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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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章柏忍住脾氣請他上座，他愛答不理，先慢條斯理地掃一圈廳內布置，撇嘴道：“嘖嘖，章大人果然廉潔無私，連喜堂的布置都如此簡樸，豈不怠慢了沈家小姐？”一擡手，那十幾個太監便分出一半，從外頭擡來果盤鮮花酒水菜肴，立時將廳中擺得滿滿當當。
又一揚眉：“座怎麽都空著，多冷清？”
太監們立刻坐下，把空著的位子全數填滿。
沈朝光想開口說什麽，被夫人牽住衣袖制止。
“不必客氣。咱家是不忍看世道炎涼，寒了人心。瞧瞧，這就熱鬧多了不是？”徐恕大方擺擺手，目光掠過章沈兩家長輩，最後落到沈雲徵身上，“沈大人與咱家是老交情，聽說今日的主婚人沒到，不如就由咱家一並代勞了吧。都是熟人，不必拘禮。沈大人，吉時定了哪個時辰啊？”
他拖腔拖調地問，在場鴉雀無聲。兩家老少都出了一背冷汗——一個太監給自家兒女主婚，傳出去恐怕兩家一輩子面上無光，再也直不起腰桿。
眾人越尷尬，徐恕就越得意：“辦喜事怎麽還靜悄悄的，跟做賊一樣。吹打的呢，怎麽停了？”
樂師被他餘光一掃，立即重拾樂器，倉促起調，拍子不齊，荒腔走板的。
沈雲徵已經聽過薛青涯捎來的口信，知道自己那些謠言都是徐恕所為。他與肖若衡對視一眼，後者立刻站起來，神色焦慮，似乎很擔心沈雲徵會沖動失態。
沈雲徵朝他搖了搖頭。最近一個麻煩接著一個麻煩，再橫沖直撞的人也不得不學乖。他不打算輕舉妄動，只不過在糾結對策——當場作對，勢必要吃虧，可吞聲啞忍，妹妹和妹婿一世就擡不起頭了。
沈雲荷已被喜婆攙扶到耳房準備拜堂，聽見外頭的動靜，氣得差點掀了蓋頭：“豈有此理！”
她的臭脾氣比沈雲徵不遑多讓，眼看丫鬟媽子都要摁不住了，忽然外頭一陣喧嘩，又有一夥不速之客光臨。
眾人的眼光齊齊朝向門口，來的不是別人，竟是一隊錦衣衛。
薛青涯帶著一隊兵馬，沒來得及通報，徑直沖進了章府。
下人以為是上門抄家的，嚇得乒乒乓乓碎了不少杯碟。
徐恕以為他是來聽自己差遣，正要張口，薛青涯卻金剛怒目地一指，搶在他前頭爆喝：“拿下！”
“薛、青、涯！”徐恕反應過來，一拍桌子，“你放肆！”
廳中坐著的小太監們豁然起身，齊齊擋到徐恕身前。他隨身帶著的都是練家子，霎時間廳中已擺出兩軍對壘的架勢。主家與賓客全都遠遠退後了，沈雲徵與章柏站在各自父母身前，生怕打起來殃及池魚。
“糟糕，吉時都快到了，這可怎麽是好哇！”耳房裏，喜娘丫鬟們看見外頭場面越來越亂，急得圍著沈雲荷團團轉。
沈雲荷被她們咋呼得滿心惴惴，掀起半張紅蓋頭扒到耳房門口偷看。一擡眼，正瞧見薛青涯正朝自己這裏望來，朝她點了一點頭。
懸著的心立刻放下了，她意會地一笑，放下蓋頭坐回去，語氣篤定：“沒事，趕得上。”
小時候她扮成男孩在外闖禍惹事，不論那些孩子大了自己多少塊頭，來的有多少人，只要阿涯哥哥這樣沖自己點一點頭，那一架就準贏。
薛青涯踏前一步，撥開自己身前的錦衣衛：“徐公公，你虛增馬廠開支，私截馬匹物資，私占牧場土地，偽造賬冊憑證……一應罪證都在我手裏，已全數上交北鎮撫司。證據確鑿，我看你還是不要掙紮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是啊，徐公公，大勢已去，不如老老實實地把罪認了，沒必要多討苦吃。”門外一人披甲帶刀入內，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姓薛的一位鎮撫。
