像帶了張可怖的獸皮面具，不需要吹胡子瞪眼就能嚇得人肝膽俱顫。
沈雲徵才瞄了一眼就覺得反胃，連忙移開視線：“伯淵帶著那種人多半是為震懾人心。你可別被嚇著，上馬之前最重要心定，這不是之前你教我的嗎？騎手一旦慌了神，胯下的坐騎也會跟著亂，那還比什麽呢？”他兩手用力一拍伊圖的肩膀，“所以，什麽都不要想！這次不論輸贏，回家都給你烤只羊腿。挑一只肥瘦相間的小羔羊，刷上油，撒上孜然和鹽巴，拿小刀在火上片著吃，好不好？”
孩子果然被轉移了註意，聽得口水直往下淌，頻頻點頭，將胡思亂想拋到腦後。
沈雲徵將他送上馬，轉身走回涼棚，卻見那毀容武士的眼睛正定在自己身上。那人眼皮豁開了一部分，眼就像要掉出來似的，虎視眈眈。
沈雲徵打從心底裏不寒而栗，總覺得那是陰曹地府爬上來的鬼魅，多看一眼就要被拖下十八層地獄，忙不疊躲開。
“那個就是姓沈的？”伯淵瞥見沈雲徵匆忙遁去，似有所覺。
毀容武士躬身回答：“是。”
“還不到時候，”伯淵轉動手上的扳指，他是個優秀的牧民，也是經驗豐富的獵手，擅長在暗中蟄伏，最懂得把握出手的時機，“收斂一點。”
像是對待一只拴了鏈條的老鷹，他的口氣不容置疑。
毀容武士的眼珠一轉，顯然不服氣。但就像所有被馴服的猛禽，他沒有聽命以外的選擇。哼了一聲當是回應，緊緊腰間彎刀，乖乖站回去。
很快，參賽的騎士就陸續牽馬入場了。
樾國給騎士的賞銀豐厚，因此召集來不少好手。烏勒爾的勝算並不很大，但這小子顯然不覺得。兩人躲在場地邊上說小話，赫川焦急地比劃著讓烏勒爾小心安全，烏勒爾卻是把誰都不放在眼裏，滿臉不以為然。
自打入京，他就跟那些王府護衛們學了一身臭毛病，誇誇其談得多，腳踏實地得少，成天愛做春秋大夢。赫川為此和他鬧過幾次，每次只能摁住他兩三天而已。
這會兒比賽即將開鑼，不是打擊人信心的時候。赫川安安靜靜聽他說完，把脖子上的骨哨解下，招手讓烏勒爾低頭，張開了繩圈要給他戴上。
烏勒爾抓住繩子要給他套回去：“這是我做來送你的，還穿著我娘給的寶石珠子呢，好好的幹嘛還給我？”
赫川搖頭，比劃著告訴他，一會兒長途往返要翻山取回令旗，聽說那段山路兇險，林子又深，萬一人丟在裏面，幾天都未必能找到路出來，帶只骨哨有備無患。
“我什麽人，馬背上長大的，還能摔在山裏？”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乖乖套上了，見著四下無人註意，勾住赫川的脖子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赫川嚇得掙了掙，扭頭左右一轉，見到四周無人，只有一頂堆飼料的帳篷，這才安分下來，伸出雙手環住他脖子，湊上小嘴在他左臉上吧唧了一口，又轉到右臉上，再吧唧一口。
沈雲徵躲在帳篷後頭，捂住自己的嘴巴，看得目瞪口呆。
幸好那兩人膩歪了片刻便整好衣衫離去。沈雲徵松開手大口喘氣，一張臉不知不覺已經通紅。
剛才他在看戲，江煥便在看他，看完了就來落井下石：“讓你別過去吧，差點壞了人家的好事。”
“這是……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一開始就有，還是、還是最近才有的？”
“他們本就是一對。”
“我怎麽沒有發現？”
“你能發現什麽，自己的事情都發現不了。”江煥抱怨，交疊起胳膊，“說吧，叫我過來幹什麽？”
沈雲徵從懷裏摸出張銀票，規規矩矩遞去：“這個月該還的份例，赫川忘記來取了。”
