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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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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沈雲徵如釋重負,退席走回後院。

關於這馮渭,他曾略有耳聞。

聽說此人原是榆州衛的一名小旗,數年前榆州遭災,賑災糧發到衛所卻遭克扣。三名小旗不忍見百姓挨餓,意欲劫倉放糧。此事被馮渭知曉,連誅三人,止亂於未萌。

據說被殺的小旗本與馮渭私交甚篤,三人原是為民不平,不料卻被馮渭抓住了機會,用自己的人頭做了其進身之階。

這馮渭為了功名利祿可以毫不猶豫地對親友痛下殺手,足見其手段之辣心腸之狠,比之羅錚不遑多讓。

“沈大人!沈大人等一等!”

想曹操曹操到,沈雲徵聽見馮渭的喊聲從身後傳來,後腦一麻。

他動作僵硬地轉身,看見馮渭一手捏著兩只空杯,一手抓著酒壺,醉眼乜斜地跑了過來:“來來沈大人,喝杯慶功酒。這酒添福添祿,大人千萬不能錯過,我給你滿上。”

沈雲徵接過斟滿的酒杯,敷衍地在唇邊沾了沾。

馮渭瞄著他杯中幾乎未變的酒液:“沈大人,不給面子呀。”

沈雲徵只得咬牙幹杯。烈酒下肚,辣得五官都扭曲了。

馮渭滿意地大笑,醉態又盛:“這才對嘛!這次我們以少勝多,算得上是大功一件。大人一定要為將軍好好書上一筆,叫京師那些瞎了眼的昏官看看,誰才是我大樾能倚仗的棟梁!”

他說著又要斟酒,沈雲徵擡手在杯口一擋:“在下不勝酒力,不敢再陪了。”

“酒量嘛,練練就有了!先前在昌原與大人還生分,如今既然知道沈大人是咱們自己人,今後大家就是手足兄弟了。”

沈雲徵不動聲色地朝後退了半步,不想與這種人稱兄道弟。

“大人是讀書人,別嫌棄我大老粗說話直,以後大家同為宣王黨,彼此還要多多照應。”

沈雲徵聽見“宣王黨”三字眉心便是一跳,自己是為了打探虛實而假意投效,然而在馮渭眼裏,他們竟成了一丘之貉了。

狐群狗黨,便合該沆瀣一氣。馮渭腆顏笑著,沒註意到他的不適:“若是大人在上折子的時候能捎帶上一筆,叫我也沾沾光,那馮某便感激不盡了。大人放心,這份人情我一定不忘,嗝,來日若能謀得好前程,必當好好報答。”

馮渭打了個酒嗝。

沈雲徵捂鼻忍著他嘴裏噴出的酒氣,卻不好再拂他面子,眼看手裏的杯子被他傾斜瓶口註滿。

驀地酒杯被人抽走,翻轉一潑,酒全澆在地上。

江煥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後,把空杯塞還給馮渭,很不客氣地在他袖上蹭掉了手背沾到的酒液:“明天一早沈大人還要趕路,不能跟你喝了。”

“哦,哦……是這樣啊。”馮渭察覺他面色不悅,酒立刻醒了。

“回去吧。”

“是。”馮渭捧著酒壺酒杯悻悻而去。

院子裏於是只剩下二人。

“明日就啟程回京?”沈雲徵問道,“士兵們剛回來,不需要休整嗎?”

“陛下命我在九月二十二日入都,必須準時踏進榭陽城門。你我明日啟程,從燕子山抄小路爭取時間。”江煥冷靜交代,“餘下人馬在此休整兩日,繼續走官道,只要我們不誤期,他們晚幾天也無妨。”

沈雲徵點頭:“那我去通知伊圖趕緊收拾,還得給他備上足夠的傷藥。”

“是你我、抄小路。”江煥握住他手腕強調,“山路難行,他腿傷未愈,會拖慢腳程。這次烏勒爾也受了傷,所以赫川也要留下,方便照顧他們。”

沈雲徵默默抽走了手,竟沒說什麽,擡頭朝對方匆匆一點:“那我去收拾我自己的。”

本來江煥還準備了數條說服他的理由,沒想到沈雲徵卻是一句都沒多問,嘴角一勾:“明日辰時正牌,準時出發。”

