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之後五日,沈雲徵在驛站向伊圖身體力行地示範了何為“科考之人最擅怪力亂神”,詳細展示了滴水占蔔、花瓣占蔔、草葉占蔔,解釋了何為龜甲蔔,獸骨蔔、星象蔔,區分南方與北方的占蔔有什麽異同,以及同一個卦象能有什麽不同的解讀。

“可是,”伊圖坐在院中的小竹凳上,聽得頭昏腦漲,“我學這些有什麽用呢?”

“額,這個嘛……”沈雲徵坐在小爐前,答不上來。

他手裏舉著一塊烤出裂縫的牛腿骨,那裂縫據說可以預示吉兇。

“而且,這些不都是裝神弄鬼嗎?大人明明告訴過我,別什麽都信,為什麽你自己都信了呢?”

孩子哪有什麽心眼,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沈雲徵一把丟掉牛腿骨:“誰說我信了。”

“那你怎麽懂那麽多,還那麽熟練?”

“就是那個……那個從前應考的時候,難免焦慮,身邊的同年都能掐會算,我就跟著學了一些。”

“哦,所以你是焦慮。”

“我是無聊。”沈雲徵噎了一下,曲起手指在他腦門上輕輕一敲,“你小子,平時漢話都說不利索,譏諷我倒是一套一套。”

伊圖抱著腦袋楞頭楞腦:“什麽是一套一套?”

沈雲徵懶得跟他解釋,聽見外頭響動,眼神倏變。

那是馬蹄聲響,伊圖循聲朝門口望去,再回頭,沈雲徵已經不在爐子前了。

蹄聲只有單騎,也可能是傳信的驛馬。但時值黃昏,驛馬這時進山未免太遲。

沈雲徵站在門口翹首,只見一匹淺金色駿馬被夕陽染成血紅,四蹄翻飛,足下煙塵滾滾,如騰雲駕霧。

馬上騎士逆著光,看不清面目,唯身後的披風獵獵抖動,搶盡晚霞的風頭。

馬是萬裏挑一的神駒,然而這幾步卻像跑得極慢。待到穩穩停在沈雲徵面前,竟像是比過去的五日加起來都長。

江煥意氣風發地看著他:“我回來了!”

沈雲徵胸中湧上千言,到了嘴邊卻只匯成一個字:“嗯。”

不等江煥下馬,身後又有一騎奔來,剎馬停在逐日身後。

“我說將軍怎麽這麽著急,原來真有人在等啊。”來人皮膚粗糙,頭發束得亂七八糟,下頜蓄留短須,看來不修邊幅,兩眼卻目露精光。

沈雲徵一眼便認出了他,榆州衛指揮使司千戶馮渭,兩人曾在昌原的慶功宴上見過,但並未有過交談。

“馮千戶。”沈雲徵禮貌招呼。

那人似是對被認出身份十分驚喜,下馬迎來:“沈大人好記性啊,居然認得我?”

“沈大人過目不忘,記性可好著呢。”江煥捏著馬鞭輕敲他胸口,臉上頗有炫耀之色。

馮渭笑道:“那我可得小心了,別被揪住辮子參上一筆。我可沒將軍的好本事,能叫禦史大人心折,不但捐棄前嫌轉身投效,連那請功的文章都寫得花團錦簇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沈雲徵的折子還未上呈朝廷,只是交到江煥過目,而這馮渭卻已知曉,顯然是宣王親自透露。

禦史品低而權大,向來為許多官員所忌憚。沈雲徵明白,若是自己能一以貫之地不畏強權,倒也能博個直名,但像這樣中途折腰,怕是早已淪為笑柄。只不過面前的武將口無遮攔,才會當著他的面就把心裏話說出來。

江煥也沒想到馮渭心直口快,竟當著沈雲徵的面胡說八道。他知道那人本就介意屈節媚上之事,當即搭著馮渭的肩膀把人薅走:“走,這一仗辛苦,我讓驛站提前備了酒,今夜兄弟們敞開了喝!”

