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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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江煥從疼痛中掙紮著擡頭看他，表情亦是豐富。
兩人雖然一搭一唱地把眾人往歪路上拐，實則都是腳踩瓜皮滑到哪兒算哪兒，能編出這麽個段子來全靠默契。
眼見這群人稀裏糊塗地著了道，江煥也覺得離奇，當下只看他家小禦史如何把戲接著往下唱。
沈雲徵道：“後來到了這林子外頭，一連幾夜都做了同樣的夢。夢裏有人指點我過來，說是要我來救你們，他說，現在不是尋死的時候。即便火蓮教的男人都死絕了，你們也依然能活下去，不，你們必須得活下去，教裏還有事情等著你們去辦呢。”
從被抓住到現在，他已經摸清了，這群婦孺是因為火蓮教總壇被官軍掃蕩，男丁盡皆陣亡，婦孺山窮水盡，這才一心求死。
火蓮教本就有轉世涅槃的傳說，因此教中男丁面對激戰時從不惜命，女子面對殉節又毫無恐懼——大家都盼著轉世過更好的日子，死亡不過是跨越龍門的一瞬。
只有騙他們去死的人才知道這謊言有多殘忍，若是這些人知道“死”意味著什麽，又如何會輕易放棄此生？
“閉嘴！”老婦喝止諸人，“臭小子滿口胡言，不要聽他胡說！”
青娘卻不顧婆母反對，自作主張地問他：“小子，你是哪天生辰？”
沈雲徵毫不猶豫道：“元啟十六年五月二十六。”
他本生於元啟十八年，這日子是那篇墓志上記載的，當是林奔亡故之日。先前沈雲徵掃過一眼就記在心中，不想在此時派上用場。
青娘聽了果然一震，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沖上前去扒開他衣領。
江煥見了緊張道：“你做什麽！”
沈雲徵卻已經猜到，不閃不避，坦然讓對方查看。他心口位置赫然有一點朱砂印記，並不是光滑圓潤的一點紅，而像是書法中的頓點，尾部有提筆一頓留下的牽絲。
林奔傳道時為了彰顯神跡，常學佛祖著半披袈裟，刻意袒露胸膛。因此眾人都熟悉他胸前的朱砂印記，紛紛吃驚：“真是老祖轉世！”
女子們的神色活像見了鬼，又像見著了神，但更像見著了自己的魂，一個個的魂靈出竅般呆立著，人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靜止過後，第一個人拜倒下去，接著第二第三個相繼伏倒，無比虔誠地叩頭跪拜，口中念誦外人聽不懂的字句。
火蓮教究竟是不是邪教，沈雲徵無法定論，火蓮老祖當初造反究竟是為了救民於水火還是與江鑠一樣為了自身抱負，他也無從分辨。沈雲徵只知道，每當世道崩壞之際，人人都需要一點信仰來支撐自己。哪怕坤朝末年民不聊生，卻也是人人想反而人人都不敢反，最後還是要借著這一點“上天”的旨意，方才有膽量為自己爭一口氣。
如今這些女子也是一樣，只有得了神仙授意，方敢直視心中的渴望。有了沈雲徵那句“要活”，她們便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希冀，連違背老祖遺訓都在所不惜，更不怕公然頂撞那高高在上的老婦。
“岑婆婆，老祖曾提過轉世自有來生緣，但是這麽多年從沒有哪個同修再回來的，看來這回真是老祖放心不下，有心提點大夥兒來了。”
“是啊，岑婆婆，不是咱們不肯下去陪爺們兒，可老祖說了還有事情交代咱們去辦呢。”
“是啊，等料理完了事情，再去尋他們也不遲嘛。”
沈雲徵本意也是不忍看這麽多人殉教，聽見眾女子的反應頗感欣慰。原來這群人面上視死如歸，心底究竟還是怕的。畢竟誰也說不準自己死後會不會涅槃，來世能不能撈著好命。人能活著，總是想活著。這是本性。
只有岑婆婆沈默不語。
