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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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將軍深恩，羅典無以為報。”
“起來，替我守好昌原就是最好的報答。等回了榭陽，都察院一定會想盡辦法彈劾本王，沒有數月恐怕難以脫身。”
“那要不要……”
“不，你是鎮住昌原的致勝之棋，別為了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牽扯進來。我自有辦法過關，現下萬事俱備，不可輕舉妄動，你們只管耐心等我消息就是。”
石舫上無燈，二人聲音極輕，但沈雲徵湊得近，將那句“萬事俱備”聽得分明。
聲如鐘磬，震得他大夢初醒。
江煥的口氣透著睥睨天下的野心和臥薪嘗膽的耐性，沈雲徵這才意識到之前那人是戴起了面具藏起了獠牙，故意暴露脆弱來麻痹自己。而自己何其蠢鈍，非但沒能看透，竟還心有戚戚，視其為知音。
何奇可笑，咬鉤的傻魚，還覺得下餌的漁夫是知音。
那人的委屈是真的，野心也是真的，縱然悲情可憫，也難改他的大逆不道。
沈雲徵努力壓抑著憤怒，但旋即二人的話音停了，也不知是談完了要走，還是發現了有人在偷聽。
他警覺轉身，躡步離開。過來的時候未曾發出多少聲音，此刻盯緊了地面放緩腳步，卻覺得每一步動靜都大得嚇人。
憋著一口氣跑回游廊，剛停下喘了口氣，就聽見腳步聲已到了身後。
步伐很穩，速度很快。沈雲徵自忖甩不掉這跟屁蟲，一看周圍，索性朝游廊的美人靠上倒下。
一只大手扳過他肩頭：“怎麽了？”
沈雲徵擡起濕潤的雙眼：“殿下？”
追來的果然是宣王本人，看情形是早就從背影認出了沈雲徵：“不是讓你早些休息，怎麽還跑出來？”
幸而沈雲徵早有準備，已提前在大腿上狠掐了一把，此刻眼中盈淚，心中從容，低下頭去握住自己腳踝：“我……我來找赫川拿兩件舊衣裳，半路把腳扭了。”
江煥松開他肩膀，目光中的審視漸消，只留下些許不滿：“缺東西怎麽不早跟我提？”
“伊圖長個子了，想替他討兩件舊衣裳路上替換，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怎麽敢勞動殿下。”他說的都是真話，因此毫不心虛，“殿下也不要怪他，是我仗著自己認得路，非要一個人去的。”
江煥什麽都沒說，掀袍蹲下，單膝觸地，指著他的右腳問：“崴的這只腳？”
沈雲徵還沒意識到會發生什麽：“嗯。”
江煥一把抓住那只腳踝，擱在自己曲起的膝上，捋起他褲腿拉下襪子，借著月色查看傷勢。
溫熱的皮膚乍一貼上冰涼的指腹，嚇得沈雲徵丟失了片刻知覺：“殿下？”
“別動。”鐵鉗似的手掌鎖住他腳腕，手指輕輕按壓著關節，“這裏疼，還是這裏？”
沈雲徵寒毛直豎，差點忘了自己編的瞎話，趕緊入戲：“疼，疼疼疼……是這兒……沒關系，我能忍。”
他逃也似的抽出右腳，撐著廊柱站起，只恨剛才撒了這麽個謊，此刻還得裝出一瘸一拐的模樣逃跑。
“誰叫你忍了。”
不待沈雲徵反應，身子便是一輕，整個人居然被打橫抱了起來。
他盯住宣王近在咫尺的面龐，忽然回想起伊圖那句話：“你不覺得，他照顧得太周到了嗎？”
從前不覺得，如今這副光景，再不覺得就是木頭了。
從宣王殺入雨夜救人，到一箭射斃逃俘，再到上陣替伊圖比武，夜半在床畔坦陳傷情……一切好像都有跡可循，也許自己只是不願相信，好不容易從虎口脫險，如今竟又要面對豺狼。
可眼下情形，就算不想當砧板上的魚肉他也落跑無門。沈雲徵面紅耳赤地把頭朝外側了側：“殿下不必如此。”
“沈大人也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而已。”江煥將他朝自己緊了緊，如履平地，“對了，先前讓你考慮的事，想好了麽？”
“什……什麽？”沈雲徵身子一僵。
