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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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關於安危問題，沈雲徵覺得自己並沒有小題大做，畢竟在這件事上他常年深受其擾，也算經驗豐富。
樾國南風盛行，文人間分桃斷袖不算什麽奇事，生得似沈雲徵這般姿容當然是打小就不缺人惦記。過往這二十餘年裏，他曾經歷過不少同性的騷擾與表白，大多都沒有引起什麽波瀾，除了小時候在蜀中書塾的那次。
當年同塾的幾名年長同窗老是愛邀他去雅集，一開始大家還評書論畫地假正經，不出幾回，幾個色胚便相繼現出了原形。
沈雲徵彼時年方十四，身高拔得有些晚，臉又生得瓷娃娃似的，很容易就讓人生出好拿捏的錯覺。他婉言拒絕了幾人的示好，以為此後仍可相安無事。誰想某次走進畫社，就見幾人聚在一道煞有介事地點評著畫作，見他進門，齊刷刷轉身望來，神色輕浮，外帶一抹嘲弄。
原來這屋中所掛盡是南風春宮，細看畫中人的眉目，全都像極了自己。畫裏的少年媚態橫生，神情放浪，正以極為不堪的姿勢與人交媾，個中暗示不言自明。
想來是這幾人不忿示愛遭拒，便想以此來找回面子，他們要賞的不是畫，而是沈雲徵的窘態。
沈雲徵雖然年少，卻也不是柔軟可欺之輩，當下強按怒火，故作懵懂麻痹對方，一離開畫社，便回去召集家丁，一個回馬槍將社中所藏盡數抄走。他將這些春宮一半打包送到書院山長面前，另一半派人送去了各人父母長輩處，將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
反正畫畫的不是他，要羞愧的也不該是他。
年少的沈大膽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被人羞辱到臉上都能加倍奉還，如今沈雲徵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越活越回去了，一看見江煥就毫無辦法。
這人歪理多，心思也多，常常趁著自己不註意就得寸進尺，但若是自己強烈反抗，他便立刻鳴金收兵，佯退十裏。面對這樣的兵家高手，沈雲徵還真不知該如何招架。
當夜二人在山洞歇宿，洞穴地勢略高，裏面幹燥空曠，連鳥雀糞便也無，算是個過夜的好地方。
沈雲徵警惕心甚強，覺得餓著肚子更不易睡死，便有意忍著沒怎麽吃飯，可閉眼熬到半夜，實在胃痛難忍。
他睜開眼，瞥見江煥背對自己而臥，似是已經睡死過去，輕手輕腳地爬起，想尋點幹糧填填肚子。
剛剛曲肘撐起上半身，背後呼吸聲驟然粗重，長吸長吐，尾音還帶了鉤子。
沈雲徵生怕自己吵醒了對方，動作一下僵住，這一停，那詭異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他懷疑是自己聽錯，等了等，繼續往外挪，一動，急促的呼吸聲又起，如是幾回，極其邪門。
正要回頭，就聽背後忽然嘆道：“早點睡吧，別折騰了。”
沈雲徵一只手已伸進包袱抓到了饃，被嚇得立刻縮回來：“那個，我內急。”
很奇怪，半夜往肚裏進貨很丟體面，但半夜出貨就是人之常情。
江煥一掀身上蓋著的鬥篷：“走吧。”
“啊？”
“外面黑，陪你去啊。”
江煥抄起火把，已經半跪起身，眉頭微蹙，一副被攪了清夢的煩躁模樣：“快點，不是急麽。”
“好像也不是特別急，”沈雲徵尷尬，“好像……憋回去了。”
“胡說八道，這是能憋的？”江煥伸手來拉他，“別磨蹭，我不看你就是。”
他掌心滾燙，握在沈雲徵手腕上像燒熱的銅箍，把後者烙得一顫。
