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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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朝廷對宣王的封賞還沒有議定,這幾日京城諸事皆安,有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沈雲徵眼下算在兵部兼差,部裏給了假,可他不好意思在家多待。因為那只錦盒,他不敢接家人的眼神,亦不敢與他們多話,好像是打心眼裏發虛,腦袋沈甸甸地擡不起來。

於是他拽著伊圖上街,說是要給他添置衣裳。關於這孩子的來歷,沈雲徵也撒了謊,只說是邊境的牧民,雙親不幸在戰亂中亡故。沈家父母便很自然地接納了,像當初待薛青涯一樣地對待伊圖。

二人一路走一路逛,沈雲徵借口給孩子買吃買喝,自己也每樣都來一份。集市上演雜耍的聚起一重又一重的人墻,擲飛鏢、吐火球、踩高蹺,千般功夫,萬般熱鬧。街道兩旁的商鋪支出小攤賣飲子果脯糖葫蘆,大人小孩絡繹不絕。伊圖眼睛瞪大了都舍不得眨一下,左張右望的,只覺得樣樣都新鮮,樣樣都精彩。

煙火人間,市井喧囂。從前沈雲徵很少有工夫欣賞,這回沾著伊圖的光再看這一番熱鬧,才覺悟人活一世,何其可貴,當初的自戕實在草率了。若是再來一次,他也許不會那麽選擇,能活著便要努力地去活,再不能虛擲任何一寸光陰。

這樣一直溜達到東邊大街李記門前,破天荒的,居然沒人排隊。

“還真是來早不如來巧。”沈雲徵把手裏的紙包紙盒交給伊圖,“昨天的糕點全讓我吃了,你一塊也沒嘗著,替我拿著,我去買點你嘗嘗。”

伊圖知道沈雲徵是什麽好的都想給他,於是很懂事地拒絕:“我不愛吃甜的。”

“這不一樣,京裏一絕,我也還沒吃夠呢。現做的要等出籠,你先回去吧。記得零嘴別吃太撐,等我的米糕。”沈雲徵推了伊圖一把,就大步進去。

點心鋪子進門就是竈,竈上高高摞著一疊大蒸籠,騰騰地冒著熱氣。但竈後卻無人,沈雲徵見到揭了一半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著米糕,雪白粉嫩的,著實清香誘人。

“有人嗎?店家在嗎?”叫了兩聲,無人應答,他試探著往裏走,推開了半掩的門。

但凡多個心眼,就該知道這樣的冷清很有古怪。可沈雲徵是真的半點也沒有多想,毫無防備地闖進去了,及至與門裏三人面對面,手忙腳亂地想要退出去,已經為時晚矣。

“砰”的一聲,身後那扇門已經被關上。

江煥對烏勒爾與赫川使了個眼色,兩人識相地從通向後院的另一扇門離開,順道也把那門關上,將這小小一間屋子封了個嚴實。

這是店家存放麻繩油紙和食盒的儲物間,大木架上堆疊著雜物。沈雲徵向後退到木架邊,“咚”的一聲把架子磕得直晃。

“幾天不見,就這樣怕我?”江煥伸手扶住木架。

其實他也沒打算與他在這裏重逢,只是慕名包下店鋪,想研究研究那勞什子的糕點。剛才烏勒爾遠遠見到了沈雲徵,於是三人立刻做賊似的躲進屋子。

然而這沈大膽橫沖直撞地往裏鉆,簡直與從前一模一樣。江煥覺得人算不如天算,既是老天爺安排的重逢,便合該他們團圓,嘴角一勾,走過去要拉對方的手。

沈雲徵飛快抽手躲開,眼神裏卻盡是慌亂:“你、你把李記的人怎麽了?”在他看來,這不是一場巧合,而更像蓄意的埋伏。

“什麽怎麽了?”這問話的含義不善,江煥當即擰起眉,“我又不是強盜土匪。”

“那你怎麽知道我會來?”沈雲徵可不這麽覺得,先前這人孟浪,但一路上畢竟只得兩人,如今周圍無數雙眼睛,他的情緒早就繃得像弦,隨時要斷,“為什麽要把藥送到我家?兵部衙門前的馬車是不是你的?”

江煥的笑容消失了:“是我。怎麽?”

