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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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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驛站設於燕子山腳下,周圍不近村莊。這裏本是商隊往來的必經之地,但由於近年火蓮教聲勢再起,對途徑商隊多有劫掠,因此官道上除了幾座官驛,沿途的客棧茶攤等等均已絕跡。

月光勾勒出遠處山脊輪廓,入秋後蟲鳴漸息,四周靜得瘆人。伊圖與赫川陪沈雲徵踱到驛站門前,忽聞一陣蹄聲,赫川拉了拉沈雲徵的衣袖,指向山道盡處。

烏勒爾快馬來到驛站前,翻身下馬,摟了摟迎上前來的赫川,對沈雲徵和伊圖頷首。

“來啦。”沈雲徵一面沖他使個眼色,一面擡手飛快比了個手勢。

那是赫川常用的手語,在場只有伊圖看不懂。這也正是沈雲徵的用意,那手勢大意是:“先別開口,等孩子走了再說。”

伊圖眼神清澈,對三人的默契一無所知。他無意間瞥見烏勒爾腰間綁著一束臟汙不堪的破布條,像是從泥堆裏扒出來的,總共五種布料,顏色和質地都看著眼熟,但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沈雲徵拍了拍肩膀。

“進去告訴將軍,烏勒爾來了,我先陪他們去拴馬。”說罷沈雲徵領著二人往馬廄去。

伊圖往驛站走了一段,沒來由地心中不安,回頭看了眼,只見沈雲徵湊近了烏勒爾,似乎在詢問什麽。

“赫川已經告訴了我馬場的事。”沈雲徵壓低聲音,沖烏勒爾神色凝重道,“那些孩子找到了嗎?”

烏勒爾嘆出口氣:“找到了屍首。羅錚命馬倌把他們綁在馬後拖死,那馬倌不忍心,又不敢違抗命令,最後就把他們帶到崖邊,全部推了下去。我們對他用了兩天的刑,他實在扛不住,這才招了。”

“一個……一個活口也沒留?”

烏勒爾搖搖頭:“別說活口,就是屍首也是找了很久才拼齊的。”說著摘下腰間那束布條遞去,“摔得太爛,只好就地埋了。我想著總得帶點什麽信物回來,就從他們衣服上割了幾角布料。要不要轉交給伊圖,大人拿主意吧,好歹也算是件遺物。”

沈雲徵接過那束破布,還能嗅到上面鮮血的腥味:“羅錚這畜生。”

這是臨走前伊圖給朋友們送去的新衣。那天伊圖回來,還曾用不流利地漢話興高采烈地告訴他,自己的朋友們有多麽喜歡這些衣裳。

這些孩子顛沛流離,原以為能渡過一個不那麽寒冷的冬天,卻沒料到自己根本沒能活到冬天。

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伊圖也沒有。只是因為羅錚的錯,卻讓他們成為了付出代價的人。

太荒唐了。

沈雲徵將那束破布捧到鼻尖,眼淚很快沾濕了布條:“先別告訴伊圖……我怕他鉆牛角尖,覺得朋友們是因為他才被人報覆。將軍既然答應過羅副將,就不會允許有人動羅錚。萬一這孩子做出什麽傻事,到時候怕是連我也護不住他。”

“將軍要護是將軍的事。”烏勒爾眼底閃過直白的殺意,“報仇的法子多的是,別讓將軍發現不就好了。”

赫川聞言趕緊拽了拽烏勒爾的袖子,他同樣傷心,但是更不希望看見烏勒爾涉險。

烏勒爾卻梗著脖子道:“有權有勢又怎樣?他們無法無天,我們就得認命?這些事沈大人不知道,我們是最清楚的。姓羅的在昌原城早就惡名遠揚,他平時就瞧不起咱們這些草原人,把咱們當豬當狗,就是從來都不當人!”