香兒道：“祖母，要不咱們先解開他吧？也不知道祖父交代的是什麽事，說不定很要緊呢？”
沈雲徵實在有點喜歡這個便宜孫女兒了,當真是懂得孝順長輩體諒上親。若不是此刻雙手被縛，他甚至想伸手摸摸乖孫女頭頂。
岑婆婆環視一圈，無奈地長嘆口氣：“解吧，你們也都起來。即便轉世，他也不是老祖，受不起你們這份大禮。”
眾女這才紛紛起身，但看向沈雲徵的眼神仍是恭敬的，再沒有一絲輕慢。
香兒上前解開二人束縛。
“剛才給他吃的藥丸有沒有解藥？”沈雲徵指著江煥，小聲問她。
香兒不敢拿主意，回頭去看她祖母，岑婆婆點頭：“給他。”
江煥吃過解藥，內息終於安穩。沒了那層藥效壓制，此刻要想突圍也不成問題。但沈雲徵看見他望過來的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若是此時一走了之，兩人編織的謊言就要被當場識破，屆時這些女子的下場恐怕仍難逃一死。
沈雲徵心中已將這些性命都扛到了自己肩上，自覺欠她們一條生路，因此即便自身難保也決計不肯撇下她們不理。
岑婆婆已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平靜地望著他：“現在可以說了吧。給你托夢的人，要我們去辦什麽事？”
沈雲徵清了清嗓子：“想請你們去采一朵花。”
“采花？”眾女奇道。
“是。那花名叫冰蓮，在此去西南三千裏的神女湖上，拇指大小，花蕊鵝黃，每年五月盛開，如湖上飄雪，卻日曬不化。你們若能采得此花，栽到總壇的池中，以冰蓮育火蓮，或許聖火就會重燃，火蓮教也會有轉機。”
眾人聽了交頭接耳，有的議論三千裏，有的說沒有聽過神女湖，還有的說湖水裏怎麽會長那麽小的花，從來只聽說過雪蓮睡蓮，卻從沒有聽過什麽冰蓮花。
沈雲徵笑笑道：“不知道過去的路，我可以給你們畫輿圖。神女湖我恰好去過，湖畔有個村莊，住的都是摩梭族人，那裏都是女人當家，與世隔絕，堪比世外桃源，你們若去借宿，她們一定會收留。”
聽到這裏江煥就明白了，什麽采花種花都是幌子。沈雲徵這是給這群流民找了個落腳的地方，讓她們不要想著尋死或者報仇，安安生生地去那神女湖畔避世而居。
沈雲徵覺得自己說起瞎話來與江煥已不分軒輊，見那群女子半天都沒個答覆，追問道：“所以，你們怎麽想？”
岑婆婆沈吟片刻，居然沒有反問或反駁，說道：“你先把圖畫出來。”
青娘和香兒捧來了筆墨。
這群女子沒有路引又沒有男人，要結伴逃難相當困難。沈雲徵記性上佳，看過一次的輿圖就能背臨，何況親自走過的路線。
他下筆時格外仔細地將沿途大道小徑全都一一畫出，還仔細標明了如何繞過一路哨卡，怎麽避開盤查身份的市鎮。
這圖足足畫了小半個時辰，給他擎火把照亮的香兒舉得手酸，一不小心火把差點脫手，險些將那即將完成的輿圖付之一炬。
江煥接過火把：“我來。”
沈雲徵以為他不樂見這些漏網之魚逃脫，側頭瞧了一眼，江煥卻沖他道：“別看我，你繼續畫。”
也許是他動了惻隱之心，沈雲徵心想，心中閃過一絲欣慰，覆又低下頭，仔細勾勒山脈曲線。
青娘將那輿圖交上去，岑婆婆看了一眼：“原來在川滇之交。”
沈雲徵驚訝：“婆婆去過？”
岑婆婆並不回答，吩咐人將輿圖收好，交代兒媳：“青娘，你去準備好幹糧，到時候你帶她們上路。”
“婆母不去？”青娘驚訝。
“總要有人替你們守著家。”岑婆婆神色悠遠，“再說這一路山高路遠的，你們年輕人去就成了，還指望我老胳膊老腿的跑這一趟嗎？”
青娘點頭：“婆母教訓得是。”
“至於他們。”岑婆婆看了沈江二人一眼，“就讓我親自送出去吧。”
沈雲徵朝岑婆婆頷首，江煥亦順著他的目光朝老人家望了一眼。