這副“你奈我何”的語氣,簡直坐實了他明知故犯。沈雲徵絕望道:“這裏是京城!”

“京城又如何?”江煥也委屈,他覺得自己已經小心翼翼得像個見不得人的情夫,可又不能因為避嫌而永遠不見他。

沈雲徵對上他傲慢的眼神,失望轉身,立刻朝門口走。

江煥從背後一把將他抱住:“等等!我有話問你。”

“放開我!能不能放手再說話?”沈雲徵扭動身子。

“你先回答我,與肖若衡是什麽關系?”明知道這件事不能這樣問,江煥還是沒能沈住氣,將人掰過來,逼供般地扣住兩只腕子壓在木架上,“想好了,講清楚,我就放你。”

“什麽什麽關系?”

江煥將他手腕攥得死緊,惡狠狠道:“建豐十年,你們共訪京郊澄雲寺,一路同吃同睡;十一年,你為他書齋提匾,互相給對方的畫作題詩,交換掛在各自案頭;十二年,他共計拜訪沈府三十三回;十三年,因為與你妹妹的親事未成,你們鬧僵了半年;十四年,他母親做壽,你在肖家宿了一夜,之後兩人和好……這還叫沒有關系?還要我把每個月每一天給你掰碎了細說嗎?”

江煥咬牙切齒,儼然在質問紅杏出墻的發妻。在沈雲徵看來,這無非是尋常的摯友往來,其中還有許多嚴子春與章柏亦在場,被他這樣找茬,頓時有種遭受窺探的不適。

“你查我?”

“查你?我到現在還沒動他,已經算手下留情。”江煥冷哼,“這姓肖的,對你心思不幹凈。”

“你胡說什麽!”

沈雲徵的汗毛豎起來,在生死簿中肖若衡就是死在江煥手上。但那是為了忠君,且距今尚有數年光景。如今許多人的命運都已被他改變,難不成肖若衡的噩運也因為自己而提早了?難道這一次他們要因為自己而結仇?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更不敢縱容這事態繼續惡化:“我與他清清白白。我與你更沒有關系,若殿下因此想要報覆,盡管沖著我來,不要牽連旁人。”

“沈文弦,”江煥顯然被這句“沒有幹系”惹毛了,毫不憐惜地將他往木架子上一撞,高處的幾只瓷罐子摔下來,碎了好幾件,他們誰都顧不上管,“我同意避嫌,不是讓你甩手走人的,勾引完了又不認賬,沒那麽便宜的事。我不同意了斷,你就想也別想!”

意氣上頭的一句話,瞬間與沈雲徵從前的經歷重疊了。心底那個鎮邪壓祟的蓋子被一下揭開,妖魔鬼怪瞬間出籠,在他耳旁尖銳地嘶吼,什麽妖邪狐媚什麽薄情寡義,重重罪名壓得他喘不過氣。

沈雲徵想逃,卻被鎖死在原地,他眼圈一紅,突然低頭,咬上江煥的小臂。

這一下讓江煥始料未及,眉尖蹙了蹙,竟沒有躲,眼睜睜看著血絲從對方嘴角淌下。

沈雲徵口中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只要再稍稍用力,這一口肉就能被徹底撕扯下來。他擡起眼,與江煥四目相對,從那沈默的眼眸裏倏然想到那人說過的,這十年來能傷到他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而這兩只手裏也就自己一個還活著。

江煥的面頰上還留著落了痂後淡淡的傷痕,沈雲徵想到驛站臨別那日,他是如何用石塊傷了臉,後來,自己是如何給他上的藥。

淚水終於落下,鹹澀的液體滑進嘴角沖淡了血液的腥膻。他哭得愈發兇狠,終於松了撕咬的嘴。

江煥想給他抹淚,擡了擡手臂,鮮血不住地地湧出來,只得垂下手,讓血滴到地上。

之前他是那樣自信,覺得堂堂宣王瞧上誰就是誰的福氣,因此任憑對方如何反抗都沒當回事。到此刻才算看明白了,那眼睛裏透出的分明不是愛,是恐懼,是矛盾,還有不可言說的痛苦和煎熬。沈雲徵心裏藏著事,而他看不懂,也靠不近。

曾經當胸貫穿的一箭也不像此刻的這一口那麽痛,江煥默默地想,那句“沈文弦,你心裏有我。”自己好像再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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