沈雲徵直楞楞地問：“你發燒了嗎，手怎麽這麽燙？”
江煥聽他語調單純，不知該不該慶幸，生硬道：“沒有。”
沈雲徵盯著那人古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麽，眼睛向下瞟去：“剛才你……”
隆起的地方被曳撒下擺遮住，但細看仍可瞧出布料的褶皺有多不自然。
江煥輕咳一聲，面子這東西，能留則留，留不住他也不強求，當下無恥地撣撣曳撒下擺：“都是男人，這種事，別說你沒有過。”
沈雲徵原本曲腿坐在地上，此時把膝蓋往上半身收了收，不動聲色地換成了個防禦姿勢，嘴裏嘟囔：“早知如此，還吃什麽蛇，自討苦吃。”
“不全是因為蛇，也不是第一次，溫泉那天亦是如此。我只說了不做小人，沒說過要做聖人。但凡是個正常男人，和自己心上人躺在一塊兒哪有不起反應的。”反正話早就說開了，江煥也沒什麽好遮掩，直勾勾盯著對方，倒像委屈得不得了，“你又不讓我碰，除了自己解決還能有什麽法子。”
沈雲徵慢慢擰起眉頭：“怎麽成了我的錯。”
“怎麽不是你的錯？”江煥好好地被打斷了興頭，正憋著股邪火，兼之白天受了一肚子氣，這會兒當真沒什麽好語氣。
沈雲徵訥訥不知如何接口，不知怎麽的，想起小時候拒絕同窗之後，對方說過的話。
一樣的無理取鬧，一樣的刺耳難聽。
“沈雲徵，當初先跟我說話的人是你，先來撩撥我的人是你。勾上手了就不認賬了是吧，還是覺得我家世不高許不了你好處？你爹也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真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了，你他媽裝清高給誰看！”
那是從外地剛轉過來的同窗，沈雲徵好心教了他幾句蜀地方言，讓他免於被其他舊生調侃。可那人卻誤以為沈雲徵在婉轉示愛，遭到拒絕後怪他蓄意勾引，與那些前輩湊到一起，親手執筆畫了他的春宮。
後來事情鬧到了山長處，這樣的苛責也依然未絕於耳。山長怪他招蜂引蝶，卻惋惜那些同窗的名聲，覺得他心腸太狠，讓事情無可轉圜。
“讀書人要先反省己過端正己身，怎麽旁的學子都鬧不出這樣的事端，偏你招來這麽多麻煩？這樣的事私下調停也就罷了，鬧得如此難看，叫師長們情何以堪？”
仿佛壞事一旦發生，雙方就都不無辜，不論是非曲直，先要各打五十大板。
再後來，哪怕他成了個階下囚，哪怕是落到了蠻族手中，連阿爾鐸那樣的人，也能把自己的獸欲怪到他頭上。
“你說你是不是樾國派來的妖精，嗯？不然怎麽一見到你，我對其他人就都沒了興致？嘖，你別想著一死了之。我會把最好的大夫派來醫治你，你休想再去尋死，不然我一定殺到中原去，把你的親人統統殺光，讓他們隨你下去陪葬！記住，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都是因為你！”
沈雲徵實在不明白，樣貌是父母給的，是好是壞他都無從選擇。因為不是努力換來的，他從不覺得這有多麽值得驕傲，當然也不認為自己該因此受到貶責。
可大部分的人都是第一眼看見皮相，甚至眼裏只看得見皮相。這種青睞他一點都不想要，卻要因為拒絕而背上罵名。當那些“愛慕”得不到回應，取而代之的就是踐踏與毀滅，而他因為“不識好歹”，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那些人洩憤的靶子。
沈雲徵覺得真是冤枉。腹部再次劇烈絞痛，弓起背脊，像團蝦米似的蜷曲起來。
江煥見他蜷作一團，還以為這人是借故躲著自己：“行了。跟你坦白不是想逼你就範，我說過不會用強，就一定說話算話，你也不用怕成這樣。”
沈雲徵鼻子直抽冷氣：“不是，我……我胃疼。”
