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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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睡著，他就做了個漫長的夢。
夢中沈雲徵似乎看見了少時的自己，端坐在書桌前讀著最新的邸報抄本，神思遠游，魂飛在九天之外。
蜀中離北疆十萬八千裏，邸報裏傳來了英雄少年封狼居胥的故事。那人的身影從簡短的字句裏現出模糊的輪廓，在一次次的反覆誦讀中逐漸清晰。
自從沈雲徵被父親勒令不能再騎馬，揮斥方遒的夢想便徹底破碎，所以在邸報裏看見了這麽一號人物，一顆心便著飛去了邊塞。每每讀到那人殺得敵軍片甲不留，他也會跟著做一夜金戈鐵馬驚心動魄的美夢，醒來後回味著夢裏的廝殺，仍覺得有說不出的激動。
他自以為是樾國最了解這位少年將軍的人，若非如此，那日在文韻樓上也不會犀利地一語道破天機。
然而幻想是幻想，現實是現實。當那完美的身影從夢中走到面前，憧憬瞬間坍塌，碎成了一地殘渣。
後半段的夢境是他從未經歷過的。那人從遙遠的天際走來，每踏一步，戰甲便分解掉一塊，最後只著貼身的一層裏衣，大敞著懷，踏入水汽氤氳的溫泉中。
那人握住他的手，慢慢摁上胸前那道箭疤，隔著水汽目色深邃地問他：“這才是我本來的樣子，看清了嗎？失望了嗎？”
沈雲徵感到自己搖了搖頭，卻沒聽見回答的聲音。耳邊只剩心跳，像是從掌心傳來，擂鼓般蓋過了一切聲響。
熱氣蒸騰，濃霧裹緊了他們，二人越貼越近，胸腹相抵，氣息相聞，青絲相纏。
忽然那人在他耳旁低笑：“原來你心裏早就念著我了，還一直騙我，你這騙子。”
沈雲徵一驚，猛地將人推開，向後抵在池壁上。滿池乳白色的溫泉瞬間抽空，池水轉瞬成雲，繼而幻化為雨，傾倒覆下，織成巨網，鋪天蓋地。
沈雲徵在雨中茫然地抱緊自己，抖如篩糠。
他的秘密，被人發現了。
“醒醒。餵！”
沈雲徵的手臂被推著晃了晃，如同溺水者獲救，猛吸一大口氣醒來。
“做噩夢了？”江煥半蹲在他身旁，看上去神色覆雜。
“不記得了。”沈雲徵搖搖頭。人一清醒，夢境像是洇了水的畫，在腦海中愈發模糊。他茫然地把頭轉向洞外，外面正下著大雨。
沈雲徵隱約覺得這雨熟悉，怔了半晌也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
翻身坐起，感覺脖子一陣劇痛，轉了轉，發現是落了枕。約莫是昨夜有意保持遠離對方的姿勢睡覺，這麽擰了一夜，筋骨全板結在一起，身歪頸斜，像棵歪脖子樹。
他也不肯開口求助，伸手揉脖子，很快就將自己折騰得冷汗陣陣。
“胡鬧。”江煥看不下去，上前扯開他手，拉開領口，就見好幾處都被下重手掐紫了，連脖子帶肩膀全都腫得不成樣子。
他曲起手肘壓在沈雲徵頸窩，只用了三分力氣，身下人就差點彈起。
“殺人啊！”
“殺人可比這痛快，手起刀落，沒機會出聲就斷氣了。”江煥不滿他詆毀自己手藝，把要逃跑的人抓回來，死死摁住，“殺豬才疼，一點點放血，但也沒你叫得慘。”
沈雲徵被他數落得臉紅，自己向來很能忍痛，剛才也不知為何就沒能忍住。
