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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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五年前？”沈雲徵疑惑的目光在江煥黑漆的雙眸中來回打轉。
江煥給他系好鬥篷，松開手，眼神緩緩上移。
“其實在你中榜前我們曾見過，就在文韻樓的戲臺前。”
這些話仿佛在他肚子裏存了太久，久到生了銹，因而說出來的時候嗓音都是啞的，像是每一字都吐得十分艱澀，與他以往的游刃有餘截然不同。
“那天，戲臺上演的是鄭國公立敵邊戎，你跟身旁的朋友議論這一站背後定有謀臣，說我身上有兩姓血脈，幼承庭訓，又屢建戰功，必定心存志節，胸懷大義……這些話，你還記不記得？”
他滿懷期待地往對方眼眸中尋找答案，然而沈雲徵眼神茫然，甚至帶了三分狐疑，像是懷疑這些話是他空口杜撰。
不過是平平無奇的一天，平平無奇的一出戲，沒有任何特別，自然也沒有在他腦海中留下任何印記。
雖然早有準備，江煥的心還是難免沈了一沈。果然，這自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的回憶。
“那天過後，我就派人打聽過你。只是在那之後不久便是春闈，我不欲阻你前途，本打算揭榜後再設法結交，豈料第一次與你搭話，卻是在芳菲閣裏。”
提到芳菲閣，沈雲徵就有印象了。
記得在禦賜的瓊林宴上，他與宣王匆匆打過個照面，彼時對方面色陰冷，生人勿進，落座未久便借故退席。自己還道他與外間傳言的大不一樣，沒想到轉天就在芳菲閣裏大開眼界。當日那淫靡荒誕的場面，時隔許久都叫人記憶猶新。
那是瓊林宴後第三日，月色澄澈，天朗氣清。沈雲徵經不住同科軟磨硬泡，破天荒地第一次踏足聲色犬馬之地，甫入花園，便被鼻尖充斥的濃郁熏香惹得渾身不適。
一路由小廝接引入內，經過九曲橋時，聽見池畔水榭中傳來絲竹之音，時不時夾雜著妖童媛女的大膽調笑，言辭露骨，聲調臊人。
側目望去，就見琉璃宮燈透出五色艷光，紗幔飛揚間隱約可見亭中男女。先前在瓊林宴上不茍言笑的宣王正左擁右抱，躺在一眾妓子小倌間醉眼迷離。
一名小倌拿起酒杯仰面飲盡，然後以嘴渡餵過來。宣王笑著張口相接，又轉頭咬下一名美姬用嘴銜來的櫻桃，吞吃下肚後，回味無窮地拿舌頭舔了舔唇角，擡手勾住了對面人的下巴，毫不在意眾人眼光地與之接吻。
而後樂聲漸響，獻舞的美姬紛紛扭動著腰肢開始脫衣，一件件拋灑的綾羅如同漫天雲霞，遮去了沈溺享樂的面容。
沈雲徵像是被雷劈中般釘在當地，回過神來立刻心生退意，轉身朝大門跑去。
四周越走越靜，他情急之下與引路小廝走失，總是鬼打墻般繞回原地。夜裏涼風習習，遠了絲竹，響了蟲鳴，氣氛逐漸有些詭異。
沈雲徵腳步放緩，停在一處岔路口，見到前方路上一道黑影，忍不住凝神打量。那影子須臾就到了近前，身形高大，長發披散，看得人腳下發軟，活像是夜路撞鬼。
“沈榜眼。”鬼魅走出黑暗，現出真容，是宣王。
他手上銀光微閃，在看清沈雲徵的面目後倏然收進袖中，周身透著與方才風流倜儻截然不同的肅殺之氣，仿佛在警告一只越界的螻蟻。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是，微臣這就走。”
沈雲徵萬分窘迫，低著頭不敢多看對方表情，只一瞥宣王擡手所指出路，便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這樣的事，臣寧願不記得。”
如今沈雲徵回想起初入京師的自己，覺得就像個誤墮紅塵的小和尚，每天都在罪過罪過阿彌陀佛，動輒一驚一乍地靈魂出竅。
