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71章
“嗯？”江煥被他叫回了神，他已經很努力克制自己的胡思亂想，沒想到稍微流出這一丁點兒遐思，都能叫對方捉住把柄，因此萬分地委屈，“又怎麽了？”
沈雲徵胸口劇烈起伏了一番，難道他還能問他為什麽盯著自己的嘴巴瞧？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會耍什麽無賴——你沒瞧我怎知我在瞧你——多半是這樣回嘴。
於是沈雲徵只好將話咽回肚子，只同他說正事：“這回合談，伯淵帶了自己的兒子來，似乎是打算當做質子留在榭陽。殿下對此怎麽看？”
江煥見狀，也人模人樣地正經道：“伯淵一直沒有迎娶可敦，身邊只有幾名侍妾，這小王子的母親連侍妾都算不上，是個奴隸。看來，他是想丟枚棄子來敷衍我們。”
沈雲徵讚同這話，闔上那本實錄：“看來得找人將此事告知顧相。”
“找誰？”江煥挑眉哼了聲，“那位肖大人麽？”
沈雲徵看他一眼，猜到接下去是怎樣一番酸言酸語。上回兩人就是為了肖若衡鬧到見血，如今這“肖”字一出口，便仿佛能聞見熏人的醋味。
但他還是低估了江煥，短短幾日，他涵養功夫已大有精進，很快就將那一絲不快壓下去：“伯淵這人沒那麽簡單，這次既然有備而來，說不定在樾國已經聯絡好了內應。”
於是他將伯淵聯絡徐恕一事說了，省略掉阿爾鐸替身一節，只說伯淵企圖借徐恕之手造成樾國內鬥，而自己早一步洞悉，先下手為強，已將徐恕毒殺在了詔獄。
“多虧這閹賊一進去就胡亂攀咬，那些被他咬過的個個都有動手的嫌疑。”江煥得意道，“聰明反被聰明誤，有今天的下場也是他自找的。”
徐恕在牢中病急亂投醫，妄圖拿人頭的把柄要挾宣王救自己。江煥聽說後只覺得可笑，他正愁找不到機會下手，便叫人哄徐恕先供出十幾名當朝大員，指出他們涉嫌賄賂內侍，然後在風聲傳出之日，一餐斷頭飯將姓徐的送上黃泉。
徐恕一死，這十幾人都有嫌疑。一時間錦衣衛的註意都移到了這樁案子上，原本的瀆職貪墨案反倒無人問津了。薛鎮撫趁機揀了幾條輕罪讓薛青涯認下，施刑罰銀後便釋其出獄。
沈家人聞訊後慶幸不已，薛青涯嘴嚴，沒說是誰在背後使勁。但沈雲徵總覺得幸運不是無故降臨的，世上哪有那麽巧的好事。
“這麽說，薛公公能輕判，也有殿下的推波助瀾？”
江煥輕描淡寫道：“順水推舟罷了。”
“那羅鵬宿娼的事呢，也是剛巧被人發現後檢舉的？”這些時日以來，身邊的一樁樁一件件沈雲徵並非毫無所覺，他知道是有人幫忙，也隱隱預感到是誰，“還有文韻樓的那出戲，湯東家說是另一位東家點名要演的，但堅持不肯透露那位東家的名字。那出戲裏的許多情節只有在北境待過才會知曉，與湯家有交情，又熟悉北邊情形的，京城能有幾人？”
“所以你就猜是我？”
“我知道是你。”沈雲徵十分確定，“明明做了這麽多，你為什麽不說？”
“告訴你，然後呢？是讓你謝我，還是因此躲得更遠？”
外間日頭才剛西斜，屋內已經昏黑一片，眼前人語調平淡，神情卻看不分明。
從前的江煥是一川急流，而今的他更像一潭靜淵。但這人究竟因何而變，沈雲徵卻不得而知。
江煥起身去拎了盞油燈過來：“既是我自己的主張，你也沒欠我什麽。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就當這一切與你無關，不必耿耿於懷。”
甩開火折點上，小小一星火苗在面前燃起，剛暗下來的屋子立刻有了自己的太陽。
江煥的口氣愈是平靜，沈雲徵便愈是心潮難平。那一小束橘光照亮沈雲徵的側臉，半晌，他終於轉過來，極盡誠摯地說出積壓在心中許久的那兩字。
“謝謝。”
太陽落山後，藏書閣裏即便無風也有些陰冷。
書架高大巍峨，像極了鬼氣森森的山崖絕壁。難怪文人常愛作志怪之談，讀書讀到夜深人靜，神思恍惚，是不免生出這樣的念頭。
大約是習武之人火氣旺。兩人挨著讀書，沈雲徵便不由自主地朝對面挨近，像是貼著炭爐取暖，幾乎額頭碰著額頭。