岑婆婆的眼神始終悠悠淡淡的，只在滑過江煥臉上時略停了一停。不知為甚，江煥覺得自己後頸升起了一股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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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煥從疼痛中掙紮著擡頭看他，表情亦是豐富。
兩人雖然一搭一唱地把眾人往歪路上拐，實則都是腳踩瓜皮滑到哪兒算哪兒，能編出這麽個段子來全靠默契。
眼見這群人稀裏糊塗地著了道，江煥也覺得離奇，當下只看他家小禦史如何把戲接著往下唱。
沈雲徵道：“後來到了這林子外頭，一連幾夜都做了同樣的夢。夢裏有人指點我過來，說是要我來救你們，他說，現在不是尋死的時候。即便火蓮教的男人都死絕了，你們也依然能活下去，不，你們必須得活下去，教裏還有事情等著你們去辦呢。”
從被抓住到現在，他已經摸清了，這群婦孺是因為火蓮教總壇被官軍掃蕩，男丁盡皆陣亡，婦孺山窮水盡，這才一心求死。
火蓮教本就有轉世涅槃的傳說，因此教中男丁面對激戰時從不惜命，女子面對殉節又毫無恐懼——大家都盼著轉世過更好的日子，死亡不過是跨越龍門的一瞬。
只有騙他們去死的人才知道這謊言有多殘忍，若是這些人知道“死”意味著什麽，又如何會輕易放棄此生？
“閉嘴！”老婦喝止諸人，“臭小子滿口胡言，不要聽他胡說！”
青娘卻不顧婆母反對，自作主張地問他：“小子，你是哪天生辰？”
沈雲徵毫不猶豫道：“元啟十六年五月二十六。”
他本生於元啟十八年，這日子是那篇墓志上記載的，當是林奔亡故之日。先前沈雲徵掃過一眼就記在心中，不想在此時派上用場。
青娘聽了果然一震，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沖上前去扒開他衣領。
江煥見了緊張道：“你做什麽！”
沈雲徵卻已經猜到，不閃不避，坦然讓對方查看。他心口位置赫然有一點朱砂印記，並不是光滑圓潤的一點紅，而像是書法中的頓點，尾部有提筆一頓留下的牽絲。
林奔傳道時為了彰顯神跡，常學佛祖著半披袈裟，刻意袒露胸膛。因此眾人都熟悉他胸前的朱砂印記，紛紛吃驚：“真是老祖轉世！”
女子們的神色活像見了鬼，又像見著了神，但更像見著了自己的魂，一個個的魂靈出竅般呆立著，人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靜止過後，第一個人拜倒下去，接著第二第三個相繼伏倒，無比虔誠地叩頭跪拜，口中念誦外人聽不懂的字句。
火蓮教究竟是不是邪教，沈雲徵無法定論，火蓮老祖當初造反究竟是為了救民於水火還是與江鑠一樣為了自身抱負，他也無從分辨。沈雲徵只知道，每當世道崩壞之際，人人都需要一點信仰來支撐自己。哪怕坤朝末年民不聊生，卻也是人人想反而人人都不敢反，最後還是要借著這一點“上天”的旨意，方才有膽量為自己爭一口氣。
如今這些女子也是一樣，只有得了神仙授意，方敢直視心中的渴望。有了沈雲徵那句“要活”，她們便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希冀，連違背老祖遺訓都在所不惜，更不怕公然頂撞那高高在上的老婦。
“岑婆婆，老祖曾提過轉世自有來生緣，但是這麽多年從沒有哪個同修再回來的，看來這回真是老祖放心不下，有心提點大夥兒來了。”
“是啊，岑婆婆，不是咱們不肯下去陪爺們兒，可老祖說了還有事情交代咱們去辦呢。”
“是啊，等料理完了事情，再去尋他們也不遲嘛。”
沈雲徵本意也是不忍看這麽多人殉教，聽見眾女子的反應頗感欣慰。原來這群人面上視死如歸，心底究竟還是怕的。畢竟誰也說不準自己死後會不會涅槃，來世能不能撈著好命。人能活著，總是想活著。這是本性。
只有岑婆婆沈默不語。
香兒道：“祖母，要不咱們先解開他吧？也不知道祖父交代的是什麽事，說不定很要緊呢？”