雖然幾年歷練下來世面見了不少，但他也越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與面前人永遠不會是同道。
那人是滾滾紅塵裏的一道激浪，而自己是寺廟裏的古井。井水不犯河水，永遠不會交匯。
“是了，關於我的醜事，你記得總是分外清楚。”江煥看見此刻沈雲徵的面色變化，寧願自己沒提起這樁舊事。
面前人永遠不會知道他躲過了一場什麽樣的禍事——芳菲閣那晚，他本該沒命活著出去的。
江煥親自追來本意是為了滅口，當晚與他同席的另有貴客，身份隱秘，不可為外人所知。
彼時月黑風高，若是將滅口做成意外，說成是風流才子與人爭風吃醋而遇害，任誰聽來也不會起疑。
可自己終究是起了一念之仁，放了他一條生路。江煥這時才察覺，自己似乎總在為這人破例。
“有時候我曾想，如果那日在文韻樓我就上前，也許你就不會站得離我那樣遠。”他悠悠道，“好在老天爺又給了一次機會，親手把你送到我身邊。”
若說當年對沈雲徵是一見傾心，可那畢竟是萍水相逢，還不足以牽腸掛肚。在江煥看來，重逢後的這兩個月才真是叫人驚喜，他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也終於暗下決心非要把人弄到手。
一時間視線變得溫柔無比，他動情地想將人往懷裏摟，卻驀地感到阻滯。
沈雲徵擡起雙臂抵在他胸口，神情堅定：“不。”
這聲拒絕毫不遲疑，像是早已在那層窗戶紙後躲了很久，鎧甲盾牌都準備齊全。
江煥怔了怔，旋即了然：“你早察覺了是不是？”
沈雲徵臉色漲紅。
那夜在將軍府中決定假意投效，他便想到了與虎謀皮的代價，也早有準備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真要面對時，自己仍會害怕。
江煥望著那兩扇顫動不止的睫毛，心中又是後悔又是竊喜，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假模假樣地跟他裝這麽久：“沈大人真是騙得我好苦，撒謊的本事可真是一流。”低下頭，不管不顧地低頭吻去。
沈雲徵把頭一偏，對方又接著追來。憑他的力氣無法與習武的江煥抗衡，被對方伸手固定住後頸，壓著頭按過去。
眼前情形很難讓他不聯想到敵營中的經歷，沈雲徵背脊一麻，再顧不得留手，發瘋般地揮手推拒，指尖劃過江煥面頰，狠狠刮出一道紅痕。
江煥吃痛松開人，擡手撫上自己的臉，放下手掌一看，果然見了血。
沈雲徵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發著抖，呼吸短而促，眼中除了恐懼，還有極深的厭惡。
他狼狽地拿袖子擦幹眼淚，又狠狠揭拭自己被親到的嘴角，牙關打顫道：“當初殿下請旨讓我押運糧草，難道也是因為這個原由？”
江煥著實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激烈，聽他提起這事，難得露出愧疚：“當初只是想讓你離得近些，後來發生的事非我所願，也出乎我所料。”
沈雲徵卻不能釋然。就為這自己都不記得的一面之緣，他幾乎付出性命，若不是機緣巧合還魂，此身恐怕早已入了輪回。
他原以為這劫難是自己命途多舛，未曾想竟然源於一份荒誕的情緣，紅著眼眶道：“殿下知道我被擄走後，遭遇過什麽？”
江煥自然知道，所以恨不得將那阿爾鐸大卸八塊：“你要我如何補償我都無怨言，只是千萬不要懷疑我的心意。”