少傾,三百親兵歸來,院中搭起長桌,擺出好酒好菜,裏裏外外熱火朝天。

將士們齊聚一堂,慶賀剿匪大獲全勝。這一仗速戰速決,江煥又部署得當,士兵們雖然有傷,但並無犧牲。

或者說,是沒有“額外的”的犧牲。

主座邊上擺著幾副碗筷,江煥吩咐人在杯子裏斟上酒。這一場大戰本就是為了這幾碟醋而包的一頓餃子,故此場面文章更要做得像模像樣。

馮渭坐在江煥下首,看見那幾席空位忽然悲從中來,捶胸頓足道:“都怪我,明明約好了午時前往接應,卻還是去晚了一步。是我誤了兄弟們的性命,累得他們傷重墜崖,我該死!我真該給羅兄弟陪葬!”

他嚎啕的聲音太大,沈雲徵怔住,一時難分真假。擡頭去望江煥,見對方朝自己遞了個“不要妄動”的眼神。於是他按捺好奇,靜靜看這宣王怎麽把眼前的戲唱下去。

只見江煥拍了拍馮渭後背,一臉沈痛:“這怎麽能怪你?羅錚這趟是有心戴罪立功,說不定心裏要就做好了犧牲的打算。幸而此戰大捷,他也算是舍身成仁了。”說著,眼角淚花閃爍,當真是痛失臂膀傷心不已。

馮渭停下幹嚎,眼眶泛紅:“這小子真是傻啊,將軍待下面如手足兄弟,就是犯了再大的錯也會替他兜著,哪用得著以身犯險。懸崖有萬丈高,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這下恐怕連具屍首都找不回來。哎,要我怎麽向他大哥交代。”

“放心,他那邊由我出面,不會讓你為難。”

這話說得十分體貼,又顯出十二分的擔當。

沈雲徵暗自感慨,本來就是宣王扣上的黑鍋,這下由他親手摘掉,人家還要感恩戴德,果然是被他賣了還要幫忙數錢。

馮渭聽了那話如釋重負,就坡下驢:“羅典跟隨將軍多年,也只有將軍的話能安慰他了。”

席上諸人聽著二人對答,一時也有些悲戚。江煥見眾人士氣低落,當即執杯起身:“諸位,大丈夫生於天地自當亡於大義,死在戰場亦是死得其所。火蓮教為非作歹,前不久剛洗劫了臨近村鎮,今日能除去一害,是為朝廷建功。來,敬捐軀的兄弟!”

“敬羅千戶!”

“敬將軍!”

眾人紛紛起身高舉酒杯,接著一轉腕子,將酒潑灑在地。

院中霎時酒香四溢。

沈雲徵在心中嗤笑,身前多行不義身後還能搏個美名,這羅錚還真是撿了個便宜。

馮渭自幹一碗烈酒,為數不多的悲痛就徹底消弭殆盡了,毫不掩飾地得意起來:“將軍說得沒錯!三名匪首的腦袋都已經剁了,這一仗咱們確實打得痛快!”

三顆血淋淋的人頭用火蓮教的山寨大旗包著,丟在院子角落。伊圖忍不住轉頭去瞧那滲血的包裹,被沈雲徵捏著下巴撥回來。

“餘下的俘虜呢,都押去衛所了嗎?”沈雲徵自己也被那血腥畫面惹得沒了胃口,拿筷子戳了戳碗裏的食物問道。

“俘虜?”馮渭朗聲大笑,“這火蓮教領頭的一死,剩下的就都瘋了,要跟咱們同歸於盡。要不是兄弟們跑得快,這會兒恐怕也要跟他們一樣,全都化為灰燼。”

“都死了?”沈雲徵一驚,“一個活口也沒留?”

馮渭只當是他這文人膽小,搖搖頭沒當回事,又繼續忙著吹噓著自己的戰績——什麽一槍刺穿人家胸膛,一刀剖出人家肚腸,什麽砍斷了敵人的手臂,被斷肢砸到臉上之類,盡是些讓人食難下咽的細節。

沈雲徵看著面前的碗筷,覺得馬上就要吐了。

江煥在旁邊忽道:“記得沈大人還有幾分文書要作,你去忙吧,不必久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