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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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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文韻樓包間裏,擺著一壺蒙頂甘露一碟鳳尾酥。

薛青涯略顯局促,對面的沈雲荷倒是神情舒展,頭上特意戴了那枚沈雲徵捎回來的掐絲嵌寶金釵:“賀禮我十分喜歡,多謝阿涯哥哥。”

“唔,”薛青涯聽見那聲“哥哥”微微一震,端起杯子把茶一飲而盡,緊張地抓住膝蓋,“我還以為、還以為是沈大人的邀約呢。”

“大哥在樓下參加文會,是我吵著要替他來的,”沈雲荷從袖中摸出張請柬遞過去,“想親自請阿涯哥哥喝杯喜酒。”

薛青涯在衣擺上擦擦汗濕的掌心,雙手接帖:“那章大人,他知曉麽?”

沈雲荷爽朗地笑:“松瑞都知道,我沒有瞞他的事。爹娘也都盼著見你呢,旁人怎麽想,我們從不在乎,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薛青涯知道這是沈家質樸得與京城格格不入,在朝官員與閹人交往會招來多少是非,不是一句不在乎就可以略過的。

他深吸口氣打開請柬,見到沈雲荷的筆跡,胸口驀地又湧上昔日那份暖意。往事歷歷,他心中有了決定,沈家想不到的,自己可以替他們想,替他們防。

“二郎,”薛青涯把請柬貼身收好,還像從前那樣稱呼她,“如今這個歸宿,你可真心滿意?”

沈雲荷知道他是聽說了自己被肖若衡拒婚一事,豁達一笑:“在我看來,兩情相悅不是一人之事,必要有來有往彼此傾心才好。對我無意之人,再出類拔萃那也不是一路人,不必惦記。”頓了頓,又嘆道,“眼下我萬事皆足,只是大哥遇上了些麻煩。”

其實薛青涯此來也是打算與沈雲徵商量此事:“事情我都聽說了。”

不待他說下去,樓下忽然一陣吵鬧,二人隔著包廂都被那聲量驚得一震。文韻樓多是文人光顧,鬧出這樣的動靜很不尋常。

薛青涯推門走到二樓廊上,手扶欄桿向下望。

一樓大堂擠擠攘攘,今科舉子們大半都來了,此刻全湧到廳東首的長桌前。桌上鋪展著許多墨寶,正是文會上所賽之詩文。桌下硯臺倒扣,水盂傾覆,清水匯入墨汁,染出好大一灘黑跡。

小二拎著抹布聞聲而來,卻被重重人墻隔在外頭。人群的中央一名舉子破口大罵,被他拉扯著的那個,正是沈雲徵。

事情會發展至此,任誰都預料不到。

一開始,這不過是每年慣例行事,熱熱鬧鬧一團和氣。文會賽詩雖說邀請了頭甲三人做評判,可誰都知道那只是虛應個名頭。這些舉子裏有不少出身世家,還有不少人將來要入仕,哪個都開罪不起,因此點評多以空話為主,誰都知道是逢場作戲。

偏偏沈雲徵對於場面客套天資匱缺,連簡單的幾句敷衍都不會,竟然一板一眼地較起真,叫肖嚴章等三人聽了都冷汗涔涔。

只聽他道:“近來京城文風許是受戰事鼓舞,邊塞之題泛濫,但作者又經歷匱乏,常做無病呻吟,拾前人之牙慧強賦愁詞,實在欠缺新意。”

其實他說的並非一人一詩,偏偏給他拿來開刀的這篇詩文出自一位大學士家的公子。此人位列經魁,心高氣傲,給他一批登時面紅耳赤。

大少爺不甚服氣地頂了一句:“沈大人點評得很是。邊塞經歷莫說我等,朝中大半官員都難有,像沈大人這般既熟悉敵營又熟悉邊軍,能自在周旋於兩者之間,如入無人之境的就更是世所罕見了。”

這是在諷刺他在阿爾鐸和宣王兩邊都暧昧不清。沈雲徵臉色倏然漲紅,那些街頭地痞和無知蒙童隨意編派他也就算了,如今連士林學子都能當面譏諷,可見私底下閑話傳成了什麽樣子。

好在場上尚有肖若衡等人壓陣。肖狀元板著臉出面圓場,剛說了沒兩句,人群中冷不丁又竄出一聲:“何須欲蓋彌彰,招蜂引蝶的事,沈榜眼從前還幹得少嗎!”

剛剛平息的人潮再度沸騰起來,眾人循聲給放話的學子讓道。那人昂首挺胸走上前來,拿刀鋒一般的眼光紮向沈雲徵:“沈榜眼,好久不見吶。”

沈雲徵茫然地看著他,那人面孔年輕稚嫩,自己全無印象。

“在下羅鵬,羅鴻胞弟。”

羅鴻這名字,從耳畔淡去得有十年了。沈雲徵僵立在當地,當年他被騙去羅家的情形猶在眼前,羅鴻的詛咒也仍在耳畔。一轉眼,彼時站在床邊的總角小兒已經成人,科考中舉,就站在眼前。

羅鵬對沈雲徵記了十年,恨了十年,一開口就想置人於死地:“當年沈大人還是白身,贈艷畫害我兄長誤入歧途無辜枉死。自己倒心無掛礙,平步青雲。像沈大人這樣狠得下心腸的人果然前途無量,在座各位若有鴻鵠之志,理當多多討教!”

