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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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沈雲徵離開了李記，渾渾噩噩走在街上。迎面行人頻頻投來目光，他擡手一蹭嘴角，原來還有殘留的血跡。
正盯著手背上的那一抹紅出神，忽地後腦勺一痛，回過頭，接著又挨了兩下。
幾個小孩在不遠處拋著石子唱童謠：“沈玉郎，沒脊梁，事胡狼，亂綱常！”
不像是孩子能押出來的韻腳，也不知道是什麽人在背後教的。沈雲徵蹙了蹙眉，一股熱流從發縫裏淌下，一摸，是血。
自己傷了人，就活該被人傷。想到這裏，他居然笑了，站定原地不躲閃，任那些孩子劈啪拿石頭砸他。
有一顆徑直打中眉梢，鋒利的棱角剌開道口子，鮮血就順著眼角躺進眼眶裏，再從眼眶滑下來，血淚一般，淒愴駭人。
可原來身上越痛，心裏就越是松快。沈雲徵呵呵笑出來，人被砸得搖搖晃晃，笑意卻越來越盛。
連那群搗蛋成性的壞小子們看了這詭異的畫面都楞住：“這……砸傻啦？他瘋啦？”
“哦哦瘋啦瘋啦！瘋子活該！”一個小子撿起塊大石要再丟。
驀地遠處傳來爆喝：“無恥小兒！還不住手？把你們都抓衙門裏去！”
來人身形瘦削，背脊微微佝僂，只因穿了一身官服，說話便顯出十足威懾。連孩子們也知道當官的不好惹，被老頭趕鴨子似的拿手一揮，立即一哄而散。
劉肇元走近了，把沈雲徵拉到路邊，似心疼又似埋怨的：“文弦，你怎麽也不知道躲躲？”
“老師？”沈雲徵用袖口潦草地揭了揭頭臉的血跡，沒接他遞來的帕子。
“沈府的人說你上街了。”劉肇元收回帕子，臉色有些不悅，見他被血糊成了花臉，又嘆氣，“還是先去趟醫館吧，這血不止不行。”
沈雲徵自回京後一直不曾拜會他，也不曾托人捎什麽話。這有失師徒禮數，他明白以劉肇元的脾氣絕不會大度地不往心裏去。本打算兩人就此默默疏遠，今後各走各路，但既然對方主動找上門來，有些話也就不得不挑明了。
二人去罷醫館，便尋了個安靜的茶館說話。
“文弦，這幾天你還是別隨意出門。遇見幾個毛孩子還不算糟糕，萬一碰上些尋釁滋事的地痞，以你文弱之軀，恐怕難以自保。”劉肇元端著長輩的架勢道，“老師知道你的難處，我不怪你怠慢。畢竟這些謠言非你所願，此事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他們要對付的不止是你，還有你背後的我。你放心，老師正在派人調查，這幾日你暫且忍耐忍耐。”
原來劉肇元是如此理解，沈雲徵哭笑不得。
劉肇元以為他是委屈得說不出話，神色愈發和藹：“此番大捷有一大半要歸功於你。有人想借著打壓你的名聲奪了你身上的功勞，別說老師不會坐視，便是朝中的諸多清流大臣們也不會聽之任之。文弦，既然‘他們’使出那下三濫的手段，我們也斷不可坐以待斃。”
又是熟悉的“他們”“我們”，沈雲徵不耐煩地盯住那對眼皮耷拉的老眼。劉肇元的瞳仁已不如年輕人清透，是一種邊界難辨的灰藍色。可就是這樣的渾濁，竟比黑亮的眼瞳更叫人覺得陰森。
那眼神藏住了所有殺意，因為他的刀不在手裏，在面前。
劉肇元終於亮出來意：“文弦，這一次，我們要先發制人。”
沈雲徵隱隱聽出這矛頭所指，一凜：“制誰？”
“你若倒下，得益的還能有誰？”劉肇元認為自己點得夠清楚了，不想這聰明的學生今日竟像塊朽木，“聽說那宣王在定北軍有虐俘行徑，此等不仁之舉實在有傷我大樾威名。若你能親自上折彈劾，殺他個出其不意，屆時我與諸位同僚再聯名上奏，必能扼住其聲勢，保住你的功勞。”
