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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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沈雲徵立刻後退一步，學江煥的樣子以袖掩鼻，隨他一起退到洞中。
江煥俯身在地上撿起一顆石子，走到洞口，全力飛擲出去。
石子劃了道漫長的弧線落入林中，驚起一陣枝葉抖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響。
他與沈雲徵無聲地碰了一眼，後者立即俯身又揀了幾顆大些的石子，捧給他。
江煥將那些石子一一打向樹林不同角落，力道一下重過一下，擲到後來連肩臂都有些發酸。
可結果全都一樣，並無任何鳥獸之聲。
“真的全都死了。”沈雲徵背脊發寒，“有毒的是霧，那是什麽人在這裏施毒？他們想毒的是誰？”
他認為自己當然是毫無暗殺價值的，於是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江煥身上。
江煥認為自己是頗具暗殺價值的，但在頭腦中捋了一遍細節，還是否定了這個可能：“若是為了刺殺我，大可昨夜直接放火，何必舍近求遠，大費周章？”
沈雲徵同意：“那就是咱們被誤傷了。再看看一下周圍，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白天洞內雖比室外陰暗，但總比夜晚明亮。昨天來的時候沈雲徵就奇怪，這樣寬闊的洞穴怎麽會連蝙蝠窩都沒有，林中鳥鳴鶯啼，為什麽不見在這裏洞裏築巢棲息。
“這山洞確實透著古怪。”江煥明白他的意思，
二人分頭查看。沒走幾步，沈雲徵的視線就落到剛才用來拴馬的石頭上，弓下身，扶著脖子歪頭打量。
“又疼了？”江煥一回頭，以為他落枕又犯了，立刻快步過來。
“不是。”沈雲徵扭動一下脖子，似乎已經不疼了，見人過來，擡手把石頭指給他，“看，這石頭圓得是不是有些古怪？”
話說得古怪，但江煥聽懂了。
那石頭有登聞鼓大小，形狀規整圓潤，若是溪中卵石則可能是受流水打磨而致。但這麽大一塊巨石，絕無可能被浪沖得如此均勻，更無可能從溪中自己跑到這兒來。
所以，這圓，圓得古怪。
“你別動，我來。”江煥上前蹲下，利索地扒去石頭上的青苔與雜草。
果然，青苔之下雕刻著一堆線條，屈曲纏繞著，拼成一朵燃燒的蓮花。
“是火蓮教。”江煥眉頭擰起，“這裏也是他們的地方。”
先前殺上燕巢峰時，他曾見過一枚長寬足有一丈的火蓮教圖騰，繪在一座巨幅立屏上，設於總壇寶座之後。
掌教殉教之時一把火點燃了屏風，火舌舔上紅蓮，如業火般燃亮了整座廳堂。
“火蓮教自元啟末年被圍剿後行事大為收斂，尋常教徒不再使用徽記，只會在重要的地點留下教中圖騰，看來這裏約莫是他們另一座祭壇。”江煥道。
沈雲徵道：“這麽說，外面林中的就是火蓮教的毒瘴？可火蓮教教眾不是已經被你悉數剿滅了嗎？”
“所謂毒瘴都是將毒物預先埋在地下，等雨水化開毒物，再經日光蒸發而成的。這林中的毒物應當是幾日前就已布下，或許在火蓮教被剿滅之前。”
本來山中多雨，偏這一旬連續晴天，直至昨晚一場大雨，才令毒性擴散。也算是兩人倒黴，正好撞到了刀口上。
江煥忿忿：“這邪教，死絕了還陰魂不散。”
沈雲徵卻覺得這是冥冥中的定數，或許正因為兩人致使火蓮教滅絕，所以才被困於火蓮教留下的陷阱。
正所謂因果報應。
他自還魂以後就有些神神叨叨，此時愁雲慘霧地朝洞外看了眼：“恐怕一時半刻間，這毒瘴也消散不了了，這下咱們可被困死在這兒了。”
“你該慶幸此刻無風，洞裏暫時沒有大礙。”江煥倒沒有那麽悲觀，他見過大風大浪，碰上再惡劣的情況都能保持平靜，“不過霧氣遲早會飄進來，只能去裏面找找有沒有出路。”
他朝黑黢黢的洞內看了眼，將馬牽到更遠離洞口的地方拴好。
畜生的嗅覺比人靈敏，只要不再嘶鳴，暫時便可安心。