因為同姓，薛青涯才與之攀上了交情，因而這樁查抄權宦的大功勞也交給他辦。
入門時一陣兵器落地的金石聲，徐恕帶來的護衛都被他手下卸了家夥。禦馬監不缺好手，但到底比不上專司緝捕讞獄的錦衣衛。
“我果然是養了只狼崽子！”徐恕被人扣住肩膀架起來，冠帽甩落在地，人也歇斯底裏起來，“反了我你能撈到什麽好處？這裏有哪件你能摘出去，啊？進了詔獄你一樣要橫著出來，我就是下了地府，也一定會拉你陪葬！”
後面就是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了，薛鎮撫嫌他吵，從章家下人手裏搶了塊抹布，塞住徐恕的嘴。手下錦衣衛鉗起徐恕雙臂當場一折，“哢嚓”一聲，在場人骨頭都是一痛。
這下拿人的鎖鏈也省了，徐恕疼暈過去，被人揪著衣領就那麽拖走，一點體面都不留。
京城裏的權宦大珰總是風吹樹倒，只是這回倒得這樣倉促狼狽，著實罕見。
薛青涯向堂上人鄭重地一拱手：“攪擾府上喜事，實在抱歉。”不待沈家人表示，徑自轉身，將兩只手腕一並，朝薛鎮撫遞去，“來吧，我與他同去。”
徐恕說的沒錯，由他出面舉發，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徐恕犯下的罪責多是由薛青涯經辦的，上面獲罪，下面免不了連坐。
若不是得知徐恕鬧事，他連沈家的喜堂都不會踏入半步，可事已至此，只有這樣才能破了眼前的困局。
薛鎮撫道：“薛公公大義滅親，鎖就免了，一起走吧。”
“薛……”沈雲徵神色一緊，要開口留人，被肖若衡一把拉住。
肖若衡聽他提過與薛青涯的舊事，今日這場戲一看，便知道這位公公不是來搗亂而是來救場的，也看出他與薛鎮撫有交情，即便進了詔獄，一時也不會受苦。
“讓他們先去，容後再想辦法。”他在省運證耳旁言罷，轉頭揚聲，“薛鎮撫，案子若需人證，隨時知會我們。”
“好。”薛鎮撫點頭，轉身便領人去了。
“等等！”
一道鮮紅的影子沖出來，擋住了他們。
誰也沒想到新娘子會在這時候跑出來。沈雲荷面朝二人，蓋頭微微顫著，看不出紅布底下究竟是在望著誰。
只見她微微發著抖，緊張得結結巴巴：“指揮、指揮使大人既然來了，不妨、不妨觀了禮再走吧。”
這話委實唐突，人家是來辦差，又並非是來做客的。何故突然請酒，況且是新娘出面留客，實在有違常理。
章柏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疾步上來，幫忙挽留：“今日徐恕上門鬧事，承蒙薛鎮撫解圍。若不嫌棄，吉時將至，還請‘薛兄’喝杯喜酒再走。”
薛鎮撫與他頭一回碰面，是談不上稱兄道弟這麽親近的。薛青涯的眼神與章柏一對，便欣慰地笑了，這果然是一個心軟又體貼的良人。
“是啊，機會難得。”他對薛鎮撫道，“薛兄就留下來喝一杯吧。”
這下薛鎮撫也明白了，對薛青涯點點頭，體諒道：“那就請薛公公陪我稍坐。”轉頭吩咐，“先把徐恕押回去！”
吉時到，一對璧人步上堂來。章父為二人主婚，沈家父母喜極而泣，新人捧起茶杯，奉到親人面前。
火紅的蓋頭遮住了新娘頭上發髻，隱隱現出釵環的輪廓。薛青涯看清了，那形狀，是自己送的掐絲嵌寶蜻蜓荷葉釵。
他此生唯一的妹妹，只能當妹妹的妹妹，終於出閣成家。今後她身邊的人會有一個可靠的肩膀，代替自己護她一生周全。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叩拜行禮的新人身上，沈雲徵看見了對座的薛青涯眼中有淚，也被他引得鼻頭一酸。兩個做哥哥的人視線對上，很有默契地相視而笑，嘴角一動，淚水便同時落下了。
