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5章
“這姓沈的，不是去告狀了吧。”
羅錚一與其狐朋狗黨聚在一處，便有人捧著他的臭腳說閑話。
“讓他告去。”行軍本該禁酒，但羅錚水囊裏裝的都是酒，這會兒仰頭灌了一大口，“天塌了有我大哥頂著呢，禦史的能耐不就是耍耍嘴皮子，這種文人在京城裏多得稱斤賣，我還怕他？”
“羅千戶，”一名親兵上前，“將軍要你過去一趟，把馬也牽去。”
“誰的馬？”
“你的。”
“我……”水囊一晃，澆濕了大片前襟。
羅錚悻悻牽著馬去了，越是靠近江煥，腳步越是遲緩。
江煥遠遠看見，不耐煩道：“把你的馬給那小子。”
雖然已有預料，羅錚還是委屈：“將軍，我那可是大宛純血。”
不提這茬還好，提起此事江煥就來氣：“給他！”
羅錚乖乖遞了韁繩。
這回確實是陰溝裏翻船，屬實沒料到將軍會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發話。但羅家人不是初混官場，羅錚能屈能伸，一疊聲道了幾句誤會，把那個解包袱的倒黴鬼叫來抽了幾鞭，就當是給沈雲徵賠罪。
沈雲徵知道再追究下去遭罪的也只是小卒，只盯著惺惺作態的羅錚虎著臉，不作聲。
羅錚面上笑嘻嘻，心裏罵道臭小子別蹬鼻子上臉，難不成還真想騎到老子頭上來。
江煥如何看不出這兩人互不買賬，板臉揪住羅錚的衣領：“我看你就是貪酒喝蒙了心，看看，這一身的酒氣。禁酒令給你丟到天邊去了？該罰二十鞭！現下急著行軍，暫且記下，等到了榭陽再打，滾下去吧。”
“哎，是是。”
羅錚知道這是將軍敷衍那小禦史呢。到了榭陽只消找個自己人掌刑，此事就算是揭過了。看來將軍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當下識相地謝恩告辭。
臨轉身時，瞧見他們將軍沖那姓沈的小禦史挑了挑眉毛，突然福至心靈，明白了究竟。
羅錚腦子雖不及他哥，但到底是羅家人，笨不到哪兒去。回去路上懊惱地一拍大腿，埋怨他大哥嘴嚴，居然將如此要事瞞著親弟弟。
“消氣了？”江煥目送羅錚離開，親熱地去拉沈雲徵手臂，“我那兒備了熱湯和肉脯，過去一起用些。”
衣袖一掃，從他指間飄然滑過。
沈雲徵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謝殿下美意，我自己也備了幹糧。”
“那些都是涼的，我已經差人備……怎麽了？”江煥覺得他今日態度反常，“非要現在就抽羅錚鞭子？”
“不是。”
沈雲徵實在沒有料到，宣王就連私賣戰馬這樣的大過都能縱容，剛才卻為自己輕易處置了羅錚。照理說他該拍手稱快，可是一想到這背後的私心，心中便不由膈應。
萬事都有代價，偏心越甚，代價越重。
江煥覺察出什麽，故意趨前：“為什麽躲我？”
“沒有。”
“還說沒有？”
他每進一步，沈雲徵便後退一步，兩人直退到道旁的長草叢裏。
長草齊人高，兩人隱入期間，江煥忽然伸手。沈雲徵感覺那人手指拂過耳畔，驚惶地擡手推開。
“還說沒有？”江煥肩膀朝後一偏，順勢撤開半步，攤開手板給他看掌心捏死的小蟲，“這麽大只蟲子，鉆進領口了也沒發現。沈大人為何分神，莫非想防的是我？”
沈雲徵耳朵不經人誑地紅了。
江煥將那蟲子的屍體撒在草叢間，拍了拍手：“伊圖提過你在敵營的遭遇。這樣的事在軍營的確不少見，沈大人會草木皆兵也是情有可原。可你將本王也想成那種禽獸，就未免太侮辱人了。”
沈雲徵聽糊塗了，費解地看著他。
