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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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不論哪一則謠言,不論是非在哪一邊,只要麻煩纏身,事主總免不了去想一個“如果”,饒是沈雲徵也無法例外。

如果當年沒有去羅家探望那最後一眼,如果自己能對宣王避嫌,也許就沒有那麽多的流言蜚語。旁人再怎麽錯,自己難道就沒錯嗎,歸根結底還是心腸軟,窩囊廢,才讓人找到了空子鉆。

這些想法在清醒的時候尚能忽略,但每當酒醉或是夜深,沈雲徵總免不了一再反芻。越是慣於替別人著想的人,對自己便越是苛責。沈雲徵是千千萬萬人的菩薩,偏偏是他自己的暴君,自己用荊棘勒得自己血肉淋漓,還不得申辯一句。

江煥沒想過這一嗓子能把人吼哭,伸出手,又不敢碰對方。如今他知道了這人的“舊疾”,終於明白過去動手動腳是何等不尊重,然而也因此無措了,像根棒槌似的,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雲徵的眼淚開了閘,一時收不住,覺得丟臉背過身去,差點把腦門磕在青磚墻上。

江煥眼疾手快地拿手掌在他額前一墊,終於掰著他肩膀把人轉回來,試探著去掃他的背:“哭就哭吧。就是軍中死傷了兄弟,也一樣要痛哭流涕哀嚎一番,流淚不丟人。”

他的聲音罕有的溫柔,沈雲徵楞了一楞,手指抓住他袖子,放聲嚎啕。

江煥罕見地從禽獸變回了個人,沒有趁機把人摟住,只是與他面對面站著,等他慢慢把眼淚流幹。

沈雲徵醉得不輕,放幹淚水後就有些虛脫,江煥怕坐馬車把人顛吐了,領著他到不遠處的碼頭,送他搭船回府。

榭陽城內河道縱橫,水流又平緩,河上不分晝夜地飄著各色畫舫。天子腳下冠蓋如雲,再多金銀灑下去在這裏也驚不起浪花,永遠觥籌不停,歌舞升平。

江煥雇了條素凈的畫舫,把歌姬樂師都趕下去,只留一個搖櫓的船工和一個伺候茶水的丫頭。眾人道他一身布衣寒酸小氣,他卻從袖中掏出張銀票,麻利地讓人閉嘴,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於是船艙裏立刻清靜下來。沈雲徵伴著槳聲不久便睡著了,腦袋一歪靠在江煥肩頭,像只酣睡的貓。

水路繞遠,去沈府也就小半柱香時間,江煥看了眼身旁的睡顏,命船工過門不入,繼續在城內繞圈。

內河支流無數,江煥從前不知道京城的水系如此豐富,從曲聲悠揚的大河到淘米洗衣的小河,把無數種市井雜聲都聽遍了,將肩膀上那人的睫毛也都數清楚了,沈雲徵仍安穩地睡著。

斜陽的燦金色透過窗欞灑進來,在人臉上映出黑白分明的紋樣。沈雲徵睫毛動了動,自一覺大夢中蘇醒,看見面前的人面前的船,向後戒備地一挪身體。

江煥一看這動作便知道,他的酒醒了,自己的夢也醒了。

“我怎麽上的船?你什麽時候來的?”

早知道醉鬼醒酒後是不會認賬的,但這口氣還是生疏得讓江煥有些刺痛,他揉著被壓麻的肩膀,只說自己出來辦事,與之偶遇,對中間過程一概略過不提。

“知道你經不起顛簸,這才雇了條船,沈大人回頭記得把船錢給我。順手做件好事,不圖回報也就罷了,沒理由讓我蝕本是吧。”他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與他算賬,“這樣一條畫舫一日租銀十兩,茶水點心二兩。哪天方便?我讓赫川到府上來取。”

趁著他說話的當口,沈雲徵已經暗自查檢了一遍,衣衫冠帶整齊,身上也無甚不適。這番小動作江煥盡收眼底,想起這人對自己防範如此,一時也有些傷懷。不過那是他自己種下的陰影,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沈雲徵光顧著擔心錢債,果然沒再細問偶遇的過程,老實地指著桌面的空杯空碟道:“這個,我可一口沒吃。”

江煥坦然昂頭:“是,我吃的。若不是你睡得太香,也餓不著我。”拍拍肩膀,“給沈大人當枕頭的錢還沒算呢,請我吃頓點心,不算破費吧。對了,先前沈大人還說過要還我置衣錢,可還說話算話?回了京我就一直等著,你不是把這個都忘了吧?”