沈雲徵聲帶發顫：“老師是想我去奪宣王之功？”
劉肇元大搖其頭：“誒，這功勞本就該是你的，老師只不過急人所急，替你未雨綢繆。”
這話仿佛毫無私心，全為他人著想，若是閱歷尚淺的後生聽了，定要為長輩的一番愛護之心感激涕零。
可惜沈雲徵已不是毫無閱歷的後生：“定北軍中並無虐俘之事，學生並未見到。”
劉肇元會這麽提議自然是聽說過風聲，見沈雲徵否認，不由一楞，尷尬笑笑：“呵呵，他防著你不讓你目睹，也在意料之中。你只需知道此事千真萬確，便就如此上稟，也算不得虛報。”
那就是只想借他之口行參劾之事了，先前的長篇大論不過是這句話的鋪墊。因為沈雲徵曾身在定北軍營中，作為人證，他說這些話比旁人可信任。
沈雲徵固執道：“學生既未親見，亦未親聞，便不能落筆。”
劉肇元臉色僵住，打量沈雲徵的眼色也不同往日，像是從這陌生的態度裏琢磨出什麽，久久沒有言語。
沈雲徵也不跟他客氣，起身振袖一揖：“學生應承過家人早歸，這便告辭了。”
秋夜的冷風已起，枯葉飄零。沈雲徵在落葉中穿行，裹緊了自己。腳下枯葉被踩得清脆有聲，世間真相亦是如此，纖薄、脆弱，不堪一擊。
他還記得那日在帳中，鄭醫官曾嘆著氣搖頭——“咱們將軍……難啊”，何為難，怎麽難，而今他終於明白。
京城裏的明槍暗箭瞄準著他，就連自己也一再地刺傷他。他血濃於水的兄長巴不得他早點消失，同朝為官的大臣們亦以他為進階的踏腳石。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孤立無援，這人四面楚歌，怎麽能全心全意地信任誰呢，可他還是一次又一次，渴求憐憫般地靠過來，毫無保留地把心捧給自己。
而自己就如踩碎落葉一般，將那顆心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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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離開了李記，渾渾噩噩走在街上。迎面行人頻頻投來目光，他擡手一蹭嘴角，原來還有殘留的血跡。
正盯著手背上的那一抹紅出神，忽地後腦勺一痛，回過頭，接著又挨了兩下。
幾個小孩在不遠處拋著石子唱童謠：“沈玉郎，沒脊梁，事胡狼，亂綱常！”
不像是孩子能押出來的韻腳，也不知道是什麽人在背後教的。沈雲徵蹙了蹙眉，一股熱流從發縫裏淌下，一摸，是血。
自己傷了人，就活該被人傷。想到這裏，他居然笑了，站定原地不躲閃，任那些孩子劈啪拿石頭砸他。
有一顆徑直打中眉梢，鋒利的棱角剌開道口子，鮮血就順著眼角躺進眼眶裏，再從眼眶滑下來，血淚一般，淒愴駭人。
可原來身上越痛，心裏就越是松快。沈雲徵呵呵笑出來，人被砸得搖搖晃晃，笑意卻越來越盛。
連那群搗蛋成性的壞小子們看了這詭異的畫面都楞住：“這……砸傻啦？他瘋啦？”
“哦哦瘋啦瘋啦！瘋子活該！”一個小子撿起塊大石要再丟。
驀地遠處傳來爆喝：“無恥小兒！還不住手？把你們都抓衙門裏去！”
來人身形瘦削，背脊微微佝僂，只因穿了一身官服，說話便顯出十足威懾。連孩子們也知道當官的不好惹，被老頭趕鴨子似的拿手一揮，立即一哄而散。
劉肇元走近了，把沈雲徵拉到路邊，似心疼又似埋怨的：“文弦，你怎麽也不知道躲躲？”
“老師？”沈雲徵用袖口潦草地揭了揭頭臉的血跡，沒接他遞來的帕子。
“沈府的人說你上街了。”劉肇元收回帕子，臉色有些不悅，見他被血糊成了花臉，又嘆氣，“還是先去趟醫館吧，這血不止不行。”