只見面前人不僅一本正經，而且胸懷坦蕩：“要是為了那天給你查看腳踝傷勢就引得沈大人如此誤會，那本王可著實冤枉。軍隊中同僚如手足，互相照應的事情多如牛毛，碰上雪天柴火不夠的時候，就是剝光了抱在一起取暖也是常有的。若照你所想，定北軍豈不成了淫窟，那我這主帥又成了什麽，色胚？淫魔？”
有那麽一瞬間，沈雲徵懷疑他在說謊。
但他實在沒見過有人能將謊言說得如此頭頭是道，眼神堅定得找不出一絲心虛的。
“若說逾矩，沈大人不還讓那依哲小鬼替你脫衣療傷，怎的跟他之間又不講避諱？”
“他？”沈雲徵覺得匪夷所思，“他還是個孩子。”
“十四了，早通人事，昌原城裏這年紀都能說親了。”
“依哲人天性單純。”
“哦？賽勒營中之事可是他親口告訴我，難道淫邪汙穢之事的他看得還少麽？”江煥一臉痛心道，“歸根結底，不是我與他有什麽不同，是沈大人你看我們的眼光不同罷了。”
“我？”沈雲徵只覺得這人越說越離譜。
“若你心中清白坦蕩，又怎會生出如此誤會。”
“我哪有不清……”沈雲徵差點語無倫次，“我哪有誤會？”
“沒有？”
“沒有。”
“沒有那便最好。既然一視同仁，你我又何必生分。”江煥滿意地點點頭，攬著沈雲徵從長草裏出來，不由分說地帶往自己休憩處，“對了，你昨日擬好的那封請功折我看了，辭藻華麗，旁征博引，卻實在少了幾分真情實感。應當是你對孤還缺乏了解，所以下筆便露了怯。走，先去吃口東西，正好這一路上孤與你慢慢說。”
沈雲徵暈頭轉向地被他拉走，接下來半日都隨行在江煥身旁，聽他賣弄胸中韜略，從兵法陣型講到屯墾經驗，滿腹雄才滔滔不絕。
江煥說起正事與漫天胡謅的樣子大相徑庭。起初沈雲徵還有些冷淡，聽著聽著便不自覺地有來有回。二人從南北風土聊到鄉野民俗，連騎馬的暈眩都緩解了不少，原本枯燥的路途也變得不再無聊。
是日晚上紮營，烏勒爾仍是沒有趕來。沈雲徵回到赫川與伊圖身邊，隨口問了一句。赫川心事重重地搖頭，待要再問他是去辦什麽事，赫川卻偷偷看了伊圖一眼，一個勁地搖頭，什麽都不願意再透露。
沈雲徵瞬間想到什麽，將他拉到一旁，悄聲問：“有人吩咐過你不能說？”
赫川抿嘴點了點頭。
沈雲徵深吸一口氣：“是不是跟羅錚有關？”
赫川糾結地皺起眉。
“你只告訴我，我不對任何人說。”
赫川看看周圍，猶豫再三，終於拉著他又往遠處走了幾步，悄悄告知實情。
原來馬場的那幾個依哲孩子昨天被派去外頭後整日未歸，江煥夤夜接報，立即派烏勒爾率人出城尋找。
直至今日開拔前，仍未有孩子們的下落。烏勒爾因此奉命繼續搜尋，一有線索即會快馬來報。
沈雲徵聽見這消息心涼了半截。羅錚今日敢當著眾人的面欺辱伊圖，在背後只會更加猖狂，那些孩子應當是因為與伊圖同族而受牽連，下場……多半兇多吉少。
這消息他不敢告訴伊圖，一頓晚飯吃得食不知味。
隊伍行至第三日，烏勒爾仍毫無音訊。沈雲徵快忍到極限，羅錚先坐不住了，提前派人在下一程驛站備好酒席，有心與沈雲徵化幹戈為玉帛。
“燕子山別的沒有，野味管夠，這驛站外的半山還有天然溫泉，據說對身子大有裨益，沈大人不如等吃完了飯去泡一泡，還能舒筋活血。”他見沈雲徵無動於衷，舔著臉主動舉杯，“先前是我腦子犯渾，多有得罪。還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粗人一般見識。”
沈雲徵一看見那桌飯菜，臉色立時難看至極。羅錚若不這麽殷勤，還說明他心中無愧，可他做足姿態賠罪，顯見是做賊心虛。
“抱歉，我沒胃口。”沈雲徵放下碗筷，冷然離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姓沈的，不是去告狀了吧。”