江煥見他擡手去咬手背，倒是一下就明白了，人若是自覺在險境，是連呼痛都不敢的，於是擡手在手背上輕輕一拍：“叫吧，只要別把馬驚跑了就成。”手上也收了兩成力，只留一成緩緩按壓，“對了，昨晚究竟做了什麽夢？看你睡得一點不踏實。”
“嘶……真不記得了……嘶……”
江煥皺眉：“都說夢話了，還說沒有。”
沈雲徵松開剛烙下牙印的手：“我說了什麽夢話？”
“自己不記得的事，只聽一面之詞你會相信？回頭又要賴我胡說八道，還是不說了。”江煥放下手，心無雜念地拉起對方衣領，“好了，現在動一動試試，沒什麽問題，過會兒就能好轉。”
洞外的雨在二人未留意的時候停了。雲破天開，晴空萬裏，空氣裏彌漫著陣濃濃的青草香。
沈雲徵轉動著稍稍好轉的脖子看了眼天，頭頂蔚藍一片，短時間不會再有暴雨：“正好，雨停了，快點繼續趕路吧。”
烏雲和逐日都停在洞口，他解開系在石頭上的韁繩，領著自己的坐騎往外。
烏雲乖巧地走了兩步，突然揚起前蹄，見鬼似的高聲嘶鳴，怎麽都不肯再往前去。
“怎麽了？沒事沒事。”沈雲徵以為它是被自己的叫聲嚇得尚未平覆，撫摸馬頸道，“別怕，剛才嚇著你了，外頭沒有危險。”
烏雲退後幾步，眨眨眼睛，安靜下來，偏頭蹭了蹭沈雲徵的手掌，像是嚇壞了的孩子。
“真是不隨主，膽子這麽小。”沈雲徵無奈笑笑，牽起韁繩又要往外。
“別去！”江煥忽然抓住他持韁的手，神色異常嚴肅，“林中有毒。”
洞口前方的密林果然籠著茫茫霧氣，愈往深處便愈是濃郁。側耳細聽，昨天還熱鬧嘈雜的鳥雀聲如今竟絲毫不聞。
萬籟俱寂，林中死一般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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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睡著，他就做了個漫長的夢。
夢中沈雲徵似乎看見了少時的自己，端坐在書桌前讀著最新的邸報抄本，神思遠游，魂飛在九天之外。
蜀中離北疆十萬八千裏，邸報裏傳來了英雄少年封狼居胥的故事。那人的身影從簡短的字句裏現出模糊的輪廓，在一次次的反覆誦讀中逐漸清晰。
自從沈雲徵被父親勒令不能再騎馬，揮斥方遒的夢想便徹底破碎，所以在邸報裏看見了這麽一號人物，一顆心便著飛去了邊塞。每每讀到那人殺得敵軍片甲不留，他也會跟著做一夜金戈鐵馬驚心動魄的美夢，醒來後回味著夢裏的廝殺，仍覺得有說不出的激動。
他自以為是樾國最了解這位少年將軍的人，若非如此，那日在文韻樓上也不會犀利地一語道破天機。
然而幻想是幻想，現實是現實。當那完美的身影從夢中走到面前，憧憬瞬間坍塌，碎成了一地殘渣。
後半段的夢境是他從未經歷過的。那人從遙遠的天際走來，每踏一步，戰甲便分解掉一塊，最後只著貼身的一層裏衣，大敞著懷，踏入水汽氤氳的溫泉中。
那人握住他的手，慢慢摁上胸前那道箭疤，隔著水汽目色深邃地問他：“這才是我本來的樣子，看清了嗎？失望了嗎？”
沈雲徵感到自己搖了搖頭，卻沒聽見回答的聲音。耳邊只剩心跳，像是從掌心傳來，擂鼓般蓋過了一切聲響。
熱氣蒸騰，濃霧裹緊了他們，二人越貼越近，胸腹相抵，氣息相聞，青絲相纏。
忽然那人在他耳旁低笑：“原來你心裏早就念著我了，還一直騙我，你這騙子。”
