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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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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江煥心道不妙,本來做這出戲旨在替沈雲徵洗刷名聲,沒想被劉肇元拿來反將一軍,當下只盼沈雲徵別再戀戰,盡快撇清,抽身而退。

誰想到沈雲徵竟一撩官袍,屈膝下跪,伏地叩首:“陛下,虛名浮聲臣無法幹涉,唯有所言句句憑心。北境三年,當念其艱,罪無實證,不可自損,盼君明察!”

他稽首不起,微啞的嗓音回蕩在殿上。頓時數百朝臣連咳嗽聲都不敢有,無數道目光刺來,深深紮入他弓起的脊梁。

江煥曾經歷過許多戰爭,沙場上流箭飛矢見識過無數,除了定國公,從未有人擋在自己身前。如今他卻見到一人,身軀單薄,背影孤絕,毅然決然地成為一面盾牌,替他擋下了那些暗箭。

那不是一頭幼犬,是一頭雄獅。

可惜,朝堂爭執終是寡不敵眾,眼看沈雲徵要敗下陣來,岑國公魏鼎拖著病體蹣跚而至。他告病在家頤養多年,眾人都以為是宣王把這尊大佛請出山的,其實不然,岑國公是聽見風聲自行前來。

知曉當年舊事的人已經不多了。他似乎想趁著最後的機會為先帝盡一盡忠心,保全這份骨血,在殿上一面咳嗽不停,一面將當年追隨先帝征戰時的情形細細陳說了一遍。

末了,老將軍指著那班臣子的鼻子痛罵,斥責他們非要往先帝臉上糊臟泥,把個再尋常不過的兵營操練踩得不仁不義,隱隱的還有怪責建豐帝之意。

其實聽到這裏,誰會不明白真相呢。建豐帝冷眼旁觀,非要等到老國公開口才肯作罷。眾臣都明白這場誅佞鋤奸的戲是演不下去了,也紛紛噤聲。沈雲徵對岑國公欽佩地點一點頭,老國公這才被人攙扶了下去。

一晃五天過去。

這一頭火苗撲滅,可另一頭的隱患尚未除盡。替身的人頭仍流落在外。江煥坐在榻上回過神,看見了因又小酒花生地喝上了,皺眉敲敲桌面:“西郊那邊有回音了麽?”

了因連忙拍掉手上的花生衣,斂起醉態回稟:“還沒,聽說徐恕派了幾十個好手看著那顆人頭。本來昨晚薛青涯就應該動手的,半夜突然下了場暴雨,若是因此耽擱,那就只能等今晚了。”

江煥與薛青涯商定合作,派了因與其聯絡,約定後者找出人頭銷毀,自己便替他鏟除徐恕。

其實不用旁人開口,江煥也不會讓徐恕好過。但薛青涯怎會信宣王這種人的承諾,在他看來,這位王爺不過是拿沈大人當個新鮮玩意兒,唯有拿出足夠的籌碼,才能換他付出全力。

於是薛青涯拿著江煥給的金銀打點了徐恕手下,打聽到人頭藏在西郊,便趁著這回徐恕出京視察草場,直奔藏頭之地。

事情本該一帆風順,如果一切都依足計劃。

了因踟躕了一下,說道:“剛才探子來報,徐恕似乎提早了一天返程。”

江煥直覺不妙,也覺得這行程變得蹊蹺。

了因揣摩著他的神色:“要不要從王府調些人手去保護?”

江煥的指節在桌上輕敲了許久。今日沈家嫁女,若想鬧事,的確再合適不過。但朝堂風波剛息,他無心再惹是非:“不必。被人抓著蛛絲馬跡,只會坐實他受命於我。人頭的事情還沒料理幹凈,不要節外生枝。”