羅錚一與其狐朋狗黨聚在一處，便有人捧著他的臭腳說閑話。
“讓他告去。”行軍本該禁酒，但羅錚水囊裏裝的都是酒，這會兒仰頭灌了一大口，“天塌了有我大哥頂著呢，禦史的能耐不就是耍耍嘴皮子，這種文人在京城裏多得稱斤賣，我還怕他？”
“羅千戶，”一名親兵上前，“將軍要你過去一趟，把馬也牽去。”
“誰的馬？”
“你的。”
“我……”水囊一晃，澆濕了大片前襟。
羅錚悻悻牽著馬去了，越是靠近江煥，腳步越是遲緩。
江煥遠遠看見，不耐煩道：“把你的馬給那小子。”
雖然已有預料，羅錚還是委屈：“將軍，我那可是大宛純血。”
不提這茬還好，提起此事江煥就來氣：“給他！”
羅錚乖乖遞了韁繩。
這回確實是陰溝裏翻船，屬實沒料到將軍會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發話。但羅家人不是初混官場，羅錚能屈能伸，一疊聲道了幾句誤會，把那個解包袱的倒黴鬼叫來抽了幾鞭，就當是給沈雲徵賠罪。
沈雲徵知道再追究下去遭罪的也只是小卒，只盯著惺惺作態的羅錚虎著臉，不作聲。
羅錚面上笑嘻嘻，心裏罵道臭小子別蹬鼻子上臉，難不成還真想騎到老子頭上來。
江煥如何看不出這兩人互不買賬，板臉揪住羅錚的衣領：“我看你就是貪酒喝蒙了心，看看，這一身的酒氣。禁酒令給你丟到天邊去了？該罰二十鞭！現下急著行軍，暫且記下，等到了榭陽再打，滾下去吧。”
“哎，是是。”
羅錚知道這是將軍敷衍那小禦史呢。到了榭陽只消找個自己人掌刑，此事就算是揭過了。看來將軍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當下識相地謝恩告辭。
臨轉身時，瞧見他們將軍沖那姓沈的小禦史挑了挑眉毛，突然福至心靈，明白了究竟。
羅錚腦子雖不及他哥，但到底是羅家人，笨不到哪兒去。回去路上懊惱地一拍大腿，埋怨他大哥嘴嚴，居然將如此要事瞞著親弟弟。
“消氣了？”江煥目送羅錚離開，親熱地去拉沈雲徵手臂，“我那兒備了熱湯和肉脯，過去一起用些。”
衣袖一掃，從他指間飄然滑過。
沈雲徵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謝殿下美意，我自己也備了幹糧。”
“那些都是涼的，我已經差人備……怎麽了？”江煥覺得他今日態度反常，“非要現在就抽羅錚鞭子？”
“不是。”
沈雲徵實在沒有料到，宣王就連私賣戰馬這樣的大過都能縱容，剛才卻為自己輕易處置了羅錚。照理說他該拍手稱快，可是一想到這背後的私心，心中便不由膈應。
萬事都有代價，偏心越甚，代價越重。
江煥覺察出什麽，故意趨前：“為什麽躲我？”
“沒有。”
“還說沒有？”
他每進一步，沈雲徵便後退一步，兩人直退到道旁的長草叢裏。
長草齊人高，兩人隱入期間，江煥忽然伸手。沈雲徵感覺那人手指拂過耳畔，驚惶地擡手推開。
“還說沒有？”江煥肩膀朝後一偏，順勢撤開半步，攤開手板給他看掌心捏死的小蟲，“這麽大只蟲子，鉆進領口了也沒發現。沈大人為何分神，莫非想防的是我？”
沈雲徵耳朵不經人誑地紅了。
江煥將那蟲子的屍體撒在草叢間，拍了拍手：“伊圖提過你在敵營的遭遇。這樣的事在軍營的確不少見，沈大人會草木皆兵也是情有可原。可你將本王也想成那種禽獸，就未免太侮辱人了。”
沈雲徵聽糊塗了，費解地看著他。