江煥見他摁的是上腹，神色微變，伸手搭在他腹上一按，手下人身子一縮，疼得臉色發白。
“怎麽會疼成這樣？”他也有些慌了，“你還吃過什麽？這山裏不少野草野果都是有毒的，再饞也不能亂碰。”
沈雲徵心道自己又不是三歲小孩兒，冒著冷汗道：“我怕吃飽了睡得太沈，就偷偷把晚飯倒了，是餓得疼，沒偷吃……”
江煥一楞，隨即會意，臉氣得發綠：“我還沒到夜半偷襲那麽無恥。”
他冷哼一聲，從一旁包袱裏摸出幹糧，又拿起水囊，將人半抱在懷裏，撕開一塊饃餵他：“現在疼成這樣，你說你是不是弄巧成拙？”
沈雲徵心想哪有人這樣落井下石的，掙了掙，偏過頭，頗有點不受嗟來之食的倔強。
江煥好心被當驢肝肺，恨不得立即丟下這家夥飛騎回京，但聽見那人哼哼唧唧當真難受，又心有不忍，將饃塞到他手上：“好，不想我碰我就不碰，行了吧。”
沈雲徵看他一眼，還是不吃。
江煥索性遠遠坐開，覺得自己像是在餵只養不熟的野物，故意扭過臉去不看。沈雲徵看看那背影，看看手裏的饃，這才咬了一口，細嚼慢咽吞下。
塞下大個幹饃後，江煥從火堆上拎起行軍爐，倒了大半杯熱水遞過來：“喝點熱的。”
沈雲徵接過水，捧著沒喝。
“還要我給你試毒不成？”江煥伸手去接碗。
沈雲徵偏手一讓，小聲解釋：“燙。”還是捧起來慢慢喝了大半碗，熱氣蒸得額頭微微出汗。
但胃也確實暖了，整個人有種死而覆生的輕松。
江煥從包袱裏摸出一柄匕首，遞過去：“實在不放心，這個拿去傍身。”
他拔刀出鞘，只見鋒刃流光，宛如凝霜。
沈雲徵看了看，卻不敢接。
江煥問：“不敢用？”
沈雲徵認真道：“不會用。”
這麽說，要是會用，他還真敢拿這兇器對付自己。
江煥聽出這話背後的含義，不以為忤，反倒笑出聲來。若是這人哭哭唧唧地求饒，他倒失了胃口，偏生他擺出副不畏強權的模樣，才真叫人覺得有趣。
“不會我教你。一寸短一寸險，只要找對用法，匕首同樣可以一擊斃命，看好。”江煥故意拿手指比比自己喉嚨和腕間，“人的胸口有肋骨，不易刺穿，首選當是喉嚨，然後是腕脈，這樣就算傷不了性命，起碼能讓對手回防。怎麽樣，要不要試試？”
沈雲徵看他分拆了步驟示範招數，當真沒有一點藏私，講解得十分簡單易懂，自己跟著比劃兩下就能得其要領。
可就是這份坦蕩讓沈雲徵糊塗了。若這也是以退為進的一招，那未免也太真誠，太高明，叫之前遇過的所有人都相形見絀。
江煥示範完畢，調轉匕首，將刀柄遞過去：“吶，試試。”
沈雲徵接過匕首，直接還刀入鞘：“試就不必了，臣有自知之明，只是借此神兵防身，回到京師就完璧歸趙。”
“沈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沒有神兵的時候，你不也挺厲害的。”江煥摸摸自己臉頰，搖頭感嘆，“這十年來能傷我的人兩只手就數得過來，這兩只手裏也就你一個傷了我還能活著，你說你是不是很有能耐？”
掌印已經消去，面頰上只剩指甲的劃痕，傷疤剛剛結痂，暗紅色十分刺目。
沈雲徵怕自己真闖下大禍，連那陰陽怪氣的話都沒工夫理會了，借著火堆的光亮上上下下地打量：“這應該不會留疤吧？”
“怎麽，怕我賴上你，讓你負責？”江煥道，“放心，即便留疤，親王仍是親王，跟官員不一樣，儀貌不端就不可仕。”他忽然想起什麽，“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你寧肯身上重傷，也不敢動臉是麽？”
這話正問到沈雲徵痛處，他輕輕點了點頭。如果當時能劃臉自殘，那他也不必吃那麽多苦頭了。
江煥頓時沈默，想起這人吃的那些苦頭，在黑暗中悶坐良久，道：“早點睡吧。”