二人重新點亮火把，摸索著走向山洞深處。
往裏走了十餘丈，便到盡頭。一堵石墻封死了前路，石壁雖然嶙峋崎嶇，但若留神細看，果然便能發現偽裝成天然紋理的挖鑿痕跡。
石壁左右各有一處對稱的長條隆起，如同樹幹般伸至頭頂。二人合力將纏繞其上的藤蔓扒下，見那石頭樹幹分叉出了數條分支，其上有數個凸起的石塊，形似鳥雀。
“槐鴉立門？”沈雲徵喃喃。
江煥意外：“你認得？”
沈雲徵不語。
他當然認得，當初三途河碼頭上一登岸就見到這麽兩株大槐樹，樹梢上停滿烏鴉，鴉聲陣陣，淒厲瘆人。
聽說火蓮教的創教老祖是個死而覆生的“半神”。從前他只當那是邪教編來唬人的，可自從去冥府走了一遭，沈雲徵便覺得老祖還魂沒準真有其事，只不過是仙法道術添油加醋而已。
人家還魂一趟就能開宗立派，甚至鼓動教眾推翻坤朝暴政，而自己死而覆生卻一路磕磕絆絆，還惹上身邊這麽個冤家。
人與人真是不能比較，越比越覺得面上無光。
“哦，這槐鴉立門是我在一本唐代古書上看過的筆記。”他想了想，尋了個聽來還算可信的說辭，“據說冥府終日昏暗，日月不及，所以在冥府門前就立了這麽兩棵槐樹。樹上棲鴉，靠鴉鳴報時，區分晝夜。我想這裏應該是想仿造冥府大門，畢竟火蓮老祖也是覆生還魂的。”
江煥忍不住嗤笑一聲，一語點破其中矛盾：“冥府之事怎會被生人寫入書中？”
他質疑得不是沒有道理，沈雲徵耐心解釋：“額……也許是那寫書之人被誤鉤了魂魄，後來鬼差發現他壽數未絕，所以將其放歸人間呢？”
“誤鉤魂魄？這些文人自娛之作果然是滿紙荒唐。”江煥嘖嘖搖頭，“火蓮老祖就是利用了這種邪說才禍亂一方。以後少看些禁書，本來就容易被騙，別到頭來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沈雲徵急眼：“怎麽就滿紙荒唐了？鬼差也不過是人死後變的，當然也會犯錯。地上一天地下一年，身死還魂至多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哪有那麽離奇。”
江煥震驚，天下還真有願意咬直鉤的傻魚。但他見沈雲徵眼圈發紅，就把話咽了回去：“好，你說的都對。”
沈雲徵哼聲：“你根本不信。”
江煥無奈：“我信。”
沈雲徵不理他，走到那石槐樹前，自信地哼了聲：“等開了門你就不得不信了。”說罷伸手就要去摸樹上的鴉巢。
他記得當時守門的鬼差就是拿長戟捅翻了這個，才破除結節開了冥府大門。如果火蓮老祖想效仿冥府構造，那這開門的機關也應該在槐樹上才是。
沈雲徵踮了踮腳，似乎夠不著，正猶豫著是不是要蹦一蹦，忽覺身後江煥靠近過來。
一個無奈的聲音嘆氣：“要不要幫你？”
沈雲徵果斷拒絕：“不用。”
“你要戳這個？”江煥哄孩子似的，伸手握刀，替他將樹上一團鳥巢樣的枯枝捅了下來。
那團枯枝夾著枯葉，頗像個真正的烏鴉巢，輕輕飄飄地落到地上。
沈雲徵一臉期待。
“雖然不知道你掀翻這個作何用途。”江煥也跟著他去看那團枯枝，“但想必你一定有讓我這麽做的理由。”
“鴉巢”安靜躺著。
沒有鳥蛋。
大門沒開，機關沒動，什麽都沒變。
只有沈雲徵的臉色漲成了豬肝。
他仿佛聽見，莫須有的烏鴉長嘶一聲，從頭頂飛過了。
——嘎。
——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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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大門在修文後的第二章有補充，參考《河東記》中許琛篇對鴉鳴國的描述。
火蓮教部分參考白蓮教。元末農民起義的紅巾軍就屬於白蓮教，教主韓山童，亦稱小明王，韓山童死後朱元璋挾持了韓林兒給弄死了，白蓮教也被定性為流寇。歷朝民間信仰都有邪教的成分，領袖也各有私心，所以不算完全無辜，算互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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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立刻後退一步，學江煥的樣子以袖掩鼻，隨他一起退到洞中。