翌日,晨曦初露,驛站大門已經打開。

二人揮別門口送行諸人,上馬並轡而行,沿官道轉向入山的岔路,從山隘沿溪一路向南。

這一路要在峽谷中走上三日,翻過兩座山頭,等看見平原,沿著河道再走八十裏,便是榭陽城了。

一離開官道,路上便是亂石崎嶇,高低不平。沈雲徵的騎術近來大有長進,逐日只要稍稍放慢了腳步,烏雲便能緊跟其後。

下坡路十分難走,二人分了先後。江煥時而回頭一望,看見沈雲徵就在身後不遠處,心中便湧起滿足。

他從未想過二人還能有這樣獨處的機會。剛從燕巢峰回來時,總覺得有千言萬語要跟這人說,而今雙雙徜徉在山林之間,卻覺得什麽話都沒有必要再講。鳥語蟲鳴皆是樂音,一步一望都是難得的美景。

山路沿溪而走,溪流潺潺,水聲泠泠。然而沈雲徵渾然不覺,正在走神。

昨夜馮渭過來搭腔,自己只顧著避嫌,居然忘了打聽正事。

既然江煥連衛所駐兵都能調動,想必在各州府地方也早有耳目,那批改良的兵器若沒有兵部的默許,應該也很難完成。

沈雲徵願意跟來,正是打定了主要一探虛實,此時心事重重地擡頭,望向前方馬上的背影。

那背影恰好轉過頭來,與他對視。

窺探的目光被抓了個正著,沈雲徵瞬間心虛,立刻調開眼。

江煥沖他一笑:“聽說這幾天,沈大人很擔心我啊。”

“啊?”

江煥從懷中摸出那塊占蔔用的牛腿骨,在手裏翻來覆去地把玩:“不知道這又是什麽占蔔,上面的卦象吉兇如何?”

“都是騙孩子玩兒的把戲,當不得真。”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撿的垃圾,沈雲徵說著伸手撈了一把,不巧撲了空,身子晃了晃,勉強坐穩。

“不對啊,我怎麽聽孩子說,是你非要纏著他玩兒的呢?”

“伊圖告訴你的?殿下什麽時候與他這麽說得上話了?”沈雲徵說著伸手再撈。

江煥一偏手,再度閃過。兩匹馬間尚有不小空隙,沈雲徵這一撲空,身子顫巍巍的就像要掉下去。

江煥展臂一托,將人扶正了,把牛骨放到他掌上:“想要給你就是,別東倒西歪的,小心再摔個狗吃屎,那可怨不了別人。”

沈雲徵擡手就將牛骨拋到路旁雜草叢裏。

“嘖。”江煥望著草叢惋惜,“我可花了不少工夫才從小兔崽子手裏騙來的。”

沈雲徵再度攤手:“還有那張紙符,殿下也一並還我吧。”

江煥拍拍胸口:“送了我的就歸我所有。沈大人是有多小氣,真就一點紀念也不給我留?”

“既已應驗,留下也是廢紙一張。”

“是啊,既是廢紙一張,你又何必吝嗇?”江煥道,“倒是那上面的字,對我非同尋常。”

“你打開看過了?”

“那符咒上寫的是個‘歸’字,不是勝,也不是贏,可見沈大人最希望的,是我能平安回來。是不是?”

沈雲徵輕嘆了口氣,懊惱不已。迎面一陣山風驟來,他沒來得及說話,徑自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不知道山裏冷嗎,只穿這麽點。”江煥擡起馬鞭指向前方不遠的石灘,“到前面歇息,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再走。”

兩人將馬拴在溪邊樹下,沈雲徵迫不及待地給自己找了個活幹:“我去撿些樹枝來生火。”

江煥在他身後叫道:“文弦,等等。”

他從包袱卷裏取出那件狐貍毛襯裏的鬥篷,上前不由分說地抖開,替他披在肩頭:“把這個披上。”

沈雲徵初聽他這麽叫是在出戰之前,這會兒兩眼直勾勾地盯住對方,一瞬不瞬。

“性如白玉燒猶冷,文似珠弦叩愈深。這表字取得很好,很適合你。”江煥專註盯著鬥篷的系繩,替他打結,“你知不知道,其實五年前我剛聽說的時候,就如此覺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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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如白玉燒猶冷,文似珠弦叩愈深。”《送王適徐州赴舉》蘇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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