江煥目視前方：“那封請功折子。說好回京之前答覆，沈大人深思許久，也該給我答案了吧？”
答案，自然是不願。
為他上了請功折，便等同於交了投名狀，沈雲徵不想當宣王黨，也不想做被人口誅筆伐的貳臣。若能選擇，他巴不得離此人越遠越好。
但他想起在生死簿上看見的諸般慘狀，又覺得做人不能只考慮自己。若是想著明哲保身，那他永遠不知道宣王的造反大計進展如何，“萬事俱備”究竟備齊了何事。
沈雲徵思慮再三，問道：“殿下費心要臣寫這封奏折，只是為了請功？北疆大勝，朝中情勢已改，如今願意為殿下歌功頌德的人應當不少。”
“那怎麽能一樣。”江煥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沈雲徵避開那灼熱的眼神：“那……殿下也該知道我為何猶豫。”
“你是怕獻上投名狀後，不見容於同僚？”江煥聽他沒有回絕，語氣不自禁愉悅，“放心，本王不會讓你受屈。沈大人博聞強識，不該埋沒在都察院這等專司打擊異己的腌臜之地。只要你願意改換門庭，孤自會許你個好出路。”
“比如？”
“沈大人還信不過本王？凡是孤所賞識的俊傑，斷然不會虧待。沈大人只消點頭，只要孤能得到的，將來必會有你一份。”
“將來”二字，強調得別有深意。
沈雲徵聽見了，也聽懂了：“臣願為殿下所用。”
便在這轉念之間，他已打定了以身涉險的主意。唯有潛伏於險地，方能將毒草連根拔起。
江煥聞言大喜：“沈大人棄暗投明，好極，妙極！”
頃刻間已到小院門前。
江煥一腳踢開房門，在伊圖目瞪口呆的眼光中將沈雲徵輕放到圈椅上，交代了兩句腳傷好好休養，嚴令伊圖好生照料，這才轉身走了。
孩子以為沈雲徵當真扭傷，蹲下去要掀開他褲腿查看。
“我沒事。”沈雲徵把他拉起來，“剛才那是裝的。”
“啊？”伊圖糊塗了，“為什麽？”
“說來話長。不過有一件事你說對了，”沈雲徵望向合上的房門，一陣後怕，“此人的確要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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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替我守好昌原就是最好的報答。等回了榭陽，都察院一定會想盡辦法彈劾本王，沒有數月恐怕難以脫身。”
“那要不要……”
“不，你是鎮住昌原的致勝之棋，別為了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牽扯進來。我自有辦法過關，現下萬事俱備，不可輕舉妄動，你們只管耐心等我消息就是。”
石舫上無燈，二人聲音極輕，但沈雲徵湊得近，將那句“萬事俱備”聽得分明。
聲如鐘磬，震得他大夢初醒。
江煥的口氣透著睥睨天下的野心和臥薪嘗膽的耐性，沈雲徵這才意識到之前那人是戴起了面具藏起了獠牙，故意暴露脆弱來麻痹自己。而自己何其蠢鈍，非但沒能看透，竟還心有戚戚，視其為知音。
何奇可笑，咬鉤的傻魚，還覺得下餌的漁夫是知音。
那人的委屈是真的，野心也是真的，縱然悲情可憫，也難改他的大逆不道。
沈雲徵努力壓抑著憤怒，但旋即二人的話音停了，也不知是談完了要走，還是發現了有人在偷聽。
他警覺轉身，躡步離開。過來的時候未曾發出多少聲音，此刻盯緊了地面放緩腳步，卻覺得每一步動靜都大得嚇人。
憋著一口氣跑回游廊，剛停下喘了口氣，就聽見腳步聲已到了身後。
步伐很穩，速度很快。沈雲徵自忖甩不掉這跟屁蟲，一看周圍，索性朝游廊的美人靠上倒下。
一只大手扳過他肩頭：“怎麽了？”
沈雲徵擡起濕潤的雙眼：“殿下？”
追來的果然是宣王本人，看情形是早就從背影認出了沈雲徵：“不是讓你早些休息，怎麽還跑出來？”
幸而沈雲徵早有準備，已提前在大腿上狠掐了一把，此刻眼中盈淚，心中從容，低下頭去握住自己腳踝：“我……我來找赫川拿兩件舊衣裳，半路把腳扭了。”
江煥松開他肩膀，目光中的審視漸消，只留下些許不滿：“缺東西怎麽不早跟我提？”
