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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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江煥不算是個小心眼的人，其實早上一醒，昨夜的氣就消了大半。但他自認為是這一路低聲下氣把沈雲徵給慣得尾巴翹上天，因此即便不生氣了面上也不肯主動服軟，板起臉來一騎當先，像是有心冷戰的樣子。
行了半日便走出山區，過不多久路上見到界碑，已入榭陽境內。
算算日子，這天才九月二十一，距離入城限時尚有一日，走捷徑當真省時。
“先去驛站，好好洗漱睡一覺再入都！”江煥調轉馬頭，徑自轉上大路。
到得驛站附近，隔著老遠就見個瘦長的人影立在門前。寬大的僧衣上支著個光溜溜的腦袋，頭頂冒著青茬，戒疤分外顯眼。
和尚手裏捧著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啃得有滋有味，聽見馬蹄聲，三兩口把包子吞下，把手上肉汁蹭在了僧衣上——還是只肉包子。
“了因？”江煥下馬，一眼認出那葷和尚。
“殿下。”了因和尚假模假式地躬身合十，看見稍後下馬的沈雲徵，眼神落在他身上一頓。
沈雲徵見這和尚樣貌眼熟，搜腸刮肚了半天也想不起這人是誰，客客氣氣地合十回了一禮。
“進去說話吧。”江煥知道了因專程出城迎接必是有要事，顧不上為二人介紹，叫來驛丞領沈雲徵去了房間，便與和尚並肩跨進驛站。
“沈大人還真是風姿不減當年。”二人一進房間，了因不客氣地抓起茶壺自斟一杯，豪飲一口。
江煥向來不在意虛禮，與之分坐羅漢榻兩側：“哦？你與沈禦史還有過交往？”
“算不得交往。”了因放下茶杯，神色悵然，“只不過當年春闈時排隊檢查考籃，他就站我前面。看樣子人家是早就不記得我啦，也難怪，一個金榜題名，一個名落孫山，確實判若雲泥。”
了因原名許乘風，年少中舉，被捧作神童，但其後會試卻屢屢不中。四年前落榜後家中生變，再也負擔不起川資，但他一心入仕，便盤桓在京另謀生路。
許乘風得知宣王常請僧人入府講經，便剃度出家，借交流佛法為名暗中投效。宣王賞識他的謀略，托辭為先皇妃祈福，常請其到府縱論朝局。而在江煥戍守北境的這段時日，了因也充作其在京的耳目，為他留意朝野動向。
江煥知道這人性情乖僻又自視甚高，沒想到他提起沈雲徵時竟無半點嫉妒，為了一面之緣念念不忘，心中莫名有點不悅：“沈大人的樣貌，的確是叫人見之難忘。”
“他可不止有副好皮囊。”其實江煥還是以己度人了，了因雖說是個酒肉和尚，但對沈雲徵並沒存什麽齷齪心思，“每年春闈前諸學子都會在文韻樓辦文會，當年開考前沈雲徵就已經才名遠播。要我說，那屆殿試奪魁的本該是他，論博學論才智，肖若衡遠不及他。”
分明是褒獎之語，江煥還是越聽越不舒服，就像是自己相中的千裏馬被旁人給覬覦了，從心底生出股刻薄的小氣：“我看著那沈禦史機靈是略有一些，但也不像外頭吹噓得那麽誇張。”
了因聽出他話中透著酸意，連忙撇清似的說道：“貧僧此番不是為了見沈大人來的，是京城忽然興起了些傳聞，所以專程前來與殿下通氣。”
江煥眉梢一挑：“什麽傳聞？”
了因於是把自己聽到的都說了。
原來就在幾日前，京城不知怎的流傳道沈玉郎投靠了宣王，兩人在昌原馬同乘被同寢，簡直如膠似漆。傳聞細節豐富故事生動，引得坊間掀起好一番議論。
都察院一幹官員——尤其是沈雲徵的恩師劉肇元——聞言震怒，立刻差人快馬去信昌原，詢問沈雲徵可曾受人脅迫。但彼時沈雲徵已經啟程，根本無從回應。
