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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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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那這一路上,徐恕有沒有接觸過什麽人?”

徐恕有多貪財,江煥再清楚不過。當年這老狐貍剛到昌原,他為了餵飽他就沒少割肉放血。可那老閹狗仍時不時地稱病來敲竹杠,簡直是貪得無厭。

宦官的榮寵與權勢都是轉瞬即逝的,因此哪怕鋌而走險,徐恕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宣王的人頭,換一座金山都不為過。

薛青涯明白江煥所指:“暫時沒有,這一路上萬事如常,丁點風聲都沒有洩露。以奴婢之見,徐恕當是還未找到‘買家’,或許……要等到進京後才準備找人。”

確實,要想買他的項上人頭,只有京城才有人出得起這麽高的價。

江煥點頭,一面聽薛青涯說話,一面不動聲色地踱到靠墻的條案邊上。

臺面的刀架上供奉著一柄先帝禦賜的寶劍,他忽然拔劍出鞘。銀光一掠,鋒刃架到薛青涯頸上:“既然徐恕如此信任你,你為何還要出賣他?乖乖抱緊你義父這棵大樹不好麽,薛公公,難道你不想發財?”

“我想發財。”薛青涯僵著脖子端坐不動,眼睛一瞬不瞬地回視,“但是沒了徐恕,一樣能找到財路。有這老家夥擋路,我才沒有盼頭。他心胸狹隘,手段毒辣,遲早會對我下手。京城裏流傳的那些謠言,就是徐恕為了報覆沈大人傳出來的。”

“是他?”其實就算薛青涯不說,江煥也已經差得八九不離十了,可是這個原因還是出乎意料,“為了報覆?”

他苦思一番,方才記起這兩人有什麽過節。不過是慶功宴上攪了老閹狗狎玩戲子,如此雞毛蒜皮的小事,居然要動用五百裏加急往京城給人下絆子。

打狗也要看主人,江煥很不貼切地再次想起這句話,這老東西簡直是膽大包天,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又看了薛青涯一眼,這小子顯然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擡出這個理由,就料定了自己無法拒絕。

江煥冷哼一聲,移開劍刃:“你說的對,徐恕的確該死。”

就在薛青涯告密後的半個月,便是章沈聯姻的吉日。

而這短短半月裏,也著實發生了不少事。

羅鵬宿娼被抓了現行,被判戴枷游街,取消應考資格。他在文韻樓鬧事確實未受人指使,只不過是聽說了謠言被激起舊怨,想來火上澆一把熱油。

火蓮教被剿一事宣王隱身,由榆州衛所上奏,功勞全歸了馮渭頂頭的那位指揮使,而馮渭因被舉發貪墨,已遭革職查辦。

文韻樓裏新上了出戲,講的是此番苦戰三年的大捷。戲中將沈雲徵潛伏敵營智取布防圖的過程演繹得驚心動魄,扮演禦史的居然是個武生,在臺上上躥下跳筋鬥連天,博了個滿堂喝彩,座下日日爆滿。

這出戲沈雲徵也去看了,驚得合不攏下巴,看罷連連向人解釋自己不會飛天遁地。但戲碼熱鬧,叫好賣座,登時就將他在坊間的口碑逆轉不少,“文武禦史”的名頭也很快傳揚開來。

章沈成婚這天,天朗氣清,萬裏無雲。沈雲徵與章柏鬧得再不痛快,為了妹妹也要化幹戈為玉帛,這一日穿戴體面、精神奕奕地騎上馬為妹妹送親。

他覺得頭頂的天空似乎也變藍了一些,行至三山街路口,只覺得馬頭不停地朝長街東頭扭動。順著烏雲的視線望去,瞥見一束金色的馬尾,甩動著消失在街巷盡頭。

馬上是江煥沒錯。他只是來看一眼沈雲徵如何,看過了,便自覺地溜達回王府——若是攪合了沈家的喜事,指不定要被那小禦史記恨多久。

了因正在後花園的水榭品著桂花新釀,江煥一把奪過酒杯,喝水似的仰面飲盡。

花和尚本來很知道分寸,這會兒借著醉意膽子也大了幾分:“沈家這麽小氣,沒請殿下進去喝杯喜酒?”

“你還嫌他不夠招人恨?”