江煥俯身在地上撿起一顆石子，走到洞口，全力飛擲出去。
石子劃了道漫長的弧線落入林中，驚起一陣枝葉抖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響。
他與沈雲徵無聲地碰了一眼，後者立即俯身又揀了幾顆大些的石子，捧給他。
江煥將那些石子一一打向樹林不同角落，力道一下重過一下，擲到後來連肩臂都有些發酸。
可結果全都一樣，並無任何鳥獸之聲。
“真的全都死了。”沈雲徵背脊發寒，“有毒的是霧，那是什麽人在這裏施毒？他們想毒的是誰？”
他認為自己當然是毫無暗殺價值的，於是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江煥身上。
江煥認為自己是頗具暗殺價值的，但在頭腦中捋了一遍細節，還是否定了這個可能：“若是為了刺殺我，大可昨夜直接放火，何必舍近求遠，大費周章？”
沈雲徵同意：“那就是咱們被誤傷了。再看看一下周圍，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白天洞內雖比室外陰暗，但總比夜晚明亮。昨天來的時候沈雲徵就奇怪，這樣寬闊的洞穴怎麽會連蝙蝠窩都沒有，林中鳥鳴鶯啼，為什麽不見在這裏洞裏築巢棲息。
“這山洞確實透著古怪。”江煥明白他的意思，
二人分頭查看。沒走幾步，沈雲徵的視線就落到剛才用來拴馬的石頭上，弓下身，扶著脖子歪頭打量。
“又疼了？”江煥一回頭，以為他落枕又犯了，立刻快步過來。
“不是。”沈雲徵扭動一下脖子，似乎已經不疼了，見人過來，擡手把石頭指給他，“看，這石頭圓得是不是有些古怪？”
話說得古怪，但江煥聽懂了。
那石頭有登聞鼓大小，形狀規整圓潤，若是溪中卵石則可能是受流水打磨而致。但這麽大一塊巨石，絕無可能被浪沖得如此均勻，更無可能從溪中自己跑到這兒來。
所以，這圓，圓得古怪。
“你別動，我來。”江煥上前蹲下，利索地扒去石頭上的青苔與雜草。
果然，青苔之下雕刻著一堆線條，屈曲纏繞著，拼成一朵燃燒的蓮花。
“是火蓮教。”江煥眉頭擰起，“這裏也是他們的地方。”
先前殺上燕巢峰時，他曾見過一枚長寬足有一丈的火蓮教圖騰，繪在一座巨幅立屏上，設於總壇寶座之後。
掌教殉教之時一把火點燃了屏風，火舌舔上紅蓮，如業火般燃亮了整座廳堂。
“火蓮教自元啟末年被圍剿後行事大為收斂，尋常教徒不再使用徽記，只會在重要的地點留下教中圖騰，看來這裏約莫是他們另一座祭壇。”江煥道。
沈雲徵道：“這麽說，外面林中的就是火蓮教的毒瘴？可火蓮教教眾不是已經被你悉數剿滅了嗎？”
“所謂毒瘴都是將毒物預先埋在地下，等雨水化開毒物，再經日光蒸發而成的。這林中的毒物應當是幾日前就已布下，或許在火蓮教被剿滅之前。”
本來山中多雨，偏這一旬連續晴天，直至昨晚一場大雨，才令毒性擴散。也算是兩人倒黴，正好撞到了刀口上。
江煥忿忿：“這邪教，死絕了還陰魂不散。”
沈雲徵卻覺得這是冥冥中的定數，或許正因為兩人致使火蓮教滅絕，所以才被困於火蓮教留下的陷阱。
正所謂因果報應。
他自還魂以後就有些神神叨叨，此時愁雲慘霧地朝洞外看了眼：“恐怕一時半刻間，這毒瘴也消散不了了，這下咱們可被困死在這兒了。”
“你該慶幸此刻無風，洞裏暫時沒有大礙。”江煥倒沒有那麽悲觀，他見過大風大浪，碰上再惡劣的情況都能保持平靜，“不過霧氣遲早會飄進來，只能去裏面找找有沒有出路。”
他朝黑黢黢的洞內看了眼，將馬牽到更遠離洞口的地方拴好。
畜生的嗅覺比人靈敏，只要不再嘶鳴，暫時便可安心。
二人重新點亮火把，摸索著走向山洞深處。
往裏走了十餘丈，便到盡頭。一堵石墻封死了前路，石壁雖然嶙峋崎嶇，但若留神細看，果然便能發現偽裝成天然紋理的挖鑿痕跡。