了因點頭奉命,也放下心頭顧慮——看來那沈大人到底不如王爺自己的前途要緊。什麽色令智昏,什麽因私廢公,這份憂心終於可以擱下了。

沈雲徵在士林間的口碑稍有起色,就因為朝會上的“沖動”而跌落谷底。雖說岑國公慷慨陳詞,但他所說涉及先帝,不可外傳,於是他在朝在野的名聲便成了陰陽兩極。

在士人口中,他是宣王的奸黨爪牙,在百姓眼裏,他是丹心報國的禦史忠臣。十分割裂,十分滑稽。

沈雲徵已經對這些評價不甚在意,唯獨擔心那奸黨惡名拖累了妹妹的婚禮。

對此章柏倒十分大度,主動過來安慰大舅子,說請柬已經送出,來與不來全看賓客心意,平素交際中瞧不出來的真假此時盡能看個真切,是好事。

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冷了十來天的關系瞬間冰融雪消。

婚宴果然賓客寥寥。章家也是世家,只不過章柏這一支乃是小宗,父親中舉後未獲授官,自己開了間私塾授徒。大宗中的一位叔伯官拜三品,欣賞章柏少年俊彥,之前走動頗勤,今日忽然派人送信稱病,只擡來一箱賀禮。

章家父母當著宗家仆人的面也沒法抱怨,沈家父母將親家拉進內堂,連聲告罪。沈雲徵遠遠聽見,心中很不是滋味。

除了嚴家父子及肖若衡,官場上的面孔幾乎一個都沒露。理由五花八門,稱病的訪友的省親的祭祖的,章沈兩家在看黃歷選日子的時候都不曾發現,原來今日竟有這麽吉利。

一切都往預想的局面滑去,章柏知道沈雲徵內疚,拍拍大舅子肩膀:“清漪剛才差人來說,等散了席點一點賀禮,回禮互相調換一下,各自給他們送回去。反正人都沒來,誰會知道,這下還省了筆開銷。”

沈雲徵聽了禁不住一笑:“我妹妹是個擅持家的。”

章柏也嘿嘿一笑:“我真有福氣。”

兩人不抱希望地候到接近吉時,正準備進去,沒想到探花陸朝夕竟親身前來,還帶來了大皇子與二皇子的厚禮,車馬逶迤出半條街,引來百姓矚目。

章沈兩家長輩受寵若驚,陸朝夕還有事在身,此番撥冗前來,不能久留。沈雲徵親自恭送出門,謝他雪中送炭。

“當年說過,沈兄的恩情我必銜環以報。可沈兄不圖財不好色,潔身自好,我竟無處效勞,如今雖事隔五年,總算是沒有食言。”

陸朝夕說著翩然一笑。他生得粉面桃腮,眉目含情似喜非喜,是頭甲三人中最嬌艷動人的,頗有些雌雄難辨的韻味。

可惜這樣出色的樣貌,卻沒有殷實的家底,一介寒門考上來,不知吃了多少苦。當年入京應試,不懂得打點,進考場的時候遇到查檢考籃的差役刁難,居然還被折斷了毛筆。

手中無筆,便是巧婦難為無米炊。其他考生見了正樂得除一勁敵,都在裝聾作啞地看他笑話。陸朝夕急得渾身是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身後遞來一支筆,他回頭看去,是個眼神晶亮的清秀公子。

那人沖他大方一笑:“這筆拜過文昌君呢,有好運的。對了,我叫沈雲徵。”

兩人這便算認識了。

憑借這支開了光的筆,陸朝夕殺入殿試,獲點探花,授官編修。過不了多久,陸探花便獲得兩位皇子的賞識與親近,頻繁出入二者府邸。

探花郎姿容絕世,圍繞他的閑言碎語不少。但他從不否認,甚至公然在夜宿過後坐著皇子府的馬車上值。如此招搖,傳閑話的反而怵了,看他排場日益鋪張,不像是尋常傍一傍貴人,簡直像是等著兩位皇子爭出個儲位後,要直接入宮做娘娘似的。

沈雲徵心中替他惋惜——娘娘之說當然是戲言,即便陸朝夕來日飛升,最多也只算佞臣。他不是沒有學識,卻不選正途而走捷徑,實在令人唏噓。

兩人既非同道,多年來便沒有深交。沈雲徵剛送完人回到廳中,就聽見小廝通報,禦馬監掌印徐恕到了。

兩家誰也沒給徐恕遞過帖子,然而這魔星不請自來,誰也不敢拒之門外。

徐恕回到京城,聲勢遠勝昌原,身後攜了十來名太監,雄赳赳氣昂昂地步入廳堂。

這陣仗,一看便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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