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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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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肖若衡端坐在偏廳的一把官帽椅上。

頭一次拜訪宣王府,這裏的陳設倒不如想象中奢靡。花園堪稱樸素,清供也都是應季的松菊,這王爺的裏子比面子幹凈,頗出乎他的意料。

府內似乎剛撤了酒宴,在游廊上他撞見了魚貫而出的樂師舞姬。各人垂頭喪氣,似乎原都預備著來討賞,不知何故,主家卻興致寥寥。

興致寥寥。

肖若衡聽見這話,覺得自己的猜測或許不錯。沈雲徵沒有提過與宣王關系如何,但前者駐留驛站而宣王獨自入城,足見是為了避嫌而刻意為之。以宣王那狼藉的名聲虱子多了根本不癢,能做此安排,多半是為了沈雲徵。

因此他猜,兩者的交情或許不會太差。

至於那傳言中的馬同乘被同寢,肖若衡幾乎沒有考慮過其可能性。那不是他所了解的沈文弦,以文弦之性情絕無可能雌伏於人,對此肖若衡無比篤定。

江煥換了身常服過來,見到肖若衡一身公服正襟危坐,略顯意外:“肖大人此來,是為公務?”

肖若衡起身,開門見山:“不,下官乃為沈禦史而來。”

他恭敬行了一禮,腰背繃得筆直。江煥不急著讓他免禮,背手而立,拿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先將人上下打量一番。

這古怪的一幕落在門外江煜的眼裏,使之興致大起。

他先前領命離去,走前臨時改念,到偏廳門外打了個轉,於是就看見廳內兩人不似主客相見,倒像冤家聚頭,暗暗的仿佛有種緊張的氣息在流動。

那陣勢絕不是什麽臣子投拜顯貴,江煜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全然猜錯了,那是在準備著談判交易——雙方正暗自較著勁,要在開口前先將主次分清。

可這兩人能有什麽買賣可做呢?

他揣著疑惑一直踱到轎廳,登上轎,恍然將折扇在掌心一敲,悟了。

那個姓沈的榜眼。

五年前正是他替江煥打探的此人。先前說他九哥這幾年都沒幾個上心的人,也一樣是錯了,不是幾個,是這些年來上過心的統共就這麽光桿一個。江煜以為這人是放上又拿下來了,沒成想一直裝著。

“還真是歪打正著啊。”他聳肩笑了,沒想到坊間的傳聞竟是真的。

偏廳內,對峙已畢。肖若衡落座後將先前研究出的結果如實道來,神色不卑不亢。

“始作俑者在昌原?”這些話與江煥的猜想不謀而合,他聽罷也不作表態,只端著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這些不難追查,差人問問誰用過加急的驛遞便可,肖大人在兵部,去車駕清吏司問問不就行了?”

“也許那人也料到會有人追查,因此這段時間的急遞必不止一封,面上的名目也一定沒有破綻。”

江煥想這人藏鋒日久,比想象中精明,欲等他開口說出請求,但肖若衡就此打住,竟不往下說了。

於是江煥也不接話,徑自刮了刮杯中漂浮的茶葉:“福建新貢的大紅袍,請。”抿了一口,“肖大人與沈大人交情匪淺?”

肖若衡端起杯,餘光瞥到對方神色,倏然覺出些許敵意:“是。”

“當年殿試爭議不小,沒想到二人還能化幹戈為玉帛。”

“是文弦……”肖若衡刻意一漏嘴,終於在對方眼中掀起一點微瀾,又在那抹厲色擴大之前改口,“是沈大人胸襟廣闊,容人所不能容。君投我以木桃,吾報之以瓊瑤,如今沈大人遭遇小人構陷,下官自當盡力護之。”

二人都神色安然端坐著,卻像在刀光劍影中交接了數回。幾句話彼此將對方的心思摸透,便在心底達成了共識。

這場會面無關立場,只是為了一個人。

江煥松口道:“急遞一事孤會派人詳查,若有進展,會遣人通知肖大人。”

“那下官靜候佳音。”

“只不過肖大人與王府素無往來,今日高調到訪,就不怕引同僚側目?”