沈雲徵想起來自己是這麽許諾過:“那就每月初五讓赫川來取,一年內一定還清。最近……最近字畫有點賣不上價。”

江煥知道那是受了謠言的影響。京城書畫的行市都跟著執筆人的名聲走,高低晴雨很能反應個人口碑。沈雲徵如今名聲不堪,連帶著寄賣的字畫都跳了水,頗有些禍不單行的意味。

“哦,錢的事不著急。”江煥大方讓步,“畢竟沈大人回了劉總憲的要求,連參我一本都不肯,這個人情,我該還的。”

沈雲徵一怔,心想這事怎麽給他知曉,轉念道,有什麽事他不知道呢,這裏是京城,必定處處有他的耳目。

江煥也知道他在想什麽:“朝局動向我本就關切,不止為你。沈大人這份義氣讓我十分感動,但劉肇元手下不止你一柄趁手的刀,禮部郎中章柏昨日上了折子,參我在軍中虐待戰俘,以致俘虜越獄,將士枉死。”

沈雲徵瞪大眼睛:“他怎麽牽扯進來的?”

江煥神色仍是悠哉,仿佛這些軍國大事也與那衣食小賬一樣等閑:“昌原那邊來報,沐川部的伯淵做了新可汗,願意向我朝稱臣納貢,還想用金銀贖回戰俘。章柏在主客司負責的正是朝貢交接,說是因此調查了戰俘的情形,順藤摸瓜地發現了端倪。怎麽樣,這個故事聽著可還合理?”

不過幾天工夫,一件事就能換個說法捅上去,還將前因後果都安排得順理成章,看來劉肇元在朝中還有其他幫手,且於軍機要務甚是靈通。

沈雲徵對此已無驚訝,他憂心的是繼肖若衡之後章柏居然也與宣王結上了仇。生死簿上他因參奏宣王怠戰而死,如今卻是頂替了自己而與對方交惡。仿佛自己不論是死是活,這幾人總要被宣王盯上,這兩方註定勢不兩立。

沈雲徵小心問道:“那殿下如何打算?”

“伯淵已經啟程進京,準備謁見陛下,陛下命我在此之前,給他一個交代。”

建豐帝分明知道軍中比武是先帝遺訓,但不肯親口證明,於是裝模作樣地擺這一道,把爛攤子甩到弟弟肩上。

宣王若緘口不言,便由他扛了這罪名,若開口自辯,就是他為求卸責辱沒先帝。沈雲徵這麽一想,心頭邪火就有些往外冒,拳頭不由自主地捏緊了。

江煥從對方臉上看出心疼的意思,暗中高興:“不是這麻煩也總有別的麻煩,我早就習慣了。沈大人若不想令妹婿卷進這灘渾水裏,就好生回家勸勸他吧。”

畫舫靠岸,江煥並沒有送出船艙。沈雲徵獨自登岸,在碼頭上站定回頭。

他看得出江煥在避嫌,今天他嘴裏沒叫過一句“文弦”,連稱呼都是規規矩矩的“沈大人”。雖然叫著“沈大人”,卻又不是真的卻之千裏,口氣中隔著一層微妙的距離,仿佛隨時可以退一步,又時刻準備著進一步。

畫舫慢慢駛遠了,沈雲徵轉過身往家走。他實在不記得醉後發生過什麽,摸了摸自己枕過肩膀的面頰,覺得那個人身上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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