他刻意坐得遠些，背對沈雲徵躺下。沈雲徵見他睡實了，也就地一臥。果然懷裏抱著匕首十分有安全感，頭一枕地，很快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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樾國南風盛行，文人間分桃斷袖不算什麽奇事，生得似沈雲徵這般姿容當然是打小就不缺人惦記。過往這二十餘年裏，他曾經歷過不少同性的騷擾與表白，大多都沒有引起什麽波瀾，除了小時候在蜀中書塾的那次。
當年同塾的幾名年長同窗老是愛邀他去雅集，一開始大家還評書論畫地假正經，不出幾回，幾個色胚便相繼現出了原形。
沈雲徵彼時年方十四，身高拔得有些晚，臉又生得瓷娃娃似的，很容易就讓人生出好拿捏的錯覺。他婉言拒絕了幾人的示好，以為此後仍可相安無事。誰想某次走進畫社，就見幾人聚在一道煞有介事地點評著畫作，見他進門，齊刷刷轉身望來，神色輕浮，外帶一抹嘲弄。
原來這屋中所掛盡是南風春宮，細看畫中人的眉目，全都像極了自己。畫裏的少年媚態橫生，神情放浪，正以極為不堪的姿勢與人交媾，個中暗示不言自明。
想來是這幾人不忿示愛遭拒，便想以此來找回面子，他們要賞的不是畫，而是沈雲徵的窘態。
沈雲徵雖然年少，卻也不是柔軟可欺之輩，當下強按怒火，故作懵懂麻痹對方，一離開畫社，便回去召集家丁，一個回馬槍將社中所藏盡數抄走。他將這些春宮一半打包送到書院山長面前，另一半派人送去了各人父母長輩處，將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
反正畫畫的不是他，要羞愧的也不該是他。
年少的沈大膽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被人羞辱到臉上都能加倍奉還，如今沈雲徵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越活越回去了，一看見江煥就毫無辦法。
這人歪理多，心思也多，常常趁著自己不註意就得寸進尺，但若是自己強烈反抗，他便立刻鳴金收兵，佯退十裏。面對這樣的兵家高手，沈雲徵還真不知該如何招架。
當夜二人在山洞歇宿，洞穴地勢略高，裏面幹燥空曠，連鳥雀糞便也無，算是個過夜的好地方。
沈雲徵警惕心甚強，覺得餓著肚子更不易睡死，便有意忍著沒怎麽吃飯，可閉眼熬到半夜，實在胃痛難忍。
他睜開眼，瞥見江煥背對自己而臥，似是已經睡死過去，輕手輕腳地爬起，想尋點幹糧填填肚子。
剛剛曲肘撐起上半身，背後呼吸聲驟然粗重，長吸長吐，尾音還帶了鉤子。
沈雲徵生怕自己吵醒了對方，動作一下僵住，這一停，那詭異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他懷疑是自己聽錯，等了等，繼續往外挪，一動，急促的呼吸聲又起，如是幾回，極其邪門。
正要回頭，就聽背後忽然嘆道：“早點睡吧，別折騰了。”
沈雲徵一只手已伸進包袱抓到了饃，被嚇得立刻縮回來：“那個，我內急。”
很奇怪，半夜往肚裏進貨很丟體面，但半夜出貨就是人之常情。
江煥一掀身上蓋著的鬥篷：“走吧。”
“啊？”
“外面黑，陪你去啊。”
江煥抄起火把，已經半跪起身，眉頭微蹙，一副被攪了清夢的煩躁模樣：“快點，不是急麽。”
“好像也不是特別急，”沈雲徵尷尬，“好像……憋回去了。”
“胡說八道，這是能憋的？”江煥伸手來拉他，“別磨蹭，我不看你就是。”
他掌心滾燙，握在沈雲徵手腕上像燒熱的銅箍，把後者烙得一顫。
沈雲徵直楞楞地問：“你發燒了嗎，手怎麽這麽燙？”
江煥聽他語調單純，不知該不該慶幸，生硬道：“沒有。”
沈雲徵盯著那人古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麽，眼睛向下瞟去：“剛才你……”