“枉費我一番心血啊。”了因仰天長嘆,“熬了多少個夜寫出的戲本子,文武禦史!多麽響當當的名頭,縱是入不了正史,將來被收進野史中也能流芳百世。誰想到……可惜啊,實在可惜!”

文韻樓上的那出戲正是了因化名為神筆山人所寫。早在他還叫許乘風時便經常寫戲補貼家計,可惜這份收入微薄,又常受批評,他心高氣傲低不下頭,便沒能長久幹下去。

自從投入宣王門下,了因已擱筆許久,這回重操舊業亦是得了宣王授意。能在坊間大獲好評,也讓他頗感得意。

江煥在他對面坐下,不客氣地打擊道:“你這戲舞刀弄槍的,本來就誇張。”

“不耍這些花招,百姓哪能明白沈大人的能耐呢。”了因委屈,但絕不敢怪眼前的王爺不懂行,“筋鬥花槍的不過是佐料,百姓們看著樂呵,也就能看入迷看相信了。壞就壞在那夥子讀書人,奸猾刁鉆,居然拿戲說事,反將一軍。”

江煥心道莫非你剃了禿瓢就不算讀書人了?想想還是饒過了他,冷哼道:“總有一天,世人會知道誰是偽君子,誰是真小人。”

這番君子小人之爭,還要從五天前說起。

定北軍虐俘一事終究還是引起朝臣議論,除了章柏,另有幾位大臣也上了折子。一番推波助瀾之下,建豐帝終於為此開了一回大朝。朝會上皇帝並不表態,只冷眼旁觀一眾臣子唇槍舌戰。

不待江煥出面自辯,沈雲徵居然挺身上前,說自己親眼所見,俘虜搏鬥乃屬正當較量,定北軍中並無草菅人命之舉。且俘虜與將士的折損乃是有人闖營逃逸,並非濫用私刑所致。

當即有位老臣反駁道,若無私刑,怎會激起逃營。沈雲徵與他針鋒相對:“看來若將鄭大人綁走,大人就要做個聽話懂事的階下囚,斷不會有半分越獄返鄉之心了?”

那鄭大人已是上了年紀須發皆白,聽了這話“你你你”了半天,吐不出下句,差點氣厥過去。

接著沈雲徵向寶座持笏一拜:“陛下,臣相信以鄭大人之忠心,如若被俘,必定不惜一死也要逃出生天,不願茍活於異邦。可見不論用刑與否,俘虜越獄之患難免,不能以此為據,斷定宣王處置失當。”

江煥看著他活像看一只個頭不大但叫聲響亮的幼犬,面對一眾勁敵,也不管對面是豺狼還是虎豹,全然忘記體型懸殊,沖上去就是一通狂吠。即便對噴到最後聲嘶力竭,也是半步不退。

這場面初看覺得可笑,再看覺得可愛,看得久了,那孤軍奮戰的模樣就十分可敬了。

然而江煥不能表現出半分動容。沈大人是“秉公直言”,“毫無私心”,他便得領情配合,哪怕那人字字句句都振聾發聵,江煥也要裝作置身事外,漠不關心。

沈雲徵自然也明白,全程沒看過他一眼。奉天殿中數百人,出列反駁的前仆後繼,唯獨沈雲徵巋立中央兀自不動,仿若礁石獨自崢嶸。

他搬出歷代兵書旁征博引,據理力爭。辯到後來,雙方難免動氣,言辭愈發尖銳,已趨互相攻擊。

最後一個站出來的竟是劉肇元,只見他瘦臒的身形向殿上躬身一拜,接著直起身,看也不看沈雲徵,端出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態:“沈大人既是人人稱頌的文武禦史,所言自不會信口開河。既然雙方各執一詞,不如派人前往昌原戰俘營中查問清楚,有功嘉之,有過誡之,還望聖上允準。”

建豐帝徐徐開了金口:“何為文武禦史?”

“回稟陛下,聽說坊間近來出了套新戲,以沈大人為原型,角色允文允武,智勇雙全,深受喜愛,便被贈以‘文武禦史’的美名,似乎比陛下禦賜的玉郎還要深入身心。”

他面帶微笑說來,沈雲徵卻聽得如芒刺背。果然,建豐帝冷冷哼出一聲,似嘲似諷地重覆一句:“文武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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