沈雲徵實在有點喜歡這個便宜孫女兒了,當真是懂得孝順長輩體諒上親。若不是此刻雙手被縛，他甚至想伸手摸摸乖孫女頭頂。
岑婆婆環視一圈，無奈地長嘆口氣：“解吧，你們也都起來。即便轉世，他也不是老祖，受不起你們這份大禮。”
眾女這才紛紛起身，但看向沈雲徵的眼神仍是恭敬的，再沒有一絲輕慢。
香兒上前解開二人束縛。
“剛才給他吃的藥丸有沒有解藥？”沈雲徵指著江煥，小聲問她。
香兒不敢拿主意，回頭去看她祖母，岑婆婆點頭：“給他。”
江煥吃過解藥，內息終於安穩。沒了那層藥效壓制，此刻要想突圍也不成問題。但沈雲徵看見他望過來的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若是此時一走了之，兩人編織的謊言就要被當場識破，屆時這些女子的下場恐怕仍難逃一死。
沈雲徵心中已將這些性命都扛到了自己肩上，自覺欠她們一條生路，因此即便自身難保也決計不肯撇下她們不理。
岑婆婆已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平靜地望著他：“現在可以說了吧。給你托夢的人，要我們去辦什麽事？”
沈雲徵清了清嗓子：“想請你們去采一朵花。”
“采花？”眾女奇道。
“是。那花名叫冰蓮，在此去西南三千裏的神女湖上，拇指大小，花蕊鵝黃，每年五月盛開，如湖上飄雪，卻日曬不化。你們若能采得此花，栽到總壇的池中，以冰蓮育火蓮，或許聖火就會重燃，火蓮教也會有轉機。”
眾人聽了交頭接耳，有的議論三千裏，有的說沒有聽過神女湖，還有的說湖水裏怎麽會長那麽小的花，從來只聽說過雪蓮睡蓮，卻從沒有聽過什麽冰蓮花。
沈雲徵笑笑道：“不知道過去的路，我可以給你們畫輿圖。神女湖我恰好去過，湖畔有個村莊，住的都是摩梭族人，那裏都是女人當家，與世隔絕，堪比世外桃源，你們若去借宿，她們一定會收留。”
聽到這裏江煥就明白了，什麽采花種花都是幌子。沈雲徵這是給這群流民找了個落腳的地方，讓她們不要想著尋死或者報仇，安安生生地去那神女湖畔避世而居。
沈雲徵覺得自己說起瞎話來與江煥已不分軒輊，見那群女子半天都沒個答覆，追問道：“所以，你們怎麽想？”
岑婆婆沈吟片刻，居然沒有反問或反駁，說道：“你先把圖畫出來。”
青娘和香兒捧來了筆墨。
這群女子沒有路引又沒有男人，要結伴逃難相當困難。沈雲徵記性上佳，看過一次的輿圖就能背臨，何況親自走過的路線。
他下筆時格外仔細地將沿途大道小徑全都一一畫出，還仔細標明了如何繞過一路哨卡，怎麽避開盤查身份的市鎮。
這圖足足畫了小半個時辰，給他擎火把照亮的香兒舉得手酸，一不小心火把差點脫手，險些將那即將完成的輿圖付之一炬。
江煥接過火把：“我來。”
沈雲徵以為他不樂見這些漏網之魚逃脫，側頭瞧了一眼，江煥卻沖他道：“別看我，你繼續畫。”
也許是他動了惻隱之心，沈雲徵心想，心中閃過一絲欣慰，覆又低下頭，仔細勾勒山脈曲線。
青娘將那輿圖交上去，岑婆婆看了一眼：“原來在川滇之交。”
沈雲徵驚訝：“婆婆去過？”
岑婆婆並不回答，吩咐人將輿圖收好，交代兒媳：“青娘，你去準備好幹糧，到時候你帶她們上路。”
“婆母不去？”青娘驚訝。
“總要有人替你們守著家。”岑婆婆神色悠遠，“再說這一路山高路遠的，你們年輕人去就成了，還指望我老胳膊老腿的跑這一趟嗎？”
青娘點頭：“婆母教訓得是。”
“至於他們。”岑婆婆看了沈江二人一眼，“就讓我親自送出去吧。”
沈雲徵朝岑婆婆頷首，江煥亦順著他的目光朝老人家望了一眼。
岑婆婆的眼神始終悠悠淡淡的，只在滑過江煥臉上時略停了一停。不知為甚，江煥覺得自己後頸升起了一股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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