隆起的地方被曳撒下擺遮住，但細看仍可瞧出布料的褶皺有多不自然。
江煥輕咳一聲，面子這東西，能留則留，留不住他也不強求，當下無恥地撣撣曳撒下擺：“都是男人，這種事，別說你沒有過。”
沈雲徵原本曲腿坐在地上，此時把膝蓋往上半身收了收，不動聲色地換成了個防禦姿勢，嘴裏嘟囔：“早知如此，還吃什麽蛇，自討苦吃。”
“不全是因為蛇，也不是第一次，溫泉那天亦是如此。我只說了不做小人，沒說過要做聖人。但凡是個正常男人，和自己心上人躺在一塊兒哪有不起反應的。”反正話早就說開了，江煥也沒什麽好遮掩，直勾勾盯著對方，倒像委屈得不得了，“你又不讓我碰，除了自己解決還能有什麽法子。”
沈雲徵慢慢擰起眉頭：“怎麽成了我的錯。”
“怎麽不是你的錯？”江煥好好地被打斷了興頭，正憋著股邪火，兼之白天受了一肚子氣，這會兒當真沒什麽好語氣。
沈雲徵訥訥不知如何接口，不知怎麽的，想起小時候拒絕同窗之後，對方說過的話。
一樣的無理取鬧，一樣的刺耳難聽。
“沈雲徵，當初先跟我說話的人是你，先來撩撥我的人是你。勾上手了就不認賬了是吧，還是覺得我家世不高許不了你好處？你爹也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真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了，你他媽裝清高給誰看！”
那是從外地剛轉過來的同窗，沈雲徵好心教了他幾句蜀地方言，讓他免於被其他舊生調侃。可那人卻誤以為沈雲徵在婉轉示愛，遭到拒絕後怪他蓄意勾引，與那些前輩湊到一起，親手執筆畫了他的春宮。
後來事情鬧到了山長處，這樣的苛責也依然未絕於耳。山長怪他招蜂引蝶，卻惋惜那些同窗的名聲，覺得他心腸太狠，讓事情無可轉圜。
“讀書人要先反省己過端正己身，怎麽旁的學子都鬧不出這樣的事端，偏你招來這麽多麻煩？這樣的事私下調停也就罷了，鬧得如此難看，叫師長們情何以堪？”
仿佛壞事一旦發生，雙方就都不無辜，不論是非曲直，先要各打五十大板。
再後來，哪怕他成了個階下囚，哪怕是落到了蠻族手中，連阿爾鐸那樣的人，也能把自己的獸欲怪到他頭上。
“你說你是不是樾國派來的妖精，嗯？不然怎麽一見到你，我對其他人就都沒了興致？嘖，你別想著一死了之。我會把最好的大夫派來醫治你，你休想再去尋死，不然我一定殺到中原去，把你的親人統統殺光，讓他們隨你下去陪葬！記住，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都是因為你！”
沈雲徵實在不明白，樣貌是父母給的，是好是壞他都無從選擇。因為不是努力換來的，他從不覺得這有多麽值得驕傲，當然也不認為自己該因此受到貶責。
可大部分的人都是第一眼看見皮相，甚至眼裏只看得見皮相。這種青睞他一點都不想要，卻要因為拒絕而背上罵名。當那些“愛慕”得不到回應，取而代之的就是踐踏與毀滅，而他因為“不識好歹”，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那些人洩憤的靶子。
沈雲徵覺得真是冤枉。腹部再次劇烈絞痛，弓起背脊，像團蝦米似的蜷曲起來。
江煥見他蜷作一團，還以為這人是借故躲著自己：“行了。跟你坦白不是想逼你就範，我說過不會用強，就一定說話算話，你也不用怕成這樣。”
沈雲徵鼻子直抽冷氣：“不是，我……我胃疼。”
江煥見他摁的是上腹，神色微變，伸手搭在他腹上一按，手下人身子一縮，疼得臉色發白。
“怎麽會疼成這樣？”他也有些慌了，“你還吃過什麽？這山裏不少野草野果都是有毒的，再饞也不能亂碰。”