石壁左右各有一處對稱的長條隆起，如同樹幹般伸至頭頂。二人合力將纏繞其上的藤蔓扒下，見那石頭樹幹分叉出了數條分支，其上有數個凸起的石塊，形似鳥雀。
“槐鴉立門？”沈雲徵喃喃。
江煥意外：“你認得？”
沈雲徵不語。
他當然認得，當初三途河碼頭上一登岸就見到這麽兩株大槐樹，樹梢上停滿烏鴉，鴉聲陣陣，淒厲瘆人。
聽說火蓮教的創教老祖是個死而覆生的“半神”。從前他只當那是邪教編來唬人的，可自從去冥府走了一遭，沈雲徵便覺得老祖還魂沒準真有其事，只不過是仙法道術添油加醋而已。
人家還魂一趟就能開宗立派，甚至鼓動教眾推翻坤朝暴政，而自己死而覆生卻一路磕磕絆絆，還惹上身邊這麽個冤家。
人與人真是不能比較，越比越覺得面上無光。
“哦，這槐鴉立門是我在一本唐代古書上看過的筆記。”他想了想，尋了個聽來還算可信的說辭，“據說冥府終日昏暗，日月不及，所以在冥府門前就立了這麽兩棵槐樹。樹上棲鴉，靠鴉鳴報時，區分晝夜。我想這裏應該是想仿造冥府大門，畢竟火蓮老祖也是覆生還魂的。”
江煥忍不住嗤笑一聲，一語點破其中矛盾：“冥府之事怎會被生人寫入書中？”
他質疑得不是沒有道理，沈雲徵耐心解釋：“額……也許是那寫書之人被誤鉤了魂魄，後來鬼差發現他壽數未絕，所以將其放歸人間呢？”
“誤鉤魂魄？這些文人自娛之作果然是滿紙荒唐。”江煥嘖嘖搖頭，“火蓮老祖就是利用了這種邪說才禍亂一方。以後少看些禁書，本來就容易被騙，別到頭來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沈雲徵急眼：“怎麽就滿紙荒唐了？鬼差也不過是人死後變的，當然也會犯錯。地上一天地下一年，身死還魂至多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哪有那麽離奇。”
江煥震驚，天下還真有願意咬直鉤的傻魚。但他見沈雲徵眼圈發紅，就把話咽了回去：“好，你說的都對。”
沈雲徵哼聲：“你根本不信。”
江煥無奈：“我信。”
沈雲徵不理他，走到那石槐樹前，自信地哼了聲：“等開了門你就不得不信了。”說罷伸手就要去摸樹上的鴉巢。
他記得當時守門的鬼差就是拿長戟捅翻了這個，才破除結節開了冥府大門。如果火蓮老祖想效仿冥府構造，那這開門的機關也應該在槐樹上才是。
沈雲徵踮了踮腳，似乎夠不著，正猶豫著是不是要蹦一蹦，忽覺身後江煥靠近過來。
一個無奈的聲音嘆氣：“要不要幫你？”
沈雲徵果斷拒絕：“不用。”
“你要戳這個？”江煥哄孩子似的，伸手握刀，替他將樹上一團鳥巢樣的枯枝捅了下來。
那團枯枝夾著枯葉，頗像個真正的烏鴉巢，輕輕飄飄地落到地上。
沈雲徵一臉期待。
“雖然不知道你掀翻這個作何用途。”江煥也跟著他去看那團枯枝，“但想必你一定有讓我這麽做的理由。”
“鴉巢”安靜躺著。
沒有鳥蛋。
大門沒開，機關沒動，什麽都沒變。
只有沈雲徵的臉色漲成了豬肝。
他仿佛聽見，莫須有的烏鴉長嘶一聲，從頭頂飛過了。
——嘎。
——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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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大門在修文後的第二章有補充，參考《河東記》中許琛篇對鴉鳴國的描述。
火蓮教部分參考白蓮教。元末農民起義的紅巾軍就屬於白蓮教，教主韓山童，亦稱小明王，韓山童死後朱元璋挾持了韓林兒給弄死了，白蓮教也被定性為流寇。歷朝民間信仰都有邪教的成分，領袖也各有私心，所以不算完全無辜，算互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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