“心意？”沈雲徵冷冷譏諷道，“王爺要的不過是權利之上的點綴，想摘我去做發冠上的明珠。只不過是被當成玩物而已，莫非你還要我心懷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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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沈雲徵疑惑的目光在江煥黑漆的雙眸中來回打轉。
江煥給他系好鬥篷，松開手，眼神緩緩上移。
“其實在你中榜前我們曾見過，就在文韻樓的戲臺前。”
這些話仿佛在他肚子裏存了太久，久到生了銹，因而說出來的時候嗓音都是啞的，像是每一字都吐得十分艱澀，與他以往的游刃有餘截然不同。
“那天，戲臺上演的是鄭國公立敵邊戎，你跟身旁的朋友議論這一站背後定有謀臣，說我身上有兩姓血脈，幼承庭訓，又屢建戰功，必定心存志節，胸懷大義……這些話，你還記不記得？”
他滿懷期待地往對方眼眸中尋找答案，然而沈雲徵眼神茫然，甚至帶了三分狐疑，像是懷疑這些話是他空口杜撰。
不過是平平無奇的一天，平平無奇的一出戲，沒有任何特別，自然也沒有在他腦海中留下任何印記。
雖然早有準備，江煥的心還是難免沈了一沈。果然，這自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的回憶。
“那天過後，我就派人打聽過你。只是在那之後不久便是春闈，我不欲阻你前途，本打算揭榜後再設法結交，豈料第一次與你搭話，卻是在芳菲閣裏。”
提到芳菲閣，沈雲徵就有印象了。
記得在禦賜的瓊林宴上，他與宣王匆匆打過個照面，彼時對方面色陰冷，生人勿進，落座未久便借故退席。自己還道他與外間傳言的大不一樣，沒想到轉天就在芳菲閣裏大開眼界。當日那淫靡荒誕的場面，時隔許久都叫人記憶猶新。
那是瓊林宴後第三日，月色澄澈，天朗氣清。沈雲徵經不住同科軟磨硬泡，破天荒地第一次踏足聲色犬馬之地，甫入花園，便被鼻尖充斥的濃郁熏香惹得渾身不適。
一路由小廝接引入內，經過九曲橋時，聽見池畔水榭中傳來絲竹之音，時不時夾雜著妖童媛女的大膽調笑，言辭露骨，聲調臊人。
側目望去，就見琉璃宮燈透出五色艷光，紗幔飛揚間隱約可見亭中男女。先前在瓊林宴上不茍言笑的宣王正左擁右抱，躺在一眾妓子小倌間醉眼迷離。
一名小倌拿起酒杯仰面飲盡，然後以嘴渡餵過來。宣王笑著張口相接，又轉頭咬下一名美姬用嘴銜來的櫻桃，吞吃下肚後，回味無窮地拿舌頭舔了舔唇角，擡手勾住了對面人的下巴，毫不在意眾人眼光地與之接吻。
而後樂聲漸響，獻舞的美姬紛紛扭動著腰肢開始脫衣，一件件拋灑的綾羅如同漫天雲霞，遮去了沈溺享樂的面容。
沈雲徵像是被雷劈中般釘在當地，回過神來立刻心生退意，轉身朝大門跑去。
四周越走越靜，他情急之下與引路小廝走失，總是鬼打墻般繞回原地。夜裏涼風習習，遠了絲竹，響了蟲鳴，氣氛逐漸有些詭異。
沈雲徵腳步放緩，停在一處岔路口，見到前方路上一道黑影，忍不住凝神打量。那影子須臾就到了近前，身形高大，長發披散，看得人腳下發軟，活像是夜路撞鬼。
“沈榜眼。”鬼魅走出黑暗，現出真容，是宣王。
他手上銀光微閃，在看清沈雲徵的面目後倏然收進袖中，周身透著與方才風流倜儻截然不同的肅殺之氣，仿佛在警告一只越界的螻蟻。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是，微臣這就走。”
沈雲徵萬分窘迫，低著頭不敢多看對方表情，只一瞥宣王擡手所指出路，便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這樣的事，臣寧願不記得。”
如今沈雲徵回想起初入京師的自己，覺得就像個誤墮紅塵的小和尚，每天都在罪過罪過阿彌陀佛，動輒一驚一乍地靈魂出竅。
雖然幾年歷練下來世面見了不少，但他也越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與面前人永遠不會是同道。