沈雲徵自回京後一直不曾拜會他，也不曾托人捎什麽話。這有失師徒禮數，他明白以劉肇元的脾氣絕不會大度地不往心裏去。本打算兩人就此默默疏遠，今後各走各路，但既然對方主動找上門來，有些話也就不得不挑明了。
二人去罷醫館，便尋了個安靜的茶館說話。
“文弦，這幾天你還是別隨意出門。遇見幾個毛孩子還不算糟糕，萬一碰上些尋釁滋事的地痞，以你文弱之軀，恐怕難以自保。”劉肇元端著長輩的架勢道，“老師知道你的難處，我不怪你怠慢。畢竟這些謠言非你所願，此事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他們要對付的不止是你，還有你背後的我。你放心，老師正在派人調查，這幾日你暫且忍耐忍耐。”
原來劉肇元是如此理解，沈雲徵哭笑不得。
劉肇元以為他是委屈得說不出話，神色愈發和藹：“此番大捷有一大半要歸功於你。有人想借著打壓你的名聲奪了你身上的功勞，別說老師不會坐視，便是朝中的諸多清流大臣們也不會聽之任之。文弦，既然‘他們’使出那下三濫的手段，我們也斷不可坐以待斃。”
又是熟悉的“他們”“我們”，沈雲徵不耐煩地盯住那對眼皮耷拉的老眼。劉肇元的瞳仁已不如年輕人清透，是一種邊界難辨的灰藍色。可就是這樣的渾濁，竟比黑亮的眼瞳更叫人覺得陰森。
那眼神藏住了所有殺意，因為他的刀不在手裏，在面前。
劉肇元終於亮出來意：“文弦，這一次，我們要先發制人。”
沈雲徵隱隱聽出這矛頭所指，一凜：“制誰？”
“你若倒下，得益的還能有誰？”劉肇元認為自己點得夠清楚了，不想這聰明的學生今日竟像塊朽木，“聽說那宣王在定北軍有虐俘行徑，此等不仁之舉實在有傷我大樾威名。若你能親自上折彈劾，殺他個出其不意，屆時我與諸位同僚再聯名上奏，必能扼住其聲勢，保住你的功勞。”
沈雲徵聲帶發顫：“老師是想我去奪宣王之功？”
劉肇元大搖其頭：“誒，這功勞本就該是你的，老師只不過急人所急，替你未雨綢繆。”
這話仿佛毫無私心，全為他人著想，若是閱歷尚淺的後生聽了，定要為長輩的一番愛護之心感激涕零。
可惜沈雲徵已不是毫無閱歷的後生：“定北軍中並無虐俘之事，學生並未見到。”
劉肇元會這麽提議自然是聽說過風聲，見沈雲徵否認，不由一楞，尷尬笑笑：“呵呵，他防著你不讓你目睹，也在意料之中。你只需知道此事千真萬確，便就如此上稟，也算不得虛報。”
那就是只想借他之口行參劾之事了，先前的長篇大論不過是這句話的鋪墊。因為沈雲徵曾身在定北軍營中，作為人證，他說這些話比旁人可信任。
沈雲徵固執道：“學生既未親見，亦未親聞，便不能落筆。”
劉肇元臉色僵住，打量沈雲徵的眼色也不同往日，像是從這陌生的態度裏琢磨出什麽，久久沒有言語。
沈雲徵也不跟他客氣，起身振袖一揖：“學生應承過家人早歸，這便告辭了。”
秋夜的冷風已起，枯葉飄零。沈雲徵在落葉中穿行，裹緊了自己。腳下枯葉被踩得清脆有聲，世間真相亦是如此，纖薄、脆弱，不堪一擊。
他還記得那日在帳中，鄭醫官曾嘆著氣搖頭——“咱們將軍……難啊”，何為難，怎麽難，而今他終於明白。
京城裏的明槍暗箭瞄準著他，就連自己也一再地刺傷他。他血濃於水的兄長巴不得他早點消失，同朝為官的大臣們亦以他為進階的踏腳石。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孤立無援，這人四面楚歌，怎麽能全心全意地信任誰呢，可他還是一次又一次，渴求憐憫般地靠過來，毫無保留地把心捧給自己。
而自己就如踩碎落葉一般，將那顆心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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