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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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沈雲徵覺得，自己從北境到榭陽的這一路仿佛一場夢。
殺過人，進過墓，陷過坑，逃過生。之前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與自己共度這一程的居然會是那個人，但一想到這短暫又漫長的旅途居然就此收尾，心裏不是不覺得突然的。
像是一首鋪排浩大的樂曲，吹吹打打地剛起了個頭，驀地就戛然而止了。心裏空空蕩蕩，仿佛紙鳶斷了線，不知要飛往何處。
第二天江煥果然沒有來告別，沈雲徵很早就醒了，見到隔著紙窗外有個人影，在院中立了片刻，然後轉身離開。
榭陽的秋天草木初雕天朗氣清。一眾朝臣昨日就得到江煥進京的消息，列隊在城門前恭候。自中書丞相以下，各部主座堂官幾乎無一缺席，排場不可謂不大。
建豐帝明知江煥為了趕時間丟下大隊孤身回京，還要搞得這樣聲勢浩大，無非是想昭告天下自己厚待功臣優容有加。
江煥單槍匹馬迎上這浩浩蕩蕩一色服紫的大員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勢單力孤。他像看猴戲似的拿眼光緩緩把面前人逐一掃過，覺得這幫穿上衣服的狗才真是滑稽可笑。
左丞相顧循代宣聖旨，洋洋灑灑數千言，褒獎宣王忠誠果敢護國守疆，這便把數月前那些批他誤國的折子都潦草揭過。賞賜一事要待到徐恕一行回京後，上交了俘虜與繳獲才正式頒下。反正江煥該拿的早就已經私下拿了，也不在乎那些表面工夫，因而並沒有多少期待。
張真人站在顧循身後，眼睛半閉半開，一副神秘莫測的世外高人模樣。待丞相言罷，拂塵一掃，兩名小道童分別上前，一人執壺一人執杯，滿斟一杯酒遞給宣王，名曰接風。
江煥接過酒杯，低頭一看，酒液裏混著不可名狀的粉末，約莫是焚化後的符紙。
什麽意思他心知肚明，當即朗聲一笑，仰面飲盡：“臣謝陛下聖恩。”
這場鬧劇持續了個把時辰，張真人宣布吉時已到，這才放宣王入城。
江煥昂首牽馬而入，經過都察院左都禦史劉肇元身旁，聽見他正對身旁的年輕人殷殷告誡著什麽。聲量壓得很低，本不容易聽清，江煥偶然間聽到一個名字，便就此留上了心。
“文弦不是在路上就是在驛站，不要心急。”
年輕人一臉焦躁：“老師，學生這就去驛站看看。”
“斂之。”劉肇元陰沈下臉，“那傳聞是沖著玷汙清流名譽而來，文弦如今已經身陷漩渦，旁人切不可再被拖累。此刻最要緊的就是信他，咱們不能自亂陣腳。”
這話自相矛盾，既然相信沈雲徵，又談何被其拖累？江煥拿餘光瞥了眼劉肇元，這老小子吃了兩根老山參，氣色倒補得紅潤，這會兒在學生面前擺出副淡定從容的姿態，頗有高人不動如山的沈穩。
他身旁的年輕人顯然涵養功夫稍遜，江煥留神一看，那正是與沈雲徵同科的狀元肖若衡。此人平素儒雅端方，謙遜溫和，此刻倒急躁得像個楞頭青，雖然低著頭，兩手一直不停地來回攥著，像是恨不能插上翅膀就飛到驛站去。
據江煥所知，肖若衡出身名門，是宰相顧循的外甥，其父亦是赫赫有名的大儒，不過英年早逝。據說當年肖若衡上科場是受他舅父一力鞭策，然而點了狀元以後卻與顧循漸行漸遠，不知是有意避嫌，還是當真不和。
從前江煥以為沈雲徵與肖若衡也不對付，畢竟二人同場科考，是同年更是對手，而當年在殿試前，狀元呼聲最高的是沈而非肖。
殿試考的策問大同小異，由閱卷官粗審後呈交禦前勾選，因為不作謄錄，故而書法對判卷影響甚大。肖若衡字跡雋秀，又專門練過“館閣體”，最後反超沈雲徵拔得頭籌，委實出人意料。
上次江煥在沈雲徵面前提起肖若衡，沒見他有絲毫妒忌之意，眼下看這姓肖的為了沈雲徵坐立難安，感情也絕非泛泛。
江煥素來直覺敏銳，眼眸倏地一沈，立時心中起疑。
要知道沈雲徵中榜的那年，頭甲三人曾引起舉城轟動。有道是肖郎如松，清雅淡泊，沈郎如梅，欺霜傲雪，還有探花陸朝夕，貌若好女，夭桃秾李。這三人不論到哪兒都能引起一陣圍觀，隨便站在一起都如詩如畫。
這些話江煥從前只當是聽個樂子，如今越想越難忽視，一回到王府，便遣了下人去肖狀元府外盯著。
肖若衡不負期待，果真沒有回家。
傍晚時分，沈雲徵在驛站聽見驛丞說有人找，還在奇怪烏勒爾腳程怎麽如此快，待開門見到肖若衡，一時楞在當場。
“斂之？”
肖若衡見到沈雲徵，心中繃了半天的弦立刻松了，臉上浮起抹溫潤的微笑：“老師猜想你約莫在驛站，所以命我過來看看。”
“大老遠的也不差人先來問一聲，要是撲了個空，不是白費力氣麽，你就這麽愛跑腿啊？”沈雲徵回過神，習慣性地同他打趣。
“也沒多遠，師門有命，總當盡力的。”肖若衡輕描淡寫地答，他這輩子極少說謊，但若真想瞞著別人什麽，也必然能瞞得滴水不漏，“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沈雲徵欣然請他進門，“正好剛擺上飯，我去叫人添副碗筷，咱們一起吃吧。”
“好。”
驛站的仆役很快就添了餐具，得知來的是肖狀元，又添了兩味小菜，還給二人溫了壺酒，方便故友小敘。
從布菜到擺桌，肖若衡的眼睛一直盯著沈雲徵。
沈雲徵詫異地摸了摸自己臉：“怎麽了？”
“沒什麽，許久沒見了。”肖若衡舉杯，“瘦了？”
“哪裏。”沈雲徵與他碰杯，也感慨，“這一別有小半年了吧。”
肖若衡抿了口酒，喉間微辣，酒意上頭：“五個月零十八天。”
沈雲徵哈哈一笑：“看你這記性，我都沒你記得清楚。只記得走的時候還是仲春，一轉眼今年秋闈都過了。”
“你走的時候也是我送行的。”肖若衡低沈道，“說到了大營就給我寫信，可是我等到的，卻是你被劫走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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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試記得是上次去科舉博物館看到的，基本上進殿試的水準都差不了太多，所以大概率誰字寫得好看就是誰，就是這麽草率，捂臉。