短短幾日傳聞愈演愈烈，已從沈禦史趨炎附勢變成了他屈身事人。這沈玉郎離京之前乃是清流的一塊招牌，為人潔身自好，從無艷聞，無數清貴人家都視其為佳婿上選。此說一出，眾人才明白他為何從不狎妓應酬，原來是另有所好，要邀寵賣身。
“這傳聞是哪兒冒出來的？”江煥問。
“應當不是姓劉的，他的得意高徒聲名受損，牽連得這位恩師都顏面無光。聽說劉肇元當晚就被氣得起不來床，家藏的長白老山參都嚼完了兩根。”了因掛單在京郊名寺，常有官員家眷前來進香，因而對於這些大臣後宅中的動向比密探還靈通。
江煥思索著：“當然不是劉肇元，這傳聞與其說是沖著我，不如說是沖著沈大人去的。”
了因也深以為然。畢竟江煥花名在外，攻擊私德相當於隔靴搔癢，但沈雲徵為人清高自持，聽人一句閑話沒準就要寢食難安。
至於這兩人之間是否真有過貓膩……了因的餘光不禁往宣王臉上一掃。剛才照面時他便留意到對方嘴唇有咬痕頰上有抓痕，兩處傷勢都不算嚴重，但都親密暧昧到了十分。
僅這短短一瞥，了因的腦中已思緒飛轉。他實在無法判斷那謠言的真假，接下去的用詞便十分小心：“貧僧此番前來，是想來向王爺討個主意。現下都察院那邊都瞪大眼睛盯著，萬一給他們抓著什麽把柄，恐怕不好善後，殿下不如及早準備，防患於未然。”
江煥聽他說話九曲十八彎，咂摸了一下，品出味道：“你是怕我當真逼奸了官員，回京不好收場？”
意思是這個意思，但了因如何敢承認：“貧僧豈敢妄斷，不過是多思多慮，有備無患。剛才見沈大人神情恭順，舉止謙卑，想必是折服於殿下的風采，自願追隨左右的。”
江煥心道放屁，那小禦史的巴掌印才從自己臉上退下去不久，他怎麽就沒從那張臉上看見半分恭順。
但他堂堂宣王，面子大過天，於是也不澄清，任他誤會：“不瞞你說，沈大人確實有心投靠王府，現下有了這傳言，反倒叫人難辦。總之先去抓緊打聽，查出傳謠的是誰，才好有的放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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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煥不算是個小心眼的人，其實早上一醒，昨夜的氣就消了大半。但他自認為是這一路低聲下氣把沈雲徵給慣得尾巴翹上天，因此即便不生氣了面上也不肯主動服軟，板起臉來一騎當先，像是有心冷戰的樣子。
行了半日便走出山區，過不多久路上見到界碑，已入榭陽境內。
算算日子，這天才九月二十一，距離入城限時尚有一日，走捷徑當真省時。
“先去驛站，好好洗漱睡一覺再入都！”江煥調轉馬頭，徑自轉上大路。
到得驛站附近，隔著老遠就見個瘦長的人影立在門前。寬大的僧衣上支著個光溜溜的腦袋，頭頂冒著青茬，戒疤分外顯眼。
和尚手裏捧著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啃得有滋有味，聽見馬蹄聲，三兩口把包子吞下，把手上肉汁蹭在了僧衣上——還是只肉包子。
“了因？”江煥下馬，一眼認出那葷和尚。
“殿下。”了因和尚假模假式地躬身合十，看見稍後下馬的沈雲徵，眼神落在他身上一頓。
沈雲徵見這和尚樣貌眼熟，搜腸刮肚了半天也想不起這人是誰，客客氣氣地合十回了一禮。
“進去說話吧。”江煥知道了因專程出城迎接必是有要事，顧不上為二人介紹，叫來驛丞領沈雲徵去了房間，便與和尚並肩跨進驛站。
“沈大人還真是風姿不減當年。”二人一進房間，了因不客氣地抓起茶壺自斟一杯，豪飲一口。
江煥向來不在意虛禮，與之分坐羅漢榻兩側：“哦？你與沈禦史還有過交往？”
“算不得交往。”了因放下茶杯，神色悵然，“只不過當年春闈時排隊檢查考籃，他就站我前面。看樣子人家是早就不記得我啦，也難怪，一個金榜題名，一個名落孫山，確實判若雲泥。”
