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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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三人到得捷徑入口,香兒便即告辭。二人臨了也沒有告訴她馮渭背後做的手腳,只當先前問的是句閑話,三言兩語潦草帶過。

但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火蓮教是被人當成了換取功名的墊腳石,這一場圍剿堪稱奇冤,因此神色凝重,各自騎馬緩行,很久都沒再說話。

如此沈默一直持續到傍晚。天際雲霞泛紅,二人駐馬,選了塊平整的空地歇宿。

江煥生起火堆,沈雲徵照例架起行軍鍋,從幹糧袋裏抓出幾把炒米,撕了幾塊肉幹,再從鹽袋子裏抓一把細鹽往鍋裏灑。

“夠了,不怕鹹死嗎?”

沈雲徵這才訕訕收了手,把多餘的鹽灑回袋子裏,將抽繩系緊。

江煥見他失魂落魄,坐到同一塊大石上,與他肩挨著肩:“燕巢峰的事,不管你信不信,我事先並不知情,殺良冒功的事與我無關。”

“我沒懷疑過你。”沈雲徵拿起長勺,攪動著那一鍋姑且稱之為粥的湯水,神色平靜,“我知道,這樣的事你做不出來。”

江煥支起下頜,露出驚喜的神色,看新鮮似的看著他:“哦?難得沈大人擡愛。”

“這事擺明是馮渭策劃的,從三年前他就打定主意要拿火蓮教邀功,反正用人頭換功勞的事他幹過不止一次,吃髓知味,所以才會想再來一次。這樁案子,他是首惡。”沈雲徵盯著鍋,“而我,是從犯。”

江煥知道糟糕,這小子鉆了牛角尖,比冤枉自己還麻煩:“這與你有何關聯?馮渭既然有此打算,即便不是這次圍剿,將來那些人也難逃一死。就算動手的不是我,也一樣會有別人。”

“可如果不是現在,他們至少還有時間發現端倪,或許就多一分機會棄址逃亡。”沈雲徵顫聲道,鐵勺刮到鍋底,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逃亡?要不是你,那些婦孺寧願去死都不願離開。她們被誓言與信仰綁住了,一輩子都會是火蓮教的傀儡,跑不了。”江煥抽走鐵勺丟到一旁:“沈文弦你聽好!人是我殺的,孽是我造的,這罪你別跟我搶。”

“不是,不是這樣的……”

沈雲徵搖頭,這人不明白,他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他惶恐,是因為內心最懼怕的事情好像成真了。打從自己還魂以來,縱然救了許多人,但也死了許多人。從伊圖的父母,到那些依哲族孩子,再到這群火蓮教的餘黨,他們都是因為自己還陽而加速滑向了死亡。

他想安慰自己昌原城有多少性命都被救下來了,這只是個零頭,心裏卻知道這根本不是比較數量多少的事兒。沈雲徵發現,自己好像怎麽做都是徒勞,指縫流沙,再努力也擋不住生命如逝水。

萬一老天爺非要較這死勁,要把他救下的人頭數一點點收回去平賬,沈雲徵恐怕自己真的會崩潰。

早知道還不如當時就認命地去死,何必妄自托大,去挑戰神仙才能做的事。

江煥見他面色越來越蒼白,不知這人犯了什麽癔癥,捏捏他手,掌心冰涼,摸他面頰,臉也冰涼。靈動的眼眸此刻空空洞洞,像是忽然被攝走了魂魄。

這小禦史有一副菩薩心腸,看見不相幹的俘虜遇難都要掉淚,遇到身邊的隨從遇險甚至可以豁出命去,然而就是這樣博愛眾生,卻偏總是朝自己橫眉冷對。

他揉揉對方面頰,輕喚:“文弦,文弦?”

毫無反應。

江煥看著,忽然生出股子明月高懸獨不照我的怨念,傾過身,想要吻上去。

沈雲徵正好將頭一轉,別過臉去:“什麽味……粥糊了!”

這粥糊得真是時候。江煥的拳頭一緊,起身幫沈雲徵一起搶救出半鍋粥,兩人各分一半,將就著填了肚子。

他不怕燙,幾口就把自己那碗喝完,看著面前人小口小口地喝粥,一旁的篝火劈啪燃著。夜還未深,心思已沈,頗有點飽暖思淫欲的念頭。

沈雲徵對此一無所知,小貓喝水一樣就著碗口慢慢地啜飲,喝粥的間隙頭也不擡地問道:“對馮渭,你打算怎麽辦?”

江煥滿心的旖旎被兜頭一盆冷水,掃興至極:“什麽怎麽辦?”

“難道就讓他這樣逍遙法外?”沈雲徵擡起眼來。

這也是讓江煥頭疼的事,如果殺良冒功的是馮渭自己,那他就是先斬後奏都師出有名。可如今燕巢峰的事也有自己一份,兩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能怎麽辦?

“現在還不能動他。”

沈雲徵從碗裏擡頭,直直看他:“什麽意思?”

其實江煥是想勸他不要著急,自己遲早要讓馮渭付出代價。他不是元啟帝,對火蓮教沒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再怎麽在戰場上見慣廝殺,他江煥的一顆心也是肉長的,還沒到視人命如草芥的地步,會心生愧疚,自然也會找機會補償。

但沈雲徵看過來的眼神太不客氣,讓江煥想起從前他在朝上與劉肇元等一幹人站在一起的模樣。那幫偽君子為了討好皇帝成天變著法兒地與自己作對,這人還一片丹心與之為伍,實在是傻得徹底。

於是他硬生生吞下了“不能動”之後的半句,賭氣似的道:“他現在是我的人。”

“可這人做了什麽你不是不清楚。馮渭一年前將火蓮教的所在告知你,就是盤算好了萬一東窗事發,有你頂在前頭為他遮風擋雨。這不是投靠你,是利用你。”

“我知道。”江煥有些惱了。從前覺得這小禦史脾氣軸,可他軸在別處,自己只當看戲,如今這軸勁用到自己身上,就刺得他有點難受了。

沈雲徵見他不聽,不由急躁起來:“知道你還……”

“說了現在還不是時候。”江煥說到一半,轉過彎來,“你是擔心我被他牽連?”

沈雲徵不做聲,“擔心”這兩個字他是絕對不會認的,更別提說出口了。

“你還真是……”江煥一下樂了,他才不在乎對方承不承認,嘴上說出來的又未必都是真話,“心疼我還要藏著掖著,累不累?”擡手掰過他臉,低頭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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