上一世沒能看見的婚禮，這一世終於親眼見證。沈雲徵覺得還魂以來所有的辛苦好像都有所值，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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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柏忍住脾氣請他上座，他愛答不理，先慢條斯理地掃一圈廳內布置，撇嘴道：“嘖嘖，章大人果然廉潔無私，連喜堂的布置都如此簡樸，豈不怠慢了沈家小姐？”一擡手，那十幾個太監便分出一半，從外頭擡來果盤鮮花酒水菜肴，立時將廳中擺得滿滿當當。
又一揚眉：“座怎麽都空著，多冷清？”
太監們立刻坐下，把空著的位子全數填滿。
沈朝光想開口說什麽，被夫人牽住衣袖制止。
“不必客氣。咱家是不忍看世道炎涼，寒了人心。瞧瞧，這就熱鬧多了不是？”徐恕大方擺擺手，目光掠過章沈兩家長輩，最後落到沈雲徵身上，“沈大人與咱家是老交情，聽說今日的主婚人沒到，不如就由咱家一並代勞了吧。都是熟人，不必拘禮。沈大人，吉時定了哪個時辰啊？”
他拖腔拖調地問，在場鴉雀無聲。兩家老少都出了一背冷汗——一個太監給自家兒女主婚，傳出去恐怕兩家一輩子面上無光，再也直不起腰桿。
眾人越尷尬，徐恕就越得意：“辦喜事怎麽還靜悄悄的，跟做賊一樣。吹打的呢，怎麽停了？”
樂師被他餘光一掃，立即重拾樂器，倉促起調，拍子不齊，荒腔走板的。
沈雲徵已經聽過薛青涯捎來的口信，知道自己那些謠言都是徐恕所為。他與肖若衡對視一眼，後者立刻站起來，神色焦慮，似乎很擔心沈雲徵會沖動失態。
沈雲徵朝他搖了搖頭。最近一個麻煩接著一個麻煩，再橫沖直撞的人也不得不學乖。他不打算輕舉妄動，只不過在糾結對策——當場作對，勢必要吃虧，可吞聲啞忍，妹妹和妹婿一世就擡不起頭了。
沈雲荷已被喜婆攙扶到耳房準備拜堂，聽見外頭的動靜，氣得差點掀了蓋頭：“豈有此理！”
她的臭脾氣比沈雲徵不遑多讓，眼看丫鬟媽子都要摁不住了，忽然外頭一陣喧嘩，又有一夥不速之客光臨。
眾人的眼光齊齊朝向門口，來的不是別人，竟是一隊錦衣衛。
薛青涯帶著一隊兵馬，沒來得及通報，徑直沖進了章府。
下人以為是上門抄家的，嚇得乒乒乓乓碎了不少杯碟。
徐恕以為他是來聽自己差遣，正要張口，薛青涯卻金剛怒目地一指，搶在他前頭爆喝：“拿下！”
“薛、青、涯！”徐恕反應過來，一拍桌子，“你放肆！”
廳中坐著的小太監們豁然起身，齊齊擋到徐恕身前。他隨身帶著的都是練家子，霎時間廳中已擺出兩軍對壘的架勢。主家與賓客全都遠遠退後了，沈雲徵與章柏站在各自父母身前，生怕打起來殃及池魚。
“糟糕，吉時都快到了，這可怎麽是好哇！”耳房裏，喜娘丫鬟們看見外頭場面越來越亂，急得圍著沈雲荷團團轉。
沈雲荷被她們咋呼得滿心惴惴，掀起半張紅蓋頭扒到耳房門口偷看。一擡眼，正瞧見薛青涯正朝自己這裏望來，朝她點了一點頭。
懸著的心立刻放下了，她意會地一笑，放下蓋頭坐回去，語氣篤定：“沒事，趕得上。”
小時候她扮成男孩在外闖禍惹事，不論那些孩子大了自己多少塊頭，來的有多少人，只要阿涯哥哥這樣沖自己點一點頭，那一架就準贏。
薛青涯踏前一步，撥開自己身前的錦衣衛：“徐公公，你虛增馬廠開支，私截馬匹物資，私占牧場土地，偽造賬冊憑證……一應罪證都在我手裏，已全數上交北鎮撫司。證據確鑿，我看你還是不要掙紮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是啊，徐公公，大勢已去，不如老老實實地把罪認了，沒必要多討苦吃。”門外一人披甲帶刀入內，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姓薛的一位鎮撫。
因為同姓，薛青涯才與之攀上了交情，因而這樁查抄權宦的大功勞也交給他辦。
入門時一陣兵器落地的金石聲，徐恕帶來的護衛都被他手下卸了家夥。禦馬監不缺好手，但到底比不上專司緝捕讞獄的錦衣衛。