“別沖動!別人不惜你的命,你得自己惜自己的。”沈雲徵勸道,“這件事你們都別插手,等到了京城我會想辦法。”

他是禦史,碰上這樣的事若再不出頭,那就可以掛冠歸隱了。

烏勒爾的怒火終於不情願地壓下,沈雲徵與赫川都忙著說服他,沒人註意到馬廄外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這夜沈雲徵輾轉反側,時不時睜開眼看一看屋內小榻上的伊圖,直到聽見榻上傳來輕淺的呼聲,才放心地睡去。

夜半時分他翻了個身,恍惚看見榻上空空如也,伸手一摸枕底,那串藏起來的布條也不知所蹤。

沈雲徵立刻醒了,猛地翻身坐起,發現伊圖果真不在榻上,脫下來的衣裳鞋子也都不見,連忙穿好衣服跑到隔壁,叫醒烏勒爾與赫川。

“伊圖可能知道了。”沈雲徵不敢再驚動旁人,壓低聲音,“他還帶走了匕首,怕是要做傻事。大家分頭找,一定要在驚動羅錚之前把他帶回來。”

他為自己的決定懊惱不已。也不知道這孩子是何時發現的,平時他對自己無話不說,這回遇上這塌天大事竟然一聲不吭,大約是對自己失望透頂,才會偷偷行事。

憑他的能耐去刺殺羅錚簡直就是送死,沈雲徵只盼自己發現得不算太晚,現在阻攔還來得及。

燕子山溫泉馳名,據說早年有神仙在此沐浴,留下一縷仙氣凝而不散,故令泉水有延年益壽的奇效。

山上泉眼共大大小小幾十口,池水瑩白,色近牛乳,水面上常年籠罩著輕紗般的水汽,乍一進去就像鉆入了迷宮。

平時這裏也會有百姓過來泡澡,但羅錚為了討好江煥與沈雲徵,提前讓人把附近的路都封了。如今兩人都不給他面子,他便樂得自己享用,獨自躺在最大的牛乳池中,在池邊備了好酒好菜,邊吃喝嘴裏邊罵罵咧咧。

伊圖就是循著那罵人的聲音摸過去的。

他明白沈雲徵將此事瞞著自己是出於關心,也沒有怪責對方的意思。但有沒有能力覆仇是一回事,去不去覆仇又是另一回事。如果自己不動手,他就連呼吸都感覺虧欠,來日死後更無顏面對朋友。

羅錚喝得面色醺然,酒勁被溫泉一催,愈發上頭。昏昏欲睡間,一柄冰涼的匕首就抵上了喉嚨。

少年啞著嗓子,裹挾滿腔恨意揮手:“去給他們陪葬吧!”

此刻山下的驛站,除了此起彼伏的鼾聲再無其他動靜。

三人在前院碰面,彼此搖頭,一無所獲。

沈雲徵腦中飛快回憶今日發生的一切,忽地閃過個念頭:“半山的溫泉往哪兒走?”

烏勒爾曾來過燕子山,讓赫川留守,自己帶著沈雲徵找上山去尋。

一進溫泉地界,四周濃霧彌漫。地上雖每隔幾步就放了風燈指路,可是水汽依然濃得三步開外就不見人影。周圍情況不明,兩人只得看著腳尖行路,感覺走了許久,實則不過數丈之遠。

沈雲徵焦急難耐:“分頭找吧。”

二人分左右散開。

水汽濕熱,沈雲徵越往裏走,就越覺得憋悶,隱約覺得入口的空氣有些詭異。除了溫泉的礦物氣味之外,還有一絲鐵銹味,他鼻翼翕動,很快確定,是血腥。

沈雲徵加快腳步朝著味道傳來的方向走去,不多時就聽見了粗重的呼吸,再兩步,就見迎面一個血淋淋的人影從濃霧中踉蹌跌出。他一見那人的輪廓,立刻張開雙臂接住。

伊圖滿身是血地撲倒在沈雲徵懷裏,額頭一個窟窿,鮮血直流。他來不及問對方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啞聲喊道:“快跑!”

沈雲徵看見他左腿也中了一刀,架起伊圖的胳膊就往自己來處逃去。

偏巧一陣夜風忽來,濃霧瞬間淡去不少。羅錚手持匕首遠遠看見了兩人,立刻拔腿追來。

他雙掌血流如註,脖子上也有一道深入皮肉的刀傷。原來伊圖的刺殺險些得手,終究是欠缺了對敵的經驗,被這人用石頭砸破了腦袋,反而將匕首奪走。

沈雲徵架著伊圖深一腳淺一腳地實在跑不快,眼見夜風驟來驟去,身後濃霧又聚,於是松開他匆忙道:“朝前一直走,去叫烏勒爾來幫忙!我去拖延時間,他不敢傷我,你快去!”

他將人用力一推,自己轉身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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