本來若沒有謠言那檔子事,羅鵬也沒有十足成算。如今墻倒眾人推,正好順風順水,他這廂一開口,周圍便有不少人交頭接耳。

捕風捉影的傳聞加上旖旎風流的艷史,單憑肖若衡等幾人喝阻,根本攔不住非議。其實這些飽讀聖賢的學子與街巷嚼舌根的潑皮無甚不同,人性如此,無關教化與學識。

沈雲徵擡手攔住幾位好友,獨自挺身上前——這是他的私事,不該將他們卷進來:“羅鵬,當年你還小,對此事恐怕有誤會。那時書院將令兄除名,因為過錯在他而非我。念在你彼時年幼,羅家也許隱瞞了實情。令兄死於家法,並非本人所害,那些畫作亦非本人手筆。”

他說的是實情,只可惜太老實了,一個“除名”一個“畫作”,便承認了當年確有糾紛,叫看客們聽得愈發興味盎然。

羅鵬冷笑:“你當年既有手段脫身,現在自然可以撇個幹凈!”

沈雲徵氣得發抖,強撐一口中氣道:“我是否有罪,不由你一張嘴定奪,羅家若有冤情,大可去告官,恕我不在此奉陪!”

說罷沈雲徵拂袖便走,羅鵬伸手拉扯,撞翻了筆墨。兩人身上各濺了一大灘墨跡,看戲的舉子嘩然退避。這便是樓上沈雲荷與薛青涯聽見的那一番動靜。

肖若衡搶上前來擋住了羅鵬,沈雲徵趁機抽身,只來得及回了好友一個感謝的眼神,便擠出人群。

到門口時,沈雲荷剛從樓梯上下來,沈雲徵不待妹妹開口,一扶她肩膀:“大哥沒事,你先回家。”

他前腳剛走,章柏後腳趕到:“我去追他。”

“別。”沈雲荷拉住他袖子,“這是陳年舊傷,忽然被人揭開,一定很不好受。大哥操心的事太多了,但凡有人在,他就得硬撐一口氣。就讓他一個人歇歇吧。”

沈雲荷確實了解兄長,但這話也只說對了一半。這是他還魂前的性子,現如今跨過了一道生死大關,沈雲徵早已今非昔比。

他自覺應該看淡身外事,更不應讓自己陷於舊傷。出了文韻樓,當風先站了一會兒,等冷靜下來,略一想,就動身拐彎到了那天與伊圖逛過的集市。

幸好身上帶了些碎銀子,沈雲徵將小攤上的吃食全數掃蕩了一遍,什麽甜的膩的都往嘴裏塞。

吃應當是最好的排遣法子,可吃也有不盡如人意的時候。本以為手裏嘴裏不得閑,便沒工夫去想糟心事,可是糖葫蘆裹的糖衣嚼碎了,裏面還是酸得倒牙,酸得讓人悲從中來,無比憋屈。

他已經吞了一堆油餅面團,把胃撐得發脹,這麽一酸差點全吐出來,頗為洩氣地坐在角落石墩上。石墩另一邊坐著個小乞丐跟他做鄰居,眼巴巴地盯著沈雲徵手上的糖葫蘆,饞得口水直流。

“想吃?”沈雲徵笑笑,把糖葫蘆遞過去,“給。”又把還沒來得及動的零食統統塞他懷裏,“慢點吃,別噎著。”

小乞丐像得了神跡似的手舞足蹈,若不是手上捧著食物,簡直要跪下砰砰磕頭。沈雲徵拍拍小乞丐的腦袋,沖他一頷首,算是領謝的意思。

很奇怪,看見孩子的笑容,竟比吃什麽都管用,他覺得自己胸口的石頭居然也輕了一些。

沈雲徵起身,溜達去套圈的攤位上,一口氣買了五十個竹圈。在這種街頭地攤消遣的多是平頭百姓,見這年輕公子哥兒眼角上掛個疤,身上還沾著墨,十足落魄相。大家都知道每年秋闈後總要瘋那麽三五個,便很同情地給他讓了個好位置。

百姓是直腸直肚的,沒投中噓人投中了喝彩,沒那麽多彎彎繞的心思。沈雲徵被人團團圍觀,一點也不煩他們。他手裏提著剛買的一小壇果子酒,飲一口就套一圈,頗有些武松醉上景陽岡的氣勢。

可惜這武松徒有個花架子,十幾個竹圈撒出去無一投中,看熱鬧的稀稀拉拉地散去大半。一位好心大娘瞧這後生白凈斯文,怪不忍地提醒:“哥兒算了吧。這竹圈上動了手腳,扔出去就彈起來,手上的耍完了就別再續了,白給人家送錢。”

沈雲徵憤慨:“這世上還有沒有個老實人了!”

“有啊。”大娘看他一身傻氣,樂了,“沒你這樣實心眼的,人怎麽掙錢呢?”

“我就不信了。”沈雲徵閉起一只眼,瞄準了半天再丟,那竹圈竟然聽話地套中了一只瓷瓶。

這下走開的看客又紛紛聚攏過來。熟悉這攤子的誰都知道這攤主的貓膩,見到沈雲徵如有神助地指哪打哪,歡呼聲頓時一浪高過一浪。

沈雲徵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哈哈大笑前仰後合,手裏的酒壇很快見底,腳步也開始打晃。這會兒看人都有些重影,可出手卻例無虛發。沈雲徵看看酒壇,終於覺出一絲不對勁。

攤主不甘心地捧來獎品,沈雲徵擺手讓他分給圍觀百姓。眾人聽見了一擁而上,沈雲徵定睛一瞧,果然有一個高大的身影逆流出去。

他連忙追出人群,喝醉以後腳步沈,沒幾步就追不動了,雙手撐著膝蓋大喘氣。擡眼見到遠去的人影頭戴鬥笠身著布衣,一人再尋常不過的打扮,也顯得器宇軒昂威風八面的。

腦中倏然想起個人名,卻不大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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