那人是滾滾紅塵裏的一道激浪，而自己是寺廟裏的古井。井水不犯河水，永遠不會交匯。
“是了，關於我的醜事，你記得總是分外清楚。”江煥看見此刻沈雲徵的面色變化，寧願自己沒提起這樁舊事。
面前人永遠不會知道他躲過了一場什麽樣的禍事——芳菲閣那晚，他本該沒命活著出去的。
江煥親自追來本意是為了滅口，當晚與他同席的另有貴客，身份隱秘，不可為外人所知。
彼時月黑風高，若是將滅口做成意外，說成是風流才子與人爭風吃醋而遇害，任誰聽來也不會起疑。
可自己終究是起了一念之仁，放了他一條生路。江煥這時才察覺，自己似乎總在為這人破例。
“有時候我曾想，如果那日在文韻樓我就上前，也許你就不會站得離我那樣遠。”他悠悠道，“好在老天爺又給了一次機會，親手把你送到我身邊。”
若說當年對沈雲徵是一見傾心，可那畢竟是萍水相逢，還不足以牽腸掛肚。在江煥看來，重逢後的這兩個月才真是叫人驚喜，他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也終於暗下決心非要把人弄到手。
一時間視線變得溫柔無比，他動情地想將人往懷裏摟，卻驀地感到阻滯。
沈雲徵擡起雙臂抵在他胸口，神情堅定：“不。”
這聲拒絕毫不遲疑，像是早已在那層窗戶紙後躲了很久，鎧甲盾牌都準備齊全。
江煥怔了怔，旋即了然：“你早察覺了是不是？”
沈雲徵臉色漲紅。
那夜在將軍府中決定假意投效，他便想到了與虎謀皮的代價，也早有準備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真要面對時，自己仍會害怕。
江煥望著那兩扇顫動不止的睫毛，心中又是後悔又是竊喜，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假模假樣地跟他裝這麽久：“沈大人真是騙得我好苦，撒謊的本事可真是一流。”低下頭，不管不顧地低頭吻去。
沈雲徵把頭一偏，對方又接著追來。憑他的力氣無法與習武的江煥抗衡，被對方伸手固定住後頸，壓著頭按過去。
眼前情形很難讓他不聯想到敵營中的經歷，沈雲徵背脊一麻，再顧不得留手，發瘋般地揮手推拒，指尖劃過江煥面頰，狠狠刮出一道紅痕。
江煥吃痛松開人，擡手撫上自己的臉，放下手掌一看，果然見了血。
沈雲徵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發著抖，呼吸短而促，眼中除了恐懼，還有極深的厭惡。
他狼狽地拿袖子擦幹眼淚，又狠狠揭拭自己被親到的嘴角，牙關打顫道：“當初殿下請旨讓我押運糧草，難道也是因為這個原由？”
江煥著實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激烈，聽他提起這事，難得露出愧疚：“當初只是想讓你離得近些，後來發生的事非我所願，也出乎我所料。”
沈雲徵卻不能釋然。就為這自己都不記得的一面之緣，他幾乎付出性命，若不是機緣巧合還魂，此身恐怕早已入了輪回。
他原以為這劫難是自己命途多舛，未曾想竟然源於一份荒誕的情緣，紅著眼眶道：“殿下知道我被擄走後，遭遇過什麽？”
江煥自然知道，所以恨不得將那阿爾鐸大卸八塊：“你要我如何補償我都無怨言，只是千萬不要懷疑我的心意。”
“心意？”沈雲徵冷冷譏諷道，“王爺要的不過是權利之上的點綴，想摘我去做發冠上的明珠。只不過是被當成玩物而已，莫非你還要我心懷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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