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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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他想著要補救,說了些諸如“從前都是逢場作戲”“此後心中再無旁人”的胡話。這些句子像是長在嘴邊,張口就來,一聽就知道不是頭一回出口。

沈雲徵就那麽安靜站著,沒有打斷,面無表情,看戲一樣地看他雙唇開開合合。

江煥被那冰涼的眼神看得心灰意冷,訕訕閉嘴,再編不下去。

這竟是他頭一遭碰壁。

昔日的相好只要稍微遞個臺階就巴不得順著一滾到底,絕不會讓他有一絲一毫難堪。因為他們不要他的真心,也沒給過真心。

江煥自詡縱橫情場,卻不知他引以為傲的戰績中竟有絕大多數都是水分——直到今天,他都不懂如何用真心去打動一個人。

“剛才的事就當是一時糊塗,回京以後各自忘了吧。”沈雲徵冷靜道。

“文弦……”江煥當真有些慌了,伸手去抓他的手卻抓了個空。

“殿下也別再這麽叫我,日後朝上相見,難免叫人誤會。”

江煥終於抓住對方手腕,用力扣在掌心,也不管會不會弄疼他:“如果我說不呢?”

“你當然可以食言。”沈雲徵冷冷擡眸,“我也可以因為言而無信便看輕你,憎恨你。”

江煥胸膛起伏:“沈文弦,你為什麽總是談虎色變?要我說多少次,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許你,只要你開口。”

“你給不了。”沈雲徵甩開他,“我要的,你永遠都給不了。”

離開山中的最後一夜,沈雲徵竟夜無眠。不是怕江煥再做什麽,宣王殿下從來沒丟過這麽大的人,聽完沈雲徵不留情面的拒絕,當場氣得臉色發白,巴不得連他的臉都不要看見,連睡覺都要背過身離他遠遠的。

沈雲徵是忽然想起一些舊事,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因此索性坐了一夜。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連京城裏都沒有多少人知曉。多年來沈雲徵清心寡欲,近乎苦行僧一樣的生活或多或少也與此有關。

當年春宮畫一事,在他告發同窗後又曾掀起過餘波。那時出主意的主犯是名羅姓書生,出身名門郡望,平素飛揚跋扈。羅少爺在書塾作威作福,回了家卻是只鵪鶉,因為此事傷了羅氏一門的顏面,受到父親重責,被判家法三十,接著又罰跪祠堂三日,耽誤了醫治。等到請來名醫施救,已然重傷難愈,回天乏力。

羅少爺咽氣前,羅家主母曾悄悄來找沈雲徵,說是兒子臨死前唯一的心願就是想見一見他。沈雲徵感念她愛子心切,喬裝成小廝來到羅家。一進臥室,見到床上躺著副形銷骨立的身軀,心中頓感唏噓。

他本來想對羅少爺說兩句鼓勵的話讓他稍稍振作,然而羅少爺聽見他來,驀地瞪大了眼睛,詐屍般擡高胳膊指住他的鼻子:“沈雲徵,我留著這口氣,就是要詛咒你!我咒你這輩子被人玩弄被人辜負,被千人騎萬人乘!我化成鬼也會天天盯著你,你害慘了我,自己也休想有好日子過!”

說罷那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後一口氣,兩眼一翻,瞪著床頂死了。四圍嚎哭聲震天響,沈雲徵幾乎是落荒而逃。此後數日,他夢裏都是那人死前瞪大的眼珠,仿佛羅少爺的鬼魂當真鉆進了夢中,糾纏著他不肯離去。

後來,他害死羅家少爺的傳聞不脛而走,外間都傳說他為狐貍精托生,說當初春宮畫一事不是因為那些書生有錯,而是他迷了諸人神智,才導致大家幹下荒誕之事。

這下不需要沈雲徵去躲著那些狂蜂浪蝶,昔日繞著他打轉的蒼蠅就先開始避著他走了。沈家上下出面替他辟謠,然而眾人表面稱是,私下依然將謠言傳得起勁。沈雲徵知道這多半是自己過去橫沖直撞得罪人太多,墻倒眾人推,那些人巴不得看他倒黴。

所幸這樣的日子過了沒過多久,他就到了下場應考的年紀。沈雲徵離開蜀中,回到江淮原籍應試,終於,那些流言也逐漸遠去。

但是往事陰影猶在,沈雲徵發現自己一看見戲臺上那些卿卿我我的戲碼就開始犯惡心,見到有人舉止輕浮的調笑,也會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忌諱南風,亦不近女色,很難融入大流。芳菲閣那次是他第一次硬著頭皮應酬,而宣王在水榭的一幕無疑又在他心中投下了陰影。

所以他怎麽會對這人傾心呢,怎麽可能呢。那不過是危難中相依為命的錯覺罷了,一旦回到各自的位置,他絕不會對這人手下留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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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參考的明代科舉,鄉試要回原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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