沈雲徵一驚，猛地將人推開，向後抵在池壁上。滿池乳白色的溫泉瞬間抽空，池水轉瞬成雲，繼而幻化為雨，傾倒覆下，織成巨網，鋪天蓋地。
沈雲徵在雨中茫然地抱緊自己，抖如篩糠。
他的秘密，被人發現了。
“醒醒。餵！”
沈雲徵的手臂被推著晃了晃，如同溺水者獲救，猛吸一大口氣醒來。
“做噩夢了？”江煥半蹲在他身旁，看上去神色覆雜。
“不記得了。”沈雲徵搖搖頭。人一清醒，夢境像是洇了水的畫，在腦海中愈發模糊。他茫然地把頭轉向洞外，外面正下著大雨。
沈雲徵隱約覺得這雨熟悉，怔了半晌也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
翻身坐起，感覺脖子一陣劇痛，轉了轉，發現是落了枕。約莫是昨夜有意保持遠離對方的姿勢睡覺，這麽擰了一夜，筋骨全板結在一起，身歪頸斜，像棵歪脖子樹。
他也不肯開口求助，伸手揉脖子，很快就將自己折騰得冷汗陣陣。
“胡鬧。”江煥看不下去，上前扯開他手，拉開領口，就見好幾處都被下重手掐紫了，連脖子帶肩膀全都腫得不成樣子。
他曲起手肘壓在沈雲徵頸窩，只用了三分力氣，身下人就差點彈起。
“殺人啊！”
“殺人可比這痛快，手起刀落，沒機會出聲就斷氣了。”江煥不滿他詆毀自己手藝，把要逃跑的人抓回來，死死摁住，“殺豬才疼，一點點放血，但也沒你叫得慘。”
沈雲徵被他數落得臉紅，自己向來很能忍痛，剛才也不知為何就沒能忍住。
江煥見他擡手去咬手背，倒是一下就明白了，人若是自覺在險境，是連呼痛都不敢的，於是擡手在手背上輕輕一拍：“叫吧，只要別把馬驚跑了就成。”手上也收了兩成力，只留一成緩緩按壓，“對了，昨晚究竟做了什麽夢？看你睡得一點不踏實。”
“嘶……真不記得了……嘶……”
江煥皺眉：“都說夢話了，還說沒有。”
沈雲徵松開剛烙下牙印的手：“我說了什麽夢話？”
“自己不記得的事，只聽一面之詞你會相信？回頭又要賴我胡說八道，還是不說了。”江煥放下手，心無雜念地拉起對方衣領，“好了，現在動一動試試，沒什麽問題，過會兒就能好轉。”
洞外的雨在二人未留意的時候停了。雲破天開，晴空萬裏，空氣裏彌漫著陣濃濃的青草香。
沈雲徵轉動著稍稍好轉的脖子看了眼天，頭頂蔚藍一片，短時間不會再有暴雨：“正好，雨停了，快點繼續趕路吧。”
烏雲和逐日都停在洞口，他解開系在石頭上的韁繩，領著自己的坐騎往外。
烏雲乖巧地走了兩步，突然揚起前蹄，見鬼似的高聲嘶鳴，怎麽都不肯再往前去。
“怎麽了？沒事沒事。”沈雲徵以為它是被自己的叫聲嚇得尚未平覆，撫摸馬頸道，“別怕，剛才嚇著你了，外頭沒有危險。”
烏雲退後幾步，眨眨眼睛，安靜下來，偏頭蹭了蹭沈雲徵的手掌，像是嚇壞了的孩子。
“真是不隨主，膽子這麽小。”沈雲徵無奈笑笑，牽起韁繩又要往外。
“別去！”江煥忽然抓住他持韁的手，神色異常嚴肅，“林中有毒。”
洞口前方的密林果然籠著茫茫霧氣，愈往深處便愈是濃郁。側耳細聽，昨天還熱鬧嘈雜的鳥雀聲如今竟絲毫不聞。
萬籟俱寂，林中死一般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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