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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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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馬匹受驚的嘶鳴很快就被隔絕在外。階梯太長,縱然飛身折返也已不及,所幸兩人是一起進來的,誰也沒丟下誰。

石室裏靜得針落可聞,二人的註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麻煩上,心中那點同生共死的想法一閃而過,幾乎無人留意。

很快石壁之後又響起機關的哢哢聲。

寫著檄文的石墻從中間一分為二,兩側壁畫卻緩緩向中間合攏,逼得人要麽退上階梯,要麽步出裂縫,再無第三條路可選。

二人趨近裂縫,外頭一團漆黑,上不見頂下不見底。江煥伸出火把劃拉了一下,那墨色裏倏然亮起兩排藍綠色的幽火,仿佛是被這一把火憑空點亮了,每隔兩步就是一盞,照出一條狹窄的石橋。

橋下水聲湯湯,是深不見底的巨淵,橋對岸又遠又暗,看不分明。

“死路還是活路都得趟趟才能知道了。”江煥把沈雲徵攔到身後,“我先去。”

“不!”沈雲徵一把揪住他後背衣裳。

江煥心喜他這份擔憂。

可沈雲徵下一句就讓他跌了下巴:“這是奈何橋,不能亂走!”

江煥無語:“這又是哪本發黴的閑書上看來的?”

沈雲徵認真道:“這洞裏一切都照著冥府而建,冥府還能有什麽橋?”

江煥笑道:“好,不往橋上走,就只能往橋下跳。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願意隨我同去?”

沈雲徵氣他這時還要調情:“還有心情玩笑,沒時間了,快想個法子吧!”

石壁已經貼上兩人肩膀,還在不管不顧地繼續合攏。再不走兩人早晚要被夾成肉餅,那才真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下輩子投胎也要黏在一起了。

“辦法就是信我。反正有人陪著,死也不枉。”江煥說著一伸手將人撈在懷裏,不由分說地挾著他一躍上橋。

下去的第一步就不對勁。

那橋看似是拱橋形制,石板卻是松動的,一腳踩下去就左搖右晃得厲害。

江煥下盤紮實,提氣輕點石板,幾乎是飛縱著向前掠去。

他專心看顧眼前,沈雲徵的視線一轉,剛好掃到二人身後,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快!後面橋塌了。”

被踩過的石板已悉數墜落,但因下面深不見底,遲遲聽不見落水的聲音。

江煥沒顧上應聲,動作更快,幾乎只用了一口氣,最後一步跨過五塊石板,直接跳到了對岸。

落地後兩人也不敢在岸邊久站,走了數丈遠才停下。

這邊岸上倒是沒有什麽機關,地上一條石板鋪就的大路,通向面前又一道緊閉的石門。

江煥額上一層薄汗,後背也都濕透了,大口大口地呼吸,難得露出疲憊。

剛剛走過的石橋已經完全消失,藍綠色的幽火化為星星光點,飛螢似的漂浮在空氣中。

沈雲徵緩過勁來,聽見江煥還在喘氣,想伸手碰他,誰想竟將人推了個踉蹌。他驚異於對方的虛弱,連忙拉住:“你手怎麽這麽冷?”

這人手掌向來是極燙的,此刻竟冰瓷一樣,還有他的呼吸,再累也不至於這樣吃力,像是燒火的風箱。

“沒事。”江煥勾了勾對方手指,還沒握緊,眼前一片模糊,脫力地向後倒去。

沈雲徵接住他,扶到邊上一塊大石旁慢慢坐下,讓人靠在自己身上,伸手去探他脈象。

他看書很雜,少時翻過不少醫書,在定北軍的時候閑來無事,也跟鄭醫官研究過診脈的手法。此刻摸出江煥脈象弦細而數,促而無力,且這癥狀發得急,又不知所起,不像是病,倒像是毒。

“剛才有沒有磕到碰到,或者有沒有被暗器傷著?”

問罷,沈雲徵覺得自己頸窩一癢,江煥的腦袋無意識地靠過來。

“沒有。”江煥把頭朝他頸項埋深些,一面狼狗似的嗅個不停,一面從喉嚨裏幹澀且模糊地回了聲,“你身上好香……”

沈雲徵別了別臉,忍住把他踹開的沖動,本著醫者仁心的念頭幻想躺在懷裏的不是老虎而是大貓,手指扣在他脈上:“別亂動,心跳越來越快了。”

那些藍綠色的幽光就漂浮在周圍,蒼蠅似的煩人。沈雲徵煩躁地拿手一撥,聞到股淺淡又熟悉的香味,眼神一凝。

那句“好香”原來不是浮浪之語,這味道甘甜辛辣,當真是芬芳又誘人。

江煥扭頭看看沈雲徵,又看看身後靠的大石,眼神迷離地沖他嘿嘿一笑:“奈何橋邊三生石,呵呵,我要是先走一步,就站在這裏等你,五年不成,那就五十年,你總會來的吧?”