另，這裏是設定在廢中書省設內閣前，宰相制度是明朝胡惟庸案以後撤銷的，這部分有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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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覺得，自己從北境到榭陽的這一路仿佛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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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煥果然沒有來告別，沈雲徵很早就醒了，見到隔著紙窗外有個人影，在院中立了片刻，然後轉身離開。
榭陽的秋天草木初雕天朗氣清。一眾朝臣昨日就得到江煥進京的消息，列隊在城門前恭候。自中書丞相以下，各部主座堂官幾乎無一缺席，排場不可謂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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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煥單槍匹馬迎上這浩浩蕩蕩一色服紫的大員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勢單力孤。他像看猴戲似的拿眼光緩緩把面前人逐一掃過，覺得這幫穿上衣服的狗才真是滑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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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真人站在顧循身後，眼睛半閉半開，一副神秘莫測的世外高人模樣。待丞相言罷，拂塵一掃，兩名小道童分別上前，一人執壺一人執杯，滿斟一杯酒遞給宣王，名曰接風。
江煥接過酒杯，低頭一看，酒液裏混著不可名狀的粉末，約莫是焚化後的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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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鬧劇持續了個把時辰，張真人宣布吉時已到，這才放宣王入城。
江煥昂首牽馬而入，經過都察院左都禦史劉肇元身旁，聽見他正對身旁的年輕人殷殷告誡著什麽。聲量壓得很低，本不容易聽清，江煥偶然間聽到一個名字，便就此留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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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一臉焦躁：“老師，學生這就去驛站看看。”
“斂之。”劉肇元陰沈下臉，“那傳聞是沖著玷汙清流名譽而來，文弦如今已經身陷漩渦，旁人切不可再被拖累。此刻最要緊的就是信他，咱們不能自亂陣腳。”
這話自相矛盾，既然相信沈雲徵，又談何被其拖累？江煥拿餘光瞥了眼劉肇元，這老小子吃了兩根老山參，氣色倒補得紅潤，這會兒在學生面前擺出副淡定從容的姿態，頗有高人不動如山的沈穩。
他身旁的年輕人顯然涵養功夫稍遜，江煥留神一看，那正是與沈雲徵同科的狀元肖若衡。此人平素儒雅端方，謙遜溫和，此刻倒急躁得像個楞頭青，雖然低著頭，兩手一直不停地來回攥著，像是恨不能插上翅膀就飛到驛站去。
據江煥所知，肖若衡出身名門，是宰相顧循的外甥，其父亦是赫赫有名的大儒，不過英年早逝。據說當年肖若衡上科場是受他舅父一力鞭策，然而點了狀元以後卻與顧循漸行漸遠，不知是有意避嫌，還是當真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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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若衡不負期待，果真沒有回家。
傍晚時分，沈雲徵在驛站聽見驛丞說有人找，還在奇怪烏勒爾腳程怎麽如此快，待開門見到肖若衡，一時楞在當場。
“斂之？”
肖若衡見到沈雲徵，心中繃了半天的弦立刻松了，臉上浮起抹溫潤的微笑：“老師猜想你約莫在驛站，所以命我過來看看。”
“大老遠的也不差人先來問一聲，要是撲了個空，不是白費力氣麽，你就這麽愛跑腿啊？”沈雲徵回過神，習慣性地同他打趣。
“也沒多遠，師門有命，總當盡力的。”肖若衡輕描淡寫地答，他這輩子極少說謊，但若真想瞞著別人什麽，也必然能瞞得滴水不漏，“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沈雲徵欣然請他進門，“正好剛擺上飯，我去叫人添副碗筷，咱們一起吃吧。”
“好。”
驛站的仆役很快就添了餐具，得知來的是肖狀元，又添了兩味小菜，還給二人溫了壺酒，方便故友小敘。
從布菜到擺桌，肖若衡的眼睛一直盯著沈雲徵。
沈雲徵詫異地摸了摸自己臉：“怎麽了？”
“沒什麽，許久沒見了。”肖若衡舉杯，“瘦了？”
“哪裏。”沈雲徵與他碰杯，也感慨，“這一別有小半年了吧。”
肖若衡抿了口酒，喉間微辣，酒意上頭：“五個月零十八天。”
沈雲徵哈哈一笑：“看你這記性，我都沒你記得清楚。只記得走的時候還是仲春，一轉眼今年秋闈都過了。”
“你走的時候也是我送行的。”肖若衡低沈道，“說到了大營就給我寫信，可是我等到的，卻是你被劫走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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