沈雲徵心道自己又不是三歲小孩兒，冒著冷汗道：“我怕吃飽了睡得太沈，就偷偷把晚飯倒了，是餓得疼，沒偷吃……”
江煥一楞，隨即會意，臉氣得發綠：“我還沒到夜半偷襲那麽無恥。”
他冷哼一聲，從一旁包袱裏摸出幹糧，又拿起水囊，將人半抱在懷裏，撕開一塊饃餵他：“現在疼成這樣，你說你是不是弄巧成拙？”
沈雲徵心想哪有人這樣落井下石的，掙了掙，偏過頭，頗有點不受嗟來之食的倔強。
江煥好心被當驢肝肺，恨不得立即丟下這家夥飛騎回京，但聽見那人哼哼唧唧當真難受，又心有不忍，將饃塞到他手上：“好，不想我碰我就不碰，行了吧。”
沈雲徵看他一眼，還是不吃。
江煥索性遠遠坐開，覺得自己像是在餵只養不熟的野物，故意扭過臉去不看。沈雲徵看看那背影，看看手裏的饃，這才咬了一口，細嚼慢咽吞下。
塞下大個幹饃後，江煥從火堆上拎起行軍爐，倒了大半杯熱水遞過來：“喝點熱的。”
沈雲徵接過水，捧著沒喝。
“還要我給你試毒不成？”江煥伸手去接碗。
沈雲徵偏手一讓，小聲解釋：“燙。”還是捧起來慢慢喝了大半碗，熱氣蒸得額頭微微出汗。
但胃也確實暖了，整個人有種死而覆生的輕松。
江煥從包袱裏摸出一柄匕首，遞過去：“實在不放心，這個拿去傍身。”
他拔刀出鞘，只見鋒刃流光，宛如凝霜。
沈雲徵看了看，卻不敢接。
江煥問：“不敢用？”
沈雲徵認真道：“不會用。”
這麽說，要是會用，他還真敢拿這兇器對付自己。
江煥聽出這話背後的含義，不以為忤，反倒笑出聲來。若是這人哭哭唧唧地求饒，他倒失了胃口，偏生他擺出副不畏強權的模樣，才真叫人覺得有趣。
“不會我教你。一寸短一寸險，只要找對用法，匕首同樣可以一擊斃命，看好。”江煥故意拿手指比比自己喉嚨和腕間，“人的胸口有肋骨，不易刺穿，首選當是喉嚨，然後是腕脈，這樣就算傷不了性命，起碼能讓對手回防。怎麽樣，要不要試試？”
沈雲徵看他分拆了步驟示範招數，當真沒有一點藏私，講解得十分簡單易懂，自己跟著比劃兩下就能得其要領。
可就是這份坦蕩讓沈雲徵糊塗了。若這也是以退為進的一招，那未免也太真誠，太高明，叫之前遇過的所有人都相形見絀。
江煥示範完畢，調轉匕首，將刀柄遞過去：“吶，試試。”
沈雲徵接過匕首，直接還刀入鞘：“試就不必了，臣有自知之明，只是借此神兵防身，回到京師就完璧歸趙。”
“沈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沒有神兵的時候，你不也挺厲害的。”江煥摸摸自己臉頰，搖頭感嘆，“這十年來能傷我的人兩只手就數得過來，這兩只手裏也就你一個傷了我還能活著，你說你是不是很有能耐？”
掌印已經消去，面頰上只剩指甲的劃痕，傷疤剛剛結痂，暗紅色十分刺目。
沈雲徵怕自己真闖下大禍，連那陰陽怪氣的話都沒工夫理會了，借著火堆的光亮上上下下地打量：“這應該不會留疤吧？”
“怎麽，怕我賴上你，讓你負責？”江煥道，“放心，即便留疤，親王仍是親王，跟官員不一樣，儀貌不端就不可仕。”他忽然想起什麽，“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你寧肯身上重傷，也不敢動臉是麽？”
這話正問到沈雲徵痛處，他輕輕點了點頭。如果當時能劃臉自殘，那他也不必吃那麽多苦頭了。
江煥頓時沈默，想起這人吃的那些苦頭，在黑暗中悶坐良久，道：“早點睡吧。”
他刻意坐得遠些，背對沈雲徵躺下。沈雲徵見他睡實了，也就地一臥。果然懷裏抱著匕首十分有安全感，頭一枕地，很快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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