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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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想自己真是喝大了,人家好歹身份貴重,何至於自輕自賤成這樣,被自己傷得血肉模糊了,還要腆著臉倒貼上來?

可見沈雲徵也實在不夠了解江煥,因為有人確實能會如此。自輕自賤自傷自虐,明明傷口還沒忘了疼,心裏還記著恨,可就是放不下,偏要來看一眼。

他沒有看錯,來的正是江煥。

但江煥來此,又不是為了和沈雲徵見面的。

宣王殿下情場無敵,破天荒地初嘗敗績,心中憤懣不甘,簡直夜不能寐。思來想去,無非是搞不明白一件事——自己要相貌有相貌要能耐有能耐,那小禦史究竟哪裏瞧不上?

首先,他很篤定不是因為自己皮相不入他眼。有好幾次故意展示昂揚的男子氣概,小禦史分明都偷偷看了,大眼睛裏或是憧憬或是讚嘆的,總之沒有半分嫌惡。若是肉身還不足以吸引對方,那多半就是身外之事了。比如神魂還不夠交融,心意不夠互通,換言之,就是彼此談心談得不夠多,了解還不夠深。

這就讓人頭疼了,江煥自打從戎以來就徹底棄了文章,對於文人的所喜所好一無所知。常聽人說沈榜眼文名響亮,但那人在士林中是個什麽模樣,自己好像從未見過。因此文會的消息一傳到王府,江煥便親口向文韻樓的東家湯俊齊要了個包間。

說起這湯俊齊,與江煥也有一段淵源。當年湯大學士在獄中自盡,宣王痛失恩師,便一直設法在暗中幫襯湯家。文韻樓便是江煥出資讓湯俊齊經營起來的,不過他這甩手掌櫃對樓裏大小事務一概不理,每年收取分紅也從不看賬,說是半個東家,實則對盈虧毫不在意。

江煥的包間視野清晰,舉子們剛在樓下鬧起來時他就看見了。羅鵬叫得響,他聽了滿耳,不消多想就猜到羅鴻的死是自作自受,但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小禦史這樣抗拒旁人親近。

還以為他在蜀地的童年自在逍遙,沒成想竟有這一番遭遇。江煥來不及反省從前,見到沈雲徵獨自離開,急匆匆叫來小二調換了衣裳,便即尾隨而去。

他是怕沈雲徵一個人想不開,誰想到那人想得很開,一出門就到集市撒歡。但跟久了又發現,那其中也並無多少歡愉,更像是自己硬哄自己開心,有點苦中作樂的意味。

及至玩套圈的時候,江煥見他被旁人喝倒彩,彈著石子給他出千,套出個百發百中,才終於看見一點真心的笑容。但也就是冒頭的這一下,他便被獵人察覺了,不得不抽身躲到遠處,等到過了風頭再折回來,卻怎麽都找不見那人。

此時東邊賣藝的攤位上傳來雷鳴般的掌聲,江煥拿餘光一掃,終於捕捉到那一抹石青色的影子。

沈雲徵居然躺在條凳上,身上壓了塊大青石,旁邊賣藝的掄起大錘,正要往那石頭上招呼。

“停!給我住手!”江煥撲上去攥住那賣藝的手腕,沖這些人咆哮,“他這身板要筋骨沒筋骨,軟得像塊豆腐,一砸就稀爛了,拿他當肉墊你是要做豆花麽!”

周圍看熱鬧的聽了笑作一團。本來這碎大石看的也不是肉墊子的功夫,拿出點賞錢來請看客上臺,算是噱頭的一種。

賣藝的想爭辯兩句,可未及開口,錘子就被江煥捏得脫手。碩大的錘頭砸到腳面上,藝人的嚎聲登時響徹雲霄。

旁邊的徒弟連忙把師傅攙走,看出江煥手上功夫硬,不敢追究,請神似的把沈雲徵請起來交到他手上。

“嗯?怎麽不砸了?我錢都收了。”沈雲徵半醉半醒,盯著那徒弟較死理,“咱們說好的。”

“求您了大爺,真砸下去我們師徒還有命?”徒弟膽怯地瞥一眼江煥,沖沈大爺一頓抱拳,“祖宗您快走吧,那錢我們不要了。”

沈雲徵犯犟:“為什麽不要,為什麽別人都能試,偏偏我不行?”

“你行什麽行。”江煥一把將他拽走,拖著沈雲徵的手不由分說地拉出集市。

“你幹什麽!給我松開!”

僻靜的小巷裏,他把他摁在墻上:“喝了多少?給我把酒醒了再走!”

