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祖母你終於醒了！香兒差點就見不到你了！”香兒勾住岑婆婆的脖子哭得抽搐，“那條路太危險了，機關不知怎麽就炸了。多虧兩位恩公救了你，祖母，快跟我們一起走吧，這裏不能留了。”

她眼淚鼻涕開了閘似的，很快濕透了祖母的衣領。

岑婆婆這一輩子跟著林奔走南闖北，打過邊戎軍，也殺過樾國兵，曾親眼目睹丈夫被官軍卸去大半只膀子，抱著他血葫蘆似的殘軀坐在壕溝裏，看著懷裏的那張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灰，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誰承想，臨了卻被小孫女的一泡眼淚惹得紅了眼眶，顫著手去摸她濕噠噠的面頰：“祖母好著呢，快別哭了，啊。”

青娘看見她硬氣了大半輩子的婆母竟露出這般柔軟的神色，知道是老人家經過了生死關，終於知道親情難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轉過身去拭了拭眼角。

岑婆婆前半輩子都在為了林奔的大業前仆後繼，林奔死後則為了報亡夫之仇而強撐殘局。十幾年前的那幾場圍剿，她親手送走了兩個兒子。這爺仨連同火蓮教成百上千條的人命，全都是江家造下的冤孽。

從那時起岑婆婆的腦子裏就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自己還活著一天，就一定要拉江氏來陪葬。憑著這份執念，她拖著只剩數百口的火蓮教東躲西藏、茍延殘喘到了今天。

可惜時日拖得越久，報仇的希望就越是渺茫。數百口的教眾跑的跑走的走，最後只剩下百餘口。大家沒有生計，連攔路打劫都幹不了了，教中只有老弱病殘，遇見了商隊誰打誰還不知道。

這世道仿佛越是老實日子便過得越苦，學江氏這般無恥下作，反倒富貴榮華。

岑婆婆逐漸熬沒了心氣，本打算給手下人尋條活路，從了朝廷的招安，誰想那天殺的樾國兵居然殺上燕巢峰，連最後的活路都不給他們留了。

尋死，真是沒了活路的人才會選的。她一大把年紀，實在拖不動這嗷嗷待哺的幾十口人。燕子山不能留，她也不知該帶她們往哪裏跑，索性一了百了，做主給大家個痛快。

可偏偏臨終前又被她碰上個姓江的。岑婆婆以為可以一償夙願，拖他一起跳進鬼門關，沒想到那孽障命硬，在轟然的爆炸中居然逆行而來，劈手給了她這老骨頭來了一掌，將她打暈扛了出來。

岑婆婆的後脖頸子現在還在隱隱作痛，心道這混球大約是想著打死活該，下手根本沒個輕重。

“祖母，你能走嗎，我背你出去吧。”香兒抹了一把鼻涕眼淚，伸出細胳膊就要把她往肩上攬。

岑婆婆擰著身子拒絕：“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別把你壓塌了。我自己能走……”

“還是我來吧。”江煥不客氣地撥開香兒，袖中的鋒刃不經意地在岑婆婆面前一亮，臉上卻是笑得一團和氣，“反正婆婆也是我給背出來的，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岑婆婆的眼神在他袖口一掃，知道這裏沒人是他對手，認命地嘆了口氣：“既然天意如此，就勞煩你了。”

江煥背著岑婆婆走在前頭，有她指路，再沒人敢說什麽外人如何。岑婆婆指揮香兒開了沿路機關——先前垮掉的奈何橋，合攏的墓志壁，還有遮住的通天橋全都一一覆原。

一行人走到門口，沈江二人的坐騎居然還都在，看見主人回來，興奮得嘶鳴不止。

沈雲徵伸手攬住一金一黑兩顆腦袋，將自己擠在它們中間，狠命揉了揉：“還以為見不到你們了。”

外頭樹林的毒瘴未散，青娘從懷裏掏出瓷瓶，給二人和馬匹都分了藥。

江煥等到火蓮教眾人全都服下，自己和沈雲徵才相繼吞了，然後從懷裏掏出那顆石頭烏鴉蛋，攤給背上的岑婆婆看：“這個，物歸原主。”

岑婆婆翻了個白眼：“不必了，你自個兒留著吧。”

“我留它幹嘛，這鬼地方我可不想再來第二次。”

岑婆婆指揮香兒將那石槐樹的樹枝一掰，最後一道石門緩緩掩上。不多時，從門後傳來一陣陣連續的轟響。

“你也來不了了。”岑婆婆漠然道，“墓已經徹底埋了。”

眾女大驚。

“那我們以後埋哪兒？”

“沒了火蓮聖光加持，我們不是成了孤魂野鬼了嘛？”

“是啊，您都不要我們了，誰還能來管我們啊？”

“沒人看著，人不就能活了？從今往後你們誰的人都不是！”岑婆婆道，“沒有火蓮教，沒有什麽來生轉世，過好眼前的日子，就當是只有這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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