“就這？”江煥捏著那張寒磣的銀票，一張臉拉得老長。
“說好要分月歸還，不可拖欠。”沈雲徵一板一眼道，“我寄賣的畫都被人買去了。店家還肯收我的新畫，價錢快趕上從前了，真多虧了文韻樓那幾出戲，沒想到真能管大用，多謝你。”
江煥的眉頭皺緊：“趕上從前？店家給的什麽價？”
“花鳥八兩，仕女十兩，山水十五兩，長卷另計。”沈雲徵說著，覺出江煥的神色不對，“怎麽？”
“混賬。”江煥恨得牙癢。
這價分明還不及他出的三成。便宜占到他宣王頭上，那扒皮的字畫店老板是不想活了。
沈雲徵一下明白過來：“畫是你收的？”
江煥裝傻：“什麽？”
“那些畫，是不是你收的？”
江煥斟酌著該怎麽告訴他，又怕說出實情讓小禦史尷尬。
可沈雲徵比他想得開，坦坦蕩蕩道：“你想買，為什麽不直接跟我開口呢？何必再過一道手，白白讓人抽頭？”
江煥意外：“你肯賣畫給我？”
沈雲徵認真點頭：“我畫得用心，只是現在行市不行。以市價抵債不虧，等將來價錢漲上去了，你一轉手穩賺不賠。”
江煥只覺得這話好笑，他的畫，他怎麽可能轉賣。
“那我要你畫什麽，你就能畫什麽嗎？”
“可以。”沈雲徵與他在商言商，“不過照行規得加錢。”
“加。我給得起。”
“還有。”沈雲徵見他豪爽，眼神忽然閃爍起來，猶豫片刻囁嚅道，“那個，汙穢淫邪的，我不能畫。”
江煥臉皮一抽，皺眉道：“你滿腦子想的都是什麽，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沈雲徵委屈：“先小人後君子，做買賣總要先說清楚。”
“行，說得夠清楚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先下個訂。”江煥從懷裏拿出個紙包摁到他手中，“拿著，賽馬要一整天，嘴裏閑著就吃點。不過別吃太多，鹹。”
沈雲徵打開紙包，是包腌梅子。湊近一嗅，像是家裏常吃的口味，除了果味還有一點紫蘇清香，翻開紙包上的印戳，果然不出所料：“陳記？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家？”
江煥心道沈家天天早飯宵夜吃的什麽自己都知道，卻故作神秘：“我什麽不知道？你的事情，我樣樣都知道。就要開賽了，一會兒午膳我要陪那蠻子吃。你口重，讓赫川給你拿了點腌菜下飯，好好吃，別挑食。”
沈家從前住得離井鹽產地頗近，因此做菜都下重手。可這樣私密的習慣，他從未對外人透露過。沈雲徵望著他走開的背影，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卻隱隱覺出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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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馬在京郊的皇家獵場舉行，禮部與兵部的官員緊鑼密鼓地調集好人手，布置好場地。比賽當日，沈雲徵作為禮部借調的通譯出席。他家伊圖不知怎麽的也給兵部選上，興許是因為宣王給他造的戶籍上登記了依哲族，兵部的人病急亂投醫，才將他也抓了壯丁。
短短數月，孩子的個頭拔高了不少，如今只比沈雲徵略矮一指。滿頭的卷毛被江南雨露滋潤了，梳起來也不再焦枯毛躁。四肢雖然還是細瘦，卻很有力道。這樣的身形騎馬最是適宜，連沈雲徵都不得不感慨一聲天賦異稟，又覺得勉強他離開草原實在是屈才了。