“盼我那麽早死呢。”沈雲徵伸手一探他額頭,已經燒起來了,難怪語無倫次。

他這半路出家的醫術雖說不精,但心中有了線索,癥狀也都能對上,胸中便有七八分篤定。

“七十多,也夠長壽了吧。”江煥抱怨地咕噥著,“行,真想長命百歲,就等你一百年,等你變成個又柴又幹的老妖精,我也一樣認得出來。”說著又稀裏糊塗的嘿嘿笑。

沈雲徵從沒見過他這傻樣,想多看看,奈何時勢不允,把擱在一旁的火把塞到江煥手裏,一咬牙將這大貓扶起來:“你死不了,拿著。你是吸了曼……哎,站穩!吸了曼陀羅花粉。岸邊花粉多,遠處少些,我們往前再走走。”

“曼陀羅?”江煥的精神一時萎靡一時亢奮,此時恰是一波低谷過去,拿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沈雲徵,“什麽時候?在哪裏?”

“就在剛才,那些光點應該是附著了磷粉的羽毛,上面沾滿了花粉。”沈雲徵以為他好些了,松開手讓他自己走,“我不受影響,是因為先前鄭醫官給我療傷時用過不少麻沸散,裏面添了曼陀羅。我已經習慣了,吸入些許不至於影響神智……哎你別亂動!哎哎別甩火把!”

江煥看似清醒實則糊塗,聽見那光點是禍害,就揮舞著火把試圖將它們掃開,反倒擾得光點亂飛,加速擴散。

“別掃到遠處去!哎你,別亂動了!聽見沒!”沈雲徵伸手去抓,他還反抗,生龍活虎地跟他打起架來。

一旦動起手,沈雲徵哪裏是他對手,冷不防被江煥一肘撞到胸膛,差點沒疼厥過去:“唔!”

江煥見他捂著胸口蹲下,終於停下動作,心虛地問:“怎麽了?”

“混蛋。”沈雲徵眼含熱淚地蜷起身子,胸口疼得說不出話。

江煥想上前搭對方肩膀,但走不了直線。歪歪斜斜地踩到一旁,忽地腳下一陷,驀地身下三尺見方的一塊石磚空了,整個人憑空落下。

火把最先脫手,落下去一路東碰西撞,照亮了幽深如井的四面石壁,最後落入底下的黑水,倏然熄滅。

這下變起倉促,江煥憑借本能,單手掛在石壁上。沈雲徵同時飛撲過來,雙手緊緊拉住他的手臂,自己橫臥在地上,被對方拖得一點點往下。

他剛才被揍出的眼淚還沒來得及擦,那一撲更是直接把自己拍到地上,渾身骨頭都快拍碎了。他也不知自己哪裏生出來的力氣,死死拽著江煥的手不放松,還咬牙吼他:“你也用點力啊,木頭嗎,自己爬上來!”

淚珠滑下,正砸到江煥臉上,滑進他嘴裏,又鹹又澀。

江煥心弦霎時一顫,渾噩的神智驟然清醒了幾分。他伸出空著的另一只手攀上石崖邊緣,腳下踩著嶙峋的石壁,真的一點一點爬了上來。

翻上平地,兩人也不敢亂跑,生怕周圍還有不曾觸動的機關,只伏在原地平覆呼吸。

石岸上只有先前丟在遠處的一支火把還在頑強燃燒,看什麽都不甚分明。

沈雲徵兩手虛脫地發著抖,眼淚因後怕而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這已經不是江煥第一回看見他哭了,每次卻都不是因為怯懦。頭一回是在雨夜裏不管不顧地朝自己奔來,後來是在溫泉,這回明明是他救了自己一命,卻哭得比誰都厲害。

原來這沈大膽並不是不會怕,而是性子實在倔強,再害怕都會硬著頭皮頂上。這才是做大事的性子,江煥不禁想,外柔內剛,叫人疏於防範,沒準哪一天自己也會栽在這人手上。

想著,他便慢慢挪了過去,伸手替他拭掉他臉上的淚:“好了,別哭了。”

擦了又擦,手指卻越來越黏。江煥擡手一看,原來方才爬上來時在手上劃出了條的口子,傷得頗深。

但鮮血一流,曼陀羅的藥力便淡去,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明。於是他索性不理會傷口,抻著袖口將抹到沈雲徵臉上的血跡擦去,再伸手去摸他胸口肋骨。

沈雲徵想起上回自己被逃俘劫走,這人也是借機占自己便宜,戒備地擡手一擋:“幹嘛?”

“剛才摔得那麽大聲,怕你骨頭拍碎了。”江煥雖是笑著說,心裏卻有些疼,“好在沒什麽事。留在這兒別動,我先去將火把拿來。”

他剛起身,認著過來的路線往回走了兩步,腳步平穩,盡量不去擾亂那些沾著曼陀羅的飛羽。然而那些光點倏然紛亂,江煥不及反應,火把就驟然熄滅。

“文弦!”他昏迷前只來得及叫了一聲,沒有聽到回應,重重摔落下去,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黑暗中一把冰冷的女聲無情響起。

“嘖,這對野鴛鴦,還挺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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