“今日既是光明正大而來,便不懼旁人揣測。”肖若衡坦然一笑,說的話遠沒神色那般客氣,“臣分管戎器兵械,不日王府親兵抵京,職司之內要尋些錯漏不難。便當今日是登門質詢,參奏殿下的折子也會隨後呈上,於公而言,並無不妥之處。”

江煥朝椅背一靠,瞇眼睨他:“你就不怕提前說了,孤有所防範?”

“殿下會否?”肖若衡擡眼望去,毫不避諱也不恭敬地直直望向那位高權重的貴人。

江煥在那眼神中看見一股挑釁,嘴角微牽,幾乎是與他挑明了立場:“為了文弦,不會。你與我互不相幹,查起事來才最為順手。”起身,有逐客之意,“那便如此。”

“是。”肖若衡會意,行禮告辭。

上了轎,出了王府。街上的風自轎窗撲進來,灌得轎廂內冷意嗖嗖,他的手牢牢抓在膝上,將素緞的官袍捏出溝壑縱橫的深褶。

肖若衡在朝上向來明哲保身,是看透了朝局敗壞,清流宣王都是一丘之貉,哪邊都不值得為伍,所以他哪邊都不去得罪,只求安穩升遷,為自己與家人謀個安身立命之處。

而今以區區五品之身挑釁親王,他是徹底瘋了。不僅瘋了,還想更瘋,他發現自己簡直想剁了那傲慢的畜生,讓他閉上那張輕佻汙穢的嘴,不許再玷汙“文弦”這幹凈清白的字。

肖若衡的手指扣住自己膝頭,隔著重重衣袍幾乎將骨頭捏碎,若不是當下還有要務,他恐怕真會做出傻事。

肖狀元從來都謙恭禮讓,與世無爭,在朝中不曾樹過一個敵人。從今日開始,他有了真正的對頭。

手掌從膝頭松開,月光從窗口灑下,照在他臉上,只是冷。

江煥回到臥房,煩躁地扯開襟扣。

才松了腰帶,驚覺榻上有動靜,反手抽下墻上掛著的一柄長刀,三步兩步上前,架到那活物身上。

“滾下來!”

蕊香只露出個腦袋,身子赤條條的裹在被裏,被雪亮的刀刃一嚇,驚得面無人色,摟緊了錦被翻滾下床。

“是、是禮王殿下讓奴家來伺候的。”

江煥想起似乎確曾有這麽回事,仍是冷冽無情地:“出去!”

蕊香拿乞憐的神色向上看來,似乎很知道這樣的情態招人憐惜:“王爺?”

他有一對晶晶亮亮小鹿般的眼睛,柔軟的腰肢,纖細的脖子,眼眶中飽含兩汪將落未落的淚,是專門照著他的口味挑選的,又比之前所有優伶都要可人。

江煥見了這人,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喜好是如此固定,全是照著一個模子刻的。然而這些沒有魂靈的殼子遠不及正主半分,傀儡們愈是擺弄出迎合的樣子,越叫人不可容忍。

“我說,滾。”

刀尖一指,蕊香抖如篩糠,怯懦地看一眼扔在地上的衣裳,伸出雪白的臂膀去撈。

江煥怎麽會看不出他的用意,拿腳將衣裳一踢,全踢到外間去:“別耍花樣!再磨蹭宰了你!”

小伶人眼淚刷地下來了,他知道自己的前途泡湯,踉蹌地抱起衣裳,奪路而出。

江煥把刀橫擱在桌上,頹然扶額坐下。

他也絕望。固若金湯的城池失守了,有人已經插旗為王。而他這個敗軍之將,儼然已反抗無望。

五日後,沈雲徵與王府親兵會合,次日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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