伊圖穿著沈家新做的一身騎手服，站在馬廄前，臉色卻不如新衣服那樣精神，畏畏縮縮的，不敢挺直腰桿。
沈雲徵知道他在怕什麽，鼓勵地扶住他肩膀：“阿爾鐸的殘部現下都關在昌原呢，這回使團來的全是伯淵自己的兵，沒人認得你，用不著害怕。”
“可我……總覺得被那人看得渾身不舒服。”伊圖搓著身上的雞皮疙瘩。
“哪個人？”
伊圖朝不遠處伯淵所待的涼棚指去，伯淵與顧循、江煥等一起坐在觀眾席上。在他身後立著個面目猙獰的彪形大漢，半張臉幾乎都被燒壞了，另外半張也遍布刀疤，就像帶了張可怖的獸皮面具，不需要吹胡子瞪眼就能嚇得人肝膽俱顫。
沈雲徵才瞄了一眼就覺得反胃，連忙移開視線：“伯淵帶著那種人多半是為震懾人心。你可別被嚇著，上馬之前最重要心定，這不是之前你教我的嗎？騎手一旦慌了神，胯下的坐騎也會跟著亂，那還比什麽呢？”他兩手用力一拍伊圖的肩膀，“所以，什麽都不要想！這次不論輸贏，回家都給你烤只羊腿。挑一只肥瘦相間的小羔羊，刷上油，撒上孜然和鹽巴，拿小刀在火上片著吃，好不好？”
孩子果然被轉移了註意，聽得口水直往下淌，頻頻點頭，將胡思亂想拋到腦後。
沈雲徵將他送上馬，轉身走回涼棚，卻見那毀容武士的眼睛正定在自己身上。那人眼皮豁開了一部分，眼就像要掉出來似的，虎視眈眈。
沈雲徵打從心底裏不寒而栗，總覺得那是陰曹地府爬上來的鬼魅，多看一眼就要被拖下十八層地獄，忙不疊躲開。
“那個就是姓沈的？”伯淵瞥見沈雲徵匆忙遁去，似有所覺。
毀容武士躬身回答：“是。”
“還不到時候，”伯淵轉動手上的扳指，他是個優秀的牧民，也是經驗豐富的獵手，擅長在暗中蟄伏，最懂得把握出手的時機，“收斂一點。”
像是對待一只拴了鏈條的老鷹，他的口氣不容置疑。
毀容武士的眼珠一轉，顯然不服氣。但就像所有被馴服的猛禽，他沒有聽命以外的選擇。哼了一聲當是回應，緊緊腰間彎刀，乖乖站回去。
很快，參賽的騎士就陸續牽馬入場了。
樾國給騎士的賞銀豐厚，因此召集來不少好手。烏勒爾的勝算並不很大，但這小子顯然不覺得。兩人躲在場地邊上說小話，赫川焦急地比劃著讓烏勒爾小心安全，烏勒爾卻是把誰都不放在眼裏，滿臉不以為然。
自打入京，他就跟那些王府護衛們學了一身臭毛病，誇誇其談得多，腳踏實地得少，成天愛做春秋大夢。赫川為此和他鬧過幾次，每次只能摁住他兩三天而已。
這會兒比賽即將開鑼，不是打擊人信心的時候。赫川安安靜靜聽他說完，把脖子上的骨哨解下，招手讓烏勒爾低頭，張開了繩圈要給他戴上。
烏勒爾抓住繩子要給他套回去：“這是我做來送你的，還穿著我娘給的寶石珠子呢，好好的幹嘛還給我？”
赫川搖頭，比劃著告訴他，一會兒長途往返要翻山取回令旗，聽說那段山路兇險，林子又深，萬一人丟在裏面，幾天都未必能找到路出來，帶只骨哨有備無患。
“我什麽人，馬背上長大的，還能摔在山裏？”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乖乖套上了，見著四下無人註意，勾住赫川的脖子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赫川嚇得掙了掙，扭頭左右一轉，見到四周無人，只有一頂堆飼料的帳篷，這才安分下來，伸出雙手環住他脖子，湊上小嘴在他左臉上吧唧了一口，又轉到右臉上，再吧唧一口。
沈雲徵躲在帳篷後頭，捂住自己的嘴巴，看得目瞪口呆。