“你過去接沒接觸過伯淵？”江煥一開口，看到沈雲徵的臉近在咫尺，暗自吃了一驚，喉頭一動，瞬間恢覆鎮定。
沈雲徵也同時發現了，兩人不知何時成了耳鬢廝磨之態。他生怕躲閃顯得心虛，故而也不敢移開：“不曾、不曾見過。伯淵管著牛羊，不常在大營，要……要隨著牛羊遷徙草場。”
“原來他不止像個牧民，還真是個牧民。”江煥在燈火下笑得迷人。
沈雲徵連忙垂下眼：“草原生活艱難，誰不會趕個牛放個羊呢，那都是情勢所逼。”
“你在那裏的時候，”江煥喉結滾了滾，“過得……難麽？”
天氣還沒冷到吐氣成霧的地步，但這個距離，一呼一吸卷動著空氣，把彼此的氣息全都打亂在一起。
沒有伯淵，沒有牧民，沒有牛馬奔騰的草原，只有燈火下迷離的眉眼，糾纏的鼻息。
沈雲徵害怕了。眼神在交接中後退，手指從書冊上逃離。
“文弦，”江煥趕在沈雲徵後撤前覆住他的手，啞著嗓子道，“往事不可追，過去是我錯了。我想補償，可是後悔莫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沈雲徵一開口，才知道自己也啞了。
兩相沈默中，有萬鐘齊鳴的示警聲在回蕩。沈雲徵手指蜷了蜷，垂下眼睫——仿佛臨淵而望，這一汪深潭，比湍流襲面更無可躲藏。
燈芯爆了一爆，油燈驟然熄滅。
“文弦，”江煥的語氣熾熱，比燈芯更燙，“文弦。”
沈雲徵像靠著一團火，戰栗著，想走，想抽手，想開口說些什麽，可是什麽都做不了。手掌被托起來，掌心貼上兩片溫熱的嘴唇，再貼上火熱的臉。
懸崖深萬丈，他錯過了唯一逃離的機會，一失足，跌下去了。
四夷館的院內，烏雲散去，明月高懸。
譯字官們都已放衙，只有烏勒爾在值守。他懶懶打了個呵欠，略一分神，再擡頭，發現藏書閣內燈光暗了。走上兩步，要待敲門詢問，燈光忽然又亮起來。
烏勒爾揉了揉眼睛，靠近窗口的位置仿佛有兩道人影，倏忽又合成一道。烏勒爾張大了嘴巴，駐足不前。
是一個人，緊緊將另一個人擁在了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嗯？”江煥被他叫回了神，他已經很努力克制自己的胡思亂想，沒想到稍微流出這一丁點兒遐思，都能叫對方捉住把柄，因此萬分地委屈，“又怎麽了？”
沈雲徵胸口劇烈起伏了一番，難道他還能問他為什麽盯著自己的嘴巴瞧？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會耍什麽無賴——你沒瞧我怎知我在瞧你——多半是這樣回嘴。
於是沈雲徵只好將話咽回肚子，只同他說正事：“這回合談，伯淵帶了自己的兒子來，似乎是打算當做質子留在榭陽。殿下對此怎麽看？”
江煥見狀，也人模人樣地正經道：“伯淵一直沒有迎娶可敦，身邊只有幾名侍妾，這小王子的母親連侍妾都算不上，是個奴隸。看來，他是想丟枚棄子來敷衍我們。”
沈雲徵讚同這話，闔上那本實錄：“看來得找人將此事告知顧相。”
“找誰？”江煥挑眉哼了聲，“那位肖大人麽？”
沈雲徵看他一眼，猜到接下去是怎樣一番酸言酸語。上回兩人就是為了肖若衡鬧到見血，如今這“肖”字一出口，便仿佛能聞見熏人的醋味。
但他還是低估了江煥，短短幾日，他涵養功夫已大有精進，很快就將那一絲不快壓下去：“伯淵這人沒那麽簡單，這次既然有備而來，說不定在樾國已經聯絡好了內應。”
於是他將伯淵聯絡徐恕一事說了，省略掉阿爾鐸替身一節，只說伯淵企圖借徐恕之手造成樾國內鬥，而自己早一步洞悉，先下手為強，已將徐恕毒殺在了詔獄。
“多虧這閹賊一進去就胡亂攀咬，那些被他咬過的個個都有動手的嫌疑。”江煥得意道，“聰明反被聰明誤，有今天的下場也是他自找的。”
徐恕在牢中病急亂投醫，妄圖拿人頭的把柄要挾宣王救自己。江煥聽說後只覺得可笑，他正愁找不到機會下手，便叫人哄徐恕先供出十幾名當朝大員，指出他們涉嫌賄賂內侍，然後在風聲傳出之日，一餐斷頭飯將姓徐的送上黃泉。
徐恕一死，這十幾人都有嫌疑。一時間錦衣衛的註意都移到了這樁案子上，原本的瀆職貪墨案反倒無人問津了。薛鎮撫趁機揀了幾條輕罪讓薛青涯認下，施刑罰銀後便釋其出獄。