只見面前人不僅一本正經，而且胸懷坦蕩：“要是為了那天給你查看腳踝傷勢就引得沈大人如此誤會，那本王可著實冤枉。軍隊中同僚如手足，互相照應的事情多如牛毛，碰上雪天柴火不夠的時候，就是剝光了抱在一起取暖也是常有的。若照你所想，定北軍豈不成了淫窟，那我這主帥又成了什麽，色胚？淫魔？”
有那麽一瞬間，沈雲徵懷疑他在說謊。
但他實在沒見過有人能將謊言說得如此頭頭是道，眼神堅定得找不出一絲心虛的。
“若說逾矩，沈大人不還讓那依哲小鬼替你脫衣療傷，怎的跟他之間又不講避諱？”
“他？”沈雲徵覺得匪夷所思，“他還是個孩子。”
“十四了，早通人事，昌原城裏這年紀都能說親了。”
“依哲人天性單純。”
“哦？賽勒營中之事可是他親口告訴我，難道淫邪汙穢之事的他看得還少麽？”江煥一臉痛心道，“歸根結底，不是我與他有什麽不同，是沈大人你看我們的眼光不同罷了。”
“我？”沈雲徵只覺得這人越說越離譜。
“若你心中清白坦蕩，又怎會生出如此誤會。”
“我哪有不清……”沈雲徵差點語無倫次，“我哪有誤會？”
“沒有？”
“沒有。”
“沒有那便最好。既然一視同仁，你我又何必生分。”江煥滿意地點點頭，攬著沈雲徵從長草裏出來，不由分說地帶往自己休憩處，“對了，你昨日擬好的那封請功折我看了，辭藻華麗，旁征博引，卻實在少了幾分真情實感。應當是你對孤還缺乏了解，所以下筆便露了怯。走，先去吃口東西，正好這一路上孤與你慢慢說。”
沈雲徵暈頭轉向地被他拉走，接下來半日都隨行在江煥身旁，聽他賣弄胸中韜略，從兵法陣型講到屯墾經驗，滿腹雄才滔滔不絕。
江煥說起正事與漫天胡謅的樣子大相徑庭。起初沈雲徵還有些冷淡，聽著聽著便不自覺地有來有回。二人從南北風土聊到鄉野民俗，連騎馬的暈眩都緩解了不少，原本枯燥的路途也變得不再無聊。
是日晚上紮營，烏勒爾仍是沒有趕來。沈雲徵回到赫川與伊圖身邊，隨口問了一句。赫川心事重重地搖頭，待要再問他是去辦什麽事，赫川卻偷偷看了伊圖一眼，一個勁地搖頭，什麽都不願意再透露。
沈雲徵瞬間想到什麽，將他拉到一旁，悄聲問：“有人吩咐過你不能說？”
赫川抿嘴點了點頭。
沈雲徵深吸一口氣：“是不是跟羅錚有關？”
赫川糾結地皺起眉。
“你只告訴我，我不對任何人說。”
赫川看看周圍，猶豫再三，終於拉著他又往遠處走了幾步，悄悄告知實情。
原來馬場的那幾個依哲孩子昨天被派去外頭後整日未歸，江煥夤夜接報，立即派烏勒爾率人出城尋找。
直至今日開拔前，仍未有孩子們的下落。烏勒爾因此奉命繼續搜尋，一有線索即會快馬來報。
沈雲徵聽見這消息心涼了半截。羅錚今日敢當著眾人的面欺辱伊圖，在背後只會更加猖狂，那些孩子應當是因為與伊圖同族而受牽連，下場……多半兇多吉少。
這消息他不敢告訴伊圖，一頓晚飯吃得食不知味。
隊伍行至第三日，烏勒爾仍毫無音訊。沈雲徵快忍到極限，羅錚先坐不住了，提前派人在下一程驛站備好酒席，有心與沈雲徵化幹戈為玉帛。
“燕子山別的沒有，野味管夠，這驛站外的半山還有天然溫泉，據說對身子大有裨益，沈大人不如等吃完了飯去泡一泡，還能舒筋活血。”他見沈雲徵無動於衷，舔著臉主動舉杯，“先前是我腦子犯渾，多有得罪。還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粗人一般見識。”
沈雲徵一看見那桌飯菜，臉色立時難看至極。羅錚若不這麽殷勤，還說明他心中無愧，可他做足姿態賠罪，顯見是做賊心虛。
“抱歉，我沒胃口。”沈雲徵放下碗筷，冷然離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