了因原名許乘風，年少中舉，被捧作神童，但其後會試卻屢屢不中。四年前落榜後家中生變，再也負擔不起川資，但他一心入仕，便盤桓在京另謀生路。
許乘風得知宣王常請僧人入府講經，便剃度出家，借交流佛法為名暗中投效。宣王賞識他的謀略，托辭為先皇妃祈福，常請其到府縱論朝局。而在江煥戍守北境的這段時日，了因也充作其在京的耳目，為他留意朝野動向。
江煥知道這人性情乖僻又自視甚高，沒想到他提起沈雲徵時竟無半點嫉妒，為了一面之緣念念不忘，心中莫名有點不悅：“沈大人的樣貌，的確是叫人見之難忘。”
“他可不止有副好皮囊。”其實江煥還是以己度人了，了因雖說是個酒肉和尚，但對沈雲徵並沒存什麽齷齪心思，“每年春闈前諸學子都會在文韻樓辦文會，當年開考前沈雲徵就已經才名遠播。要我說，那屆殿試奪魁的本該是他，論博學論才智，肖若衡遠不及他。”
分明是褒獎之語，江煥還是越聽越不舒服，就像是自己相中的千裏馬被旁人給覬覦了，從心底生出股刻薄的小氣：“我看著那沈禦史機靈是略有一些，但也不像外頭吹噓得那麽誇張。”
了因聽出他話中透著酸意，連忙撇清似的說道：“貧僧此番不是為了見沈大人來的，是京城忽然興起了些傳聞，所以專程前來與殿下通氣。”
江煥眉梢一挑：“什麽傳聞？”
了因於是把自己聽到的都說了。
原來就在幾日前，京城不知怎的流傳道沈玉郎投靠了宣王，兩人在昌原馬同乘被同寢，簡直如膠似漆。傳聞細節豐富故事生動，引得坊間掀起好一番議論。
都察院一幹官員——尤其是沈雲徵的恩師劉肇元——聞言震怒，立刻差人快馬去信昌原，詢問沈雲徵可曾受人脅迫。但彼時沈雲徵已經啟程，根本無從回應。
短短幾日傳聞愈演愈烈，已從沈禦史趨炎附勢變成了他屈身事人。這沈玉郎離京之前乃是清流的一塊招牌，為人潔身自好，從無艷聞，無數清貴人家都視其為佳婿上選。此說一出，眾人才明白他為何從不狎妓應酬，原來是另有所好，要邀寵賣身。
“這傳聞是哪兒冒出來的？”江煥問。
“應當不是姓劉的，他的得意高徒聲名受損，牽連得這位恩師都顏面無光。聽說劉肇元當晚就被氣得起不來床，家藏的長白老山參都嚼完了兩根。”了因掛單在京郊名寺，常有官員家眷前來進香，因而對於這些大臣後宅中的動向比密探還靈通。
江煥思索著：“當然不是劉肇元，這傳聞與其說是沖著我，不如說是沖著沈大人去的。”
了因也深以為然。畢竟江煥花名在外，攻擊私德相當於隔靴搔癢，但沈雲徵為人清高自持，聽人一句閑話沒準就要寢食難安。
至於這兩人之間是否真有過貓膩……了因的餘光不禁往宣王臉上一掃。剛才照面時他便留意到對方嘴唇有咬痕頰上有抓痕，兩處傷勢都不算嚴重，但都親密暧昧到了十分。
僅這短短一瞥，了因的腦中已思緒飛轉。他實在無法判斷那謠言的真假，接下去的用詞便十分小心：“貧僧此番前來，是想來向王爺討個主意。現下都察院那邊都瞪大眼睛盯著，萬一給他們抓著什麽把柄，恐怕不好善後，殿下不如及早準備，防患於未然。”
江煥聽他說話九曲十八彎，咂摸了一下，品出味道：“你是怕我當真逼奸了官員，回京不好收場？”
意思是這個意思，但了因如何敢承認：“貧僧豈敢妄斷，不過是多思多慮，有備無患。剛才見沈大人神情恭順，舉止謙卑，想必是折服於殿下的風采，自願追隨左右的。”
江煥心道放屁，那小禦史的巴掌印才從自己臉上退下去不久，他怎麽就沒從那張臉上看見半分恭順。
但他堂堂宣王，面子大過天，於是也不澄清，任他誤會：“不瞞你說，沈大人確實有心投靠王府，現下有了這傳言，反倒叫人難辦。總之先去抓緊打聽，查出傳謠的是誰，才好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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