幸好那兩人膩歪了片刻便整好衣衫離去。沈雲徵松開手大口喘氣，一張臉不知不覺已經通紅。
剛才他在看戲，江煥便在看他，看完了就來落井下石：“讓你別過去吧，差點壞了人家的好事。”
“這是……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一開始就有，還是、還是最近才有的？”
“他們本就是一對。”
“我怎麽沒有發現？”
“你能發現什麽，自己的事情都發現不了。”江煥抱怨，交疊起胳膊，“說吧，叫我過來幹什麽？”
沈雲徵從懷裏摸出張銀票，規規矩矩遞去：“這個月該還的份例，赫川忘記來取了。”
“就這？”江煥捏著那張寒磣的銀票，一張臉拉得老長。
“說好要分月歸還，不可拖欠。”沈雲徵一板一眼道，“我寄賣的畫都被人買去了。店家還肯收我的新畫，價錢快趕上從前了，真多虧了文韻樓那幾出戲，沒想到真能管大用，多謝你。”
江煥的眉頭皺緊：“趕上從前？店家給的什麽價？”
“花鳥八兩，仕女十兩，山水十五兩，長卷另計。”沈雲徵說著，覺出江煥的神色不對，“怎麽？”
“混賬。”江煥恨得牙癢。
這價分明還不及他出的三成。便宜占到他宣王頭上，那扒皮的字畫店老板是不想活了。
沈雲徵一下明白過來：“畫是你收的？”
江煥裝傻：“什麽？”
“那些畫，是不是你收的？”
江煥斟酌著該怎麽告訴他，又怕說出實情讓小禦史尷尬。
可沈雲徵比他想得開，坦坦蕩蕩道：“你想買，為什麽不直接跟我開口呢？何必再過一道手，白白讓人抽頭？”
江煥意外：“你肯賣畫給我？”
沈雲徵認真點頭：“我畫得用心，只是現在行市不行。以市價抵債不虧，等將來價錢漲上去了，你一轉手穩賺不賠。”
江煥只覺得這話好笑，他的畫，他怎麽可能轉賣。
“那我要你畫什麽，你就能畫什麽嗎？”
“可以。”沈雲徵與他在商言商，“不過照行規得加錢。”
“加。我給得起。”
“還有。”沈雲徵見他豪爽，眼神忽然閃爍起來，猶豫片刻囁嚅道，“那個，汙穢淫邪的，我不能畫。”
江煥臉皮一抽，皺眉道：“你滿腦子想的都是什麽，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沈雲徵委屈：“先小人後君子，做買賣總要先說清楚。”
“行，說得夠清楚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先下個訂。”江煥從懷裏拿出個紙包摁到他手中，“拿著，賽馬要一整天，嘴裏閑著就吃點。不過別吃太多，鹹。”
沈雲徵打開紙包，是包腌梅子。湊近一嗅，像是家裏常吃的口味，除了果味還有一點紫蘇清香，翻開紙包上的印戳，果然不出所料：“陳記？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家？”
江煥心道沈家天天早飯宵夜吃的什麽自己都知道，卻故作神秘：“我什麽不知道？你的事情，我樣樣都知道。就要開賽了，一會兒午膳我要陪那蠻子吃。你口重，讓赫川給你拿了點腌菜下飯，好好吃，別挑食。”
沈家從前住得離井鹽產地頗近，因此做菜都下重手。可這樣私密的習慣，他從未對外人透露過。沈雲徵望著他走開的背影，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卻隱隱覺出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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