“我果然是養了只狼崽子！”徐恕被人扣住肩膀架起來，冠帽甩落在地，人也歇斯底裏起來，“反了我你能撈到什麽好處？這裏有哪件你能摘出去，啊？進了詔獄你一樣要橫著出來，我就是下了地府，也一定會拉你陪葬！”
後面就是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了，薛鎮撫嫌他吵，從章家下人手裏搶了塊抹布，塞住徐恕的嘴。手下錦衣衛鉗起徐恕雙臂當場一折，“哢嚓”一聲，在場人骨頭都是一痛。
這下拿人的鎖鏈也省了，徐恕疼暈過去，被人揪著衣領就那麽拖走，一點體面都不留。
京城裏的權宦大珰總是風吹樹倒，只是這回倒得這樣倉促狼狽，著實罕見。
薛青涯向堂上人鄭重地一拱手：“攪擾府上喜事，實在抱歉。”不待沈家人表示，徑自轉身，將兩只手腕一並，朝薛鎮撫遞去，“來吧，我與他同去。”
徐恕說的沒錯，由他出面舉發，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徐恕犯下的罪責多是由薛青涯經辦的，上面獲罪，下面免不了連坐。
若不是得知徐恕鬧事，他連沈家的喜堂都不會踏入半步，可事已至此，只有這樣才能破了眼前的困局。
薛鎮撫道：“薛公公大義滅親，鎖就免了，一起走吧。”
“薛……”沈雲徵神色一緊，要開口留人，被肖若衡一把拉住。
肖若衡聽他提過與薛青涯的舊事，今日這場戲一看，便知道這位公公不是來搗亂而是來救場的，也看出他與薛鎮撫有交情，即便進了詔獄，一時也不會受苦。
“讓他們先去，容後再想辦法。”他在省運證耳旁言罷，轉頭揚聲，“薛鎮撫，案子若需人證，隨時知會我們。”
“好。”薛鎮撫點頭，轉身便領人去了。
“等等！”
一道鮮紅的影子沖出來，擋住了他們。
誰也沒想到新娘子會在這時候跑出來。沈雲荷面朝二人，蓋頭微微顫著，看不出紅布底下究竟是在望著誰。
只見她微微發著抖，緊張得結結巴巴：“指揮、指揮使大人既然來了，不妨、不妨觀了禮再走吧。”
這話委實唐突，人家是來辦差，又並非是來做客的。何故突然請酒，況且是新娘出面留客，實在有違常理。
章柏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疾步上來，幫忙挽留：“今日徐恕上門鬧事，承蒙薛鎮撫解圍。若不嫌棄，吉時將至，還請‘薛兄’喝杯喜酒再走。”
薛鎮撫與他頭一回碰面，是談不上稱兄道弟這麽親近的。薛青涯的眼神與章柏一對，便欣慰地笑了，這果然是一個心軟又體貼的良人。
“是啊，機會難得。”他對薛鎮撫道，“薛兄就留下來喝一杯吧。”
這下薛鎮撫也明白了，對薛青涯點點頭，體諒道：“那就請薛公公陪我稍坐。”轉頭吩咐，“先把徐恕押回去！”
吉時到，一對璧人步上堂來。章父為二人主婚，沈家父母喜極而泣，新人捧起茶杯，奉到親人面前。
火紅的蓋頭遮住了新娘頭上發髻，隱隱現出釵環的輪廓。薛青涯看清了，那形狀，是自己送的掐絲嵌寶蜻蜓荷葉釵。
他此生唯一的妹妹，只能當妹妹的妹妹，終於出閣成家。今後她身邊的人會有一個可靠的肩膀，代替自己護她一生周全。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叩拜行禮的新人身上，沈雲徵看見了對座的薛青涯眼中有淚，也被他引得鼻頭一酸。兩個做哥哥的人視線對上，很有默契地相視而笑，嘴角一動，淚水便同時落下了。
上一世沒能看見的婚禮，這一世終於親眼見證。沈雲徵覺得還魂以來所有的辛苦好像都有所值，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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