“伊圖長個子了，想替他討兩件舊衣裳路上替換，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怎麽敢勞動殿下。”他說的都是真話，因此毫不心虛，“殿下也不要怪他，是我仗著自己認得路，非要一個人去的。”
江煥什麽都沒說，掀袍蹲下，單膝觸地，指著他的右腳問：“崴的這只腳？”
沈雲徵還沒意識到會發生什麽：“嗯。”
江煥一把抓住那只腳踝，擱在自己曲起的膝上，捋起他褲腿拉下襪子，借著月色查看傷勢。
溫熱的皮膚乍一貼上冰涼的指腹，嚇得沈雲徵丟失了片刻知覺：“殿下？”
“別動。”鐵鉗似的手掌鎖住他腳腕，手指輕輕按壓著關節，“這裏疼，還是這裏？”
沈雲徵寒毛直豎，差點忘了自己編的瞎話，趕緊入戲：“疼，疼疼疼……是這兒……沒關系，我能忍。”
他逃也似的抽出右腳，撐著廊柱站起，只恨剛才撒了這麽個謊，此刻還得裝出一瘸一拐的模樣逃跑。
“誰叫你忍了。”
不待沈雲徵反應，身子便是一輕，整個人居然被打橫抱了起來。
他盯住宣王近在咫尺的面龐，忽然回想起伊圖那句話：“你不覺得，他照顧得太周到了嗎？”
從前不覺得，如今這副光景，再不覺得就是木頭了。
從宣王殺入雨夜救人，到一箭射斃逃俘，再到上陣替伊圖比武，夜半在床畔坦陳傷情……一切好像都有跡可循，也許自己只是不願相信，好不容易從虎口脫險，如今竟又要面對豺狼。
可眼下情形，就算不想當砧板上的魚肉他也落跑無門。沈雲徵面紅耳赤地把頭朝外側了側：“殿下不必如此。”
“沈大人也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而已。”江煥將他朝自己緊了緊，如履平地，“對了，先前讓你考慮的事，想好了麽？”
“什……什麽？”沈雲徵身子一僵。
江煥目視前方：“那封請功折子。說好回京之前答覆，沈大人深思許久，也該給我答案了吧？”
答案，自然是不願。
為他上了請功折，便等同於交了投名狀，沈雲徵不想當宣王黨，也不想做被人口誅筆伐的貳臣。若能選擇，他巴不得離此人越遠越好。
但他想起在生死簿上看見的諸般慘狀，又覺得做人不能只考慮自己。若是想著明哲保身，那他永遠不知道宣王的造反大計進展如何，“萬事俱備”究竟備齊了何事。
沈雲徵思慮再三，問道：“殿下費心要臣寫這封奏折，只是為了請功？北疆大勝，朝中情勢已改，如今願意為殿下歌功頌德的人應當不少。”
“那怎麽能一樣。”江煥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沈雲徵避開那灼熱的眼神：“那……殿下也該知道我為何猶豫。”
“你是怕獻上投名狀後，不見容於同僚？”江煥聽他沒有回絕，語氣不自禁愉悅，“放心，本王不會讓你受屈。沈大人博聞強識，不該埋沒在都察院這等專司打擊異己的腌臜之地。只要你願意改換門庭，孤自會許你個好出路。”
“比如？”
“沈大人還信不過本王？凡是孤所賞識的俊傑，斷然不會虧待。沈大人只消點頭，只要孤能得到的，將來必會有你一份。”
“將來”二字，強調得別有深意。
沈雲徵聽見了，也聽懂了：“臣願為殿下所用。”
便在這轉念之間，他已打定了以身涉險的主意。唯有潛伏於險地，方能將毒草連根拔起。
江煥聞言大喜：“沈大人棄暗投明，好極，妙極！”
頃刻間已到小院門前。
江煥一腳踢開房門，在伊圖目瞪口呆的眼光中將沈雲徵輕放到圈椅上，交代了兩句腳傷好好休養，嚴令伊圖好生照料，這才轉身走了。
孩子以為沈雲徵當真扭傷，蹲下去要掀開他褲腿查看。
“我沒事。”沈雲徵把他拉起來，“剛才那是裝的。”
“啊？”伊圖糊塗了，“為什麽？”
“說來話長。不過有一件事你說對了，”沈雲徵望向合上的房門，一陣後怕，“此人的確要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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