沈家人聞訊後慶幸不已，薛青涯嘴嚴，沒說是誰在背後使勁。但沈雲徵總覺得幸運不是無故降臨的，世上哪有那麽巧的好事。
“這麽說，薛公公能輕判，也有殿下的推波助瀾？”
江煥輕描淡寫道：“順水推舟罷了。”
“那羅鵬宿娼的事呢，也是剛巧被人發現後檢舉的？”這些時日以來，身邊的一樁樁一件件沈雲徵並非毫無所覺，他知道是有人幫忙，也隱隱預感到是誰，“還有文韻樓的那出戲，湯東家說是另一位東家點名要演的，但堅持不肯透露那位東家的名字。那出戲裏的許多情節只有在北境待過才會知曉，與湯家有交情，又熟悉北邊情形的，京城能有幾人？”
“所以你就猜是我？”
“我知道是你。”沈雲徵十分確定，“明明做了這麽多，你為什麽不說？”
“告訴你，然後呢？是讓你謝我，還是因此躲得更遠？”
外間日頭才剛西斜，屋內已經昏黑一片，眼前人語調平淡，神情卻看不分明。
從前的江煥是一川急流，而今的他更像一潭靜淵。但這人究竟因何而變，沈雲徵卻不得而知。
江煥起身去拎了盞油燈過來：“既是我自己的主張，你也沒欠我什麽。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就當這一切與你無關，不必耿耿於懷。”
甩開火折點上，小小一星火苗在面前燃起，剛暗下來的屋子立刻有了自己的太陽。
江煥的口氣愈是平靜，沈雲徵便愈是心潮難平。那一小束橘光照亮沈雲徵的側臉，半晌，他終於轉過來，極盡誠摯地說出積壓在心中許久的那兩字。
“謝謝。”
太陽落山後，藏書閣裏即便無風也有些陰冷。
書架高大巍峨，像極了鬼氣森森的山崖絕壁。難怪文人常愛作志怪之談，讀書讀到夜深人靜，神思恍惚，是不免生出這樣的念頭。
大約是習武之人火氣旺。兩人挨著讀書，沈雲徵便不由自主地朝對面挨近，像是貼著炭爐取暖，幾乎額頭碰著額頭。
“你過去接沒接觸過伯淵？”江煥一開口，看到沈雲徵的臉近在咫尺，暗自吃了一驚，喉頭一動，瞬間恢覆鎮定。
沈雲徵也同時發現了，兩人不知何時成了耳鬢廝磨之態。他生怕躲閃顯得心虛，故而也不敢移開：“不曾、不曾見過。伯淵管著牛羊，不常在大營，要……要隨著牛羊遷徙草場。”
“原來他不止像個牧民，還真是個牧民。”江煥在燈火下笑得迷人。
沈雲徵連忙垂下眼：“草原生活艱難，誰不會趕個牛放個羊呢，那都是情勢所逼。”
“你在那裏的時候，”江煥喉結滾了滾，“過得……難麽？”
天氣還沒冷到吐氣成霧的地步，但這個距離，一呼一吸卷動著空氣，把彼此的氣息全都打亂在一起。
沒有伯淵，沒有牧民，沒有牛馬奔騰的草原，只有燈火下迷離的眉眼，糾纏的鼻息。
沈雲徵害怕了。眼神在交接中後退，手指從書冊上逃離。
“文弦，”江煥趕在沈雲徵後撤前覆住他的手，啞著嗓子道，“往事不可追，過去是我錯了。我想補償，可是後悔莫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沈雲徵一開口，才知道自己也啞了。
兩相沈默中，有萬鐘齊鳴的示警聲在回蕩。沈雲徵手指蜷了蜷，垂下眼睫——仿佛臨淵而望，這一汪深潭，比湍流襲面更無可躲藏。
燈芯爆了一爆，油燈驟然熄滅。
“文弦，”江煥的語氣熾熱，比燈芯更燙，“文弦。”
沈雲徵像靠著一團火，戰栗著，想走，想抽手，想開口說些什麽，可是什麽都做不了。手掌被托起來，掌心貼上兩片溫熱的嘴唇，再貼上火熱的臉。
懸崖深萬丈，他錯過了唯一逃離的機會，一失足，跌下去了。
四夷館的院內，烏雲散去，明月高懸。
譯字官們都已放衙，只有烏勒爾在值守。他懶懶打了個呵欠，略一分神，再擡頭，發現藏書閣內燈光暗了。走上兩步，要待敲門詢問，燈光忽然又亮起來。
烏勒爾揉了揉眼睛，靠近窗口的位置仿佛有兩道人影，倏忽又合成一道。烏勒爾張大了嘴巴，駐足不前。
是一個人，緊緊將另一個人擁在了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