沈雲徵面色紅得像蒸熟的螃蟹,果酒後勁大,此刻是把他給泡熟泡透了,嘴裏醉話連篇。

“你說什麽?”江煥松開人手腕,側過臉,把耳朵湊到他唇邊去聽。

“果然是你,以為換了身皮我就認不得了嗎?我認得的,一眼就認出來了。哼,還想躲,躲什麽躲……”

嘀嘀咕咕的,一面說一面撇嘴哼哼,與平常斯文的樣子天差地別。

江煥聽著新鮮,一挑眉毛看他:“哦?早知道是我?膽子挺大呵,萬一我沒來呢?”

沈雲徵腦袋始終耷拉著,聽見這話把眼皮一擡,遲鈍地眨了眨眼:“才不是,錢袋被人摸了。砸那個,有錢掙,掙了錢,才能花。”

江煥才知道自己又想多了,扣住人肩膀把他扶正,嚴辭教訓:“沒錢就乖乖回家!都醉成這樣了,在外面瞎晃悠什麽?”

“那個大娘、那個大娘我還以為是好心提醒我呢。誰知她人一離開我錢袋子就跟著沒了。虧我還以為她是好人!”沈雲徵嘴一癟,委屈極了,“天底下還有沒有老實人了,老實人都被壞蛋傷透了。”

江煥又心疼又好笑:“不坑你坑誰?”

沈雲徵不服氣地瞪他,氣鼓鼓的眼睛分外明亮,像是森林中倔強的小動物。江煥很沒良心地覺得他受委屈時候另有一份動人,與開懷大笑是截然不同的風情,讓人很想趁機使個壞,欺負得再狠些,最好是逼得他哭著喊著哀聲求饒才好。

一想到這裏,身體裏的熱流便都往下半湧去。江煥知道不能在這裏犯渾,立刻將下身後撤,不讓對方察覺。

“我說錯了麽?”他把臉板得正經嚴肅,一絲一毫下流心思都不洩露,“你看看那肖若衡,精明得像只狐貍,為了有大樹遮陰,撐死不與顧循撕破臉皮。還有那探花陸朝夕,周旋於大皇子與二皇子之間,攪得他們兄弟幾乎反目,為什麽沒人敢說陸探花邀寵佞幸?因為那兩人裏頭總有一個是儲君,誰都開罪不起!哪像你個木頭,高枝伸過來還敢自己折了,不識好歹的東西。”說著擡起手臂橫到對方眼前。

沈雲徵盯住他手臂,眼睛濕漉漉的,久久不挪開。江煥以為他是小狗上身又想來一口,正要抽手,不料沈雲徵抓著他一個踉蹌,朝他臂彎裏就是栽倒。

熱烘烘的身子貼在胸前,江煥的口氣也隨之一軟,皺眉斥他:“你幹什麽。”

“對不起啊。”沈雲徵口裏囁嚅著,兩手扒拉著他袖口,原來他是想看他傷口。

這三個字吐得極輕,江煥聽來通體舒暢,像是有一只手把心揉得酥酥麻麻,幾乎捂化了:“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沈雲徵充耳不聞,稀裏糊塗地將他袖管捋上,尋了半天沒看見自己的牙印,歪著腦袋橫瞧豎瞧,“嗯?怎麽沒了?”

江煥心說因為咬的壓根不是這只手,但他不計較地哼出一聲:“已經好了。”

沈雲徵擡起頭,很堅定地搖頭:“不可能。”

低下頭再細瞧,卻沒想到換條手臂,還是鑒寶似的捧著同一條手臂來回琢磨。

江煥很想敲敲那顆腦袋,看裏面是不是空的:“因為你咬得不重。”

“不重?”沈雲徵皺緊眉頭,似乎覺得這話與自己的記憶相悖。

這一動作,他眉梢的小口子就有點明顯,江煥剛才就看見了,遠看以為是點小傷,近了瞧才知道不淺,擡手一撫:“這傷怎麽弄的?”

沈雲徵悶聲悶氣:“小孩砸的。”

“小孩?”江煥露出一絲戾氣,“是聽了那些謠言,還是被什麽人收買的?”

“小事。”沈雲徵一吸鼻子,對著家人朋友都沒說過的實話,想也沒想就說給眼前人聽了,“是我自己沒想跑。我活該。”

江煥登時發怒:“你活該什麽!又犯的什麽傻勁!”

沈雲徵被他吼得一怔,瞪著眼睛楞了楞,眼淚刷地從眼眶裏冒出來,吧嗒一顆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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