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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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城外的焦木山與其說是山,毋寧說是座土坡。坡頂歪著一棵被雷劈焦的百年老樹,因著四周都是平原,無屏無障,所以站在上頭剛好能俯瞰整座昌原城。

沈雲徵也不知道自己跟著江煥騎了多久,跑上山頂的時候已然金烏西墜,跨下馬來,腿腳都有些發虛。

他望著天際的火燒雲憂心:“一會兒城門就該關了。”

“有孤在,不勞沈大人費心。”江煥還記著他要伊圖、烏勒爾都不要自己,語氣硬邦邦的。

沈雲徵本是好意,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一近黃昏,風裏的寒意就愈發明顯。他搓了搓胳膊,肩頭一沈,擡手拉下那物件,見是件狐貍毛裏子的鬥篷,詫異地望向來處。

“穿上。”那人用命令的口吻道。

“那你?”沈雲徵見他穿的也是一身單衣。

“工夫是白練的麽?”江煥挺了挺胸示意不冷,手上綁著逐日鞍旁的系袋,那裏面常年備著幹糧和應急藥品,也塞著他那間狐貍毛鬥篷。

紅日懸於遠方屋脊,一寸寸往下沈。

沈雲徵被厚實的鬥篷裹住,餘暉映在臉上意外暖和。昌原城裏,青磚的城墻和夯土的民居都被籠上金光,屋頂徐徐飄出炊煙,一派難得的寧靜之象。

沈雲徵側過頭,看見江煥像支旗桿一樣釘在原地,視線專註,仿佛要把眼前的城池都烙進心底。

“舍不得?”這一刻,他好像忽然意識到這人為什麽要來,“你是來告別的嗎?”

江煥轉過臉來掃了他一眼,又把臉扭回去繼續凝望著:“我舍不得有用麽?呵,有人怕得坐立不安,夜不能寐,非要抓我去拴著鏈子才能安心。”

他說得大膽,毫不掩飾犯上之意。沈雲徵卻覺出那是因為他打從心底無可奈何,心頭跟著一酸,也說了句不該說的:“那你怨他嗎?”

“皇恩浩蕩,”江煥嘲諷道,“十四年前他肯留我一命,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他說的是萬壽節那次。

關於此事其實沈雲徵心中早就起疑,此刻終於借機問道:“當年壽禮一案,是否另有內情?”

夜幕已降,江煥看見月輝照得那雙眼眸亮晶晶的:“那扇漆屏擡進宮時完好無損,一上殿就忽然散架。你猜,宮裏有誰敢動這手腳,若是背後沒有靠山,什麽人敢如此膽大包天?”

能在深宮禁苑內來去自如的只有宦官,而能指使宦官包庇誣陷的只有……

“陛下?”

“歸根結底,還是湯大學士當年那句‘太子天資敦厚,然稟賦稍遜,不及九皇子’讓他耿耿於懷,記恨至今。”

沈雲徵想起來,似乎當年柔妃最得寵之時,朝中還曾有人提過易儲之議,但廢長立幼畢竟古來鮮有,這樣的聲音只是曇花一現,很快便銷聲匿跡。

原來當年在英華殿,太子自謙“不如皇弟”只是一時韜晦,登極後方是秋後算賬之時。

九年前湯瑛值守文華閣期間驟起大火,全樓典籍付之一炬。後來建豐帝以瀆職將其問罪,罰廷杖並革職抄家。由於被焚毀的有先帝珍貴手書,為示懲戒,聖上責令湯氏全族男丁永世不得科考。湯瑛自認愧對先祖,於家中懸梁自盡。

沈雲徵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栗:“這麽說,文華閣那場大火也不是巧合?”

“文華閣外常有宿衛值守,即便意外走水,也有數缸清水可以及時撲救,怎麽會讓大火一發不可收拾?”

沈雲徵打了個冷戰,他沒有見過這位湯大學士,可讀過他的文章。那是位博學的前輩,若是死在那一句之失上,不僅是湯氏之殤,更是士林之痛。

他又想起張真人測算的“黃道吉日”,和宣王府外布下的風水局,失期又病殘的戰馬,摻糠夾沙的糧草,樁樁件件……頓時冷汗如雨。

夜風忽起,沈雲徵在鬥篷下瑟瑟發抖。江煥以為他是著涼了,上前扯住兩邊鬥篷替他合攏,不意卻看見那睫毛下隱現的淚光,像是被什麽狠狠傷著了,痛得能泣血。

沈雲徵的手從鬥篷下探出來,結了筆繭的指尖摸上那結了劍繭的虎口,握緊了那籠在鬥篷的大手,仰起臉問:“所以那四年,殿下是怎麽過的啊?”

江煥盯著那五根纖長的手指,看著那包裹白布的手掌溫柔地貼上自己手背,腦中頓時空白一片。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毫無防備,心臟像被驟擊了一下,又迅速死而覆生,狂跳起來。

江煥死死攥緊了自己的掌心,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是不好過,但也都熬過來了。”

沈雲徵咬著嘴唇:“我到現在才明白,為何你不顧一切也要保全定國公的身後英名。若是沒有他,也許你也會和湯大學士一樣,或者……”

下場更慘。

而今他能活著,全因還有用處——他是豎在邊境的銅墻鐵壁,不是可以隨手丟棄的皇家擺設。

還有用,所以還不能死。

鄒家軍的功勞是他舅父的,定北軍的弊病則是他自己的。江煥扛著這份恩情走了十年,山岳一樣沈重的鐵甲護著他,也縛著他。

沈雲徵想說很多,眼中風雲翻湧,心中萬語千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只覺得老天不公。

有些人好像一出生就是錯的,註定就要走得坎坷,而後來他能沖破詛咒,何嘗不是一種對命運的嘲弄呢。

這念頭剛一鉆出來,沈雲徵就把自己嚇到了。他居然覺得勝出的結局才是眼前人應得的,他居然因為同情一個人的遭遇,而忘了自己來這一趟的初衷。

江煥見到他臉色煞白,連忙將他冰冷的手掌抓起來塞回鬥篷,將前襟蓋得嚴絲合縫:“別多想,早就過去了。”

他替他將兜帽拉起,那鬥篷是江煥的尺寸,兜帽也大了一圈,一罩下來便連眉眼都蓋住了。

江煥看著帽檐下露出泛紅的鼻尖,想到他被遮住的眼睛還漾著煙波似的水光,呼吸粗了粗,低下頭,飛快地隔著兜帽在眼睛的位置印下一吻。

極輕,像露水滴落在葉片。

沈雲徵只覺得眼睛上被什麽輕拂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咕噥:“看不見了。”

下一刻兜帽就被擡起,直直對上江煥的一雙笑眼:“是這帽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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