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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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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選馬選出個叛徒,江煥像是當胸挨了一拳,再分不出心思挑馬了,叫人領了伊圖去代勞,自己則負手到空曠的草場上踱步。

他沒有叫沈雲徵,沈雲徵卻難得積極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宣王在煩惱什麽——馬場見不得光,羅錚即便有罪也無法公開處置。這些還都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江煥走後昌原還要交到羅典手裏,那不僅是他的袍澤,更是眼下唯一可托付之人。

沈雲徵本就指望著能剪除宣黨羽翼,當下瞅準時機敲邊鼓:“元啟六年、十七年,建豐五年,都有過官牧場倒賣馬匹以次充好的先例。若想將羅錚繩之以法,只消查查城中的馬販子,應該不難找到證據。”

“你怎麽知道我要查他?”

“這種事,不就該快刀斬亂麻麽?”

江煥停下腳步,心照不宣地瞧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沈雲徵大膽回視:“我在想什麽?”

“在笑孤自作自受。”江煥冷哼,“還在想,機不可失,該進忠言,剪羽翼了。”

沈雲徵臉上一紅,但因不是第一回被對方拆穿,便厚起臉皮:“那……我還要往下說嗎?”

江煥賭氣似的:“說。”

“殿下這趟是因行險事才用小人,最後自食其果,也算意料之中。不如借此得個教訓,及早懸崖勒馬吧。”

江煥挑挑眉毛:“哦?那以你之見,孤該怎麽做?”

“既然戰事已畢,不如索性關閉馬場,效仿定國公當年所為,將這些年來繁育的馬駒悉數上繳國庫,以此表明忠心,豈不正好?”

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都快崩到對面人臉上了,江煥聽罷,仰頭哈哈大笑。

笑聲過於響亮,令沈雲徵都尷尬了:“怎麽?”

“你以為這樣就能抵消私設馬場之罪,甚至還能將嚴明正摘出去?沈大人可知道,這馬場當初是如何建起來的?”不待沈雲徵接茬,他自問自答,“因為太仆寺的運馬時間一拖再拖,送來的戰馬又非老即殘。嚴大人多次奏請在昌原加設馬場,均被上頭駁回。前線耗不起那工夫,所以我們才私下定出這暗度陳倉的法子。”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不是為了造反的鋪墊,兩人也不算狼狽為奸。沈雲徵松了口氣,一半為了嚴明正,一半卻是為了宣王。

江煥道:“沈大人你不是劉總憲,我也不是昔日的定國公。若本王真將馬場上交,不論交出的馬匹有多少,陛下都不會相信我沒有藏私,反而授人以柄。”

當年陛下對定國公與鄭國公網開一面,一是顧念昔日舊情,二是顧忌功臣威望。可如今的宣王二者皆無,若是自曝其短,便是自尋死路。

這麽一琢磨,沈雲徵也明白了自己這建議有多天真。

“沈大人,你從沒被人冤枉過吧。”

沈雲徵一楞,搖了搖頭。

“難怪。”這人的眼睛清亮得沒有一絲雜質,讓江煥幾乎生出羨慕,“說到底,我在陛下和朝臣眼中早已是個‘有私’之人,如何自證都是徒勞。其實,這世上留給我的路並沒你想的那樣寬,願意留在我身邊的人,也沒你想得那麽多。……我沒有其他選擇。”

說罷他轉身朝向來路而去,心中似已定下對策。

這一次沈雲徵沒有再追上,忽然覺得那背影有些孤單。他也說不清楚此刻心中是什麽感覺,只覺得有些莫名的酸楚,竟像是同情。

先帝在十五年前駕崩,彼時九皇子年方十三。由於柔妃在先帝在世時獨受隆寵,廣遭嫉恨,因此一旦那棵遮風擋雨的大樹倒下,迎接他們母子的便是最世間毒辣的日頭。

變化幾乎是在一夕之間發生的。距離元啟帝賓天僅過了一個月,柔妃便因悲傷過度追隨而去。從此熱鬧的延華宮中就只剩下九皇子一人,日日守著紅墻黃瓦寂寞相對。後來新帝繼位,九皇子封王開府,在萬壽節上犯下大錯,就又換了一座牢籠被圈禁四年。

夜晚,沈雲徵躺在那人曾經躺過的架子床上,看著帳頂久久難以入眠。他想象不出被關四年是什麽感受,只是隱隱覺得,那些他從未深究過的傳聞也許與宣王口中那句“冤枉”有著某種關聯。

屋內一片漆黑,外間傳來伊圖酣睡的呼吸聲。

窗上忽然傳來一聲輕扣,頓了頓,又有連續的兩聲,再一頓,接著是三聲。

沈雲徵一骨碌從床上爬起,那是小時候用慣的暗號。

“阿涯?”推開窗,只見一道頎長的人影衣著單薄地站在外頭,沈雲徵連忙壓低聲音,“噓,我這就出來。”

月光照亮薛青涯憔悴的面容,他怕聲音驚動旁人,沒有拄拐,自己一路扶著墻挪著傷腿過來。沈雲徵見狀立刻扶起他,領到一旁空著的耳房裏,關上了門。

點起了燈,他才不客氣地責備:“受了傷怎麽還過來,你就不怕再挨罰?”

薛青涯訕笑:“他們以為我在養傷,我待一會兒就走,沒事的。”

“膝蓋怎麽樣了,我看看?”沈雲徵彎下腰。

“使不得。”薛青涯避嫌地把腿一讓,總覺得二人身份有別,“皮肉傷而已。”

“都怪我……”

“不怪你。徐恕只是心情不好,找個由頭撒氣,家常便飯了。”薛青涯自己找張凳子坐下,除了動作稍顯遲緩,看不出什麽異樣,他從懷裏摸出只錦盒,“聽說大人就快啟程回京了,我就是來道個別。還有給你這個,喏,給二小姐的添妝。”

沈雲徵接過錦盒打開,裏面躺著支重工的金釵。掐絲嵌寶的蜻蜓落在點翠裝飾的荷葉上,荷葉間豎起兩朵小小的琺瑯彩花苞,簡直巧奪天工。這樣精細的手工昌原尋不到,看起來當是京城名師所制。

沈雲徵問:“這是你從榭陽帶過來的?”

“一聽說二小姐訂婚,我就去訂做了。這趟出來路遠,留在京城怕被人摸走。本來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你,正好,沒白帶在身上。”

“可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沈雲徵把金釵放回錦盒,推回去。

薛青涯以為他是嫌棄不幹凈:“大人放心,打金釵花的是我攢下來的俸祿,給二小姐用的東西絕不會有一絲一毫汙穢的。要不、要不就說是大人買的,只要她能喜歡就好,畢竟……從前她也叫過我一聲哥哥。”

那聲“哥哥”幾不可聞,似是連他自己都羞於啟齒。

沈雲徵心中痛了一下,收回盒子沈甸甸地捧在手中:“我會告訴她是你送的,雲荷也一直掛念著你。”

薛青涯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沈雲徵猜到他所想:“不想讓她知道你的事?”

薛青涯搖頭:“算了,這種事能瞞多久?章大人也在朝上,二小姐總有一天會聽說的。”

他如此忍辱負重,必是有心出人頭地,也許出不了幾年,“薛青涯”這三個字便會聲名鵲起。

但這都不是沈雲徵會在意的,他只是惦念著從前的“阿涯”:“等回了京,約出來見一見吧,家裏人都挺想你的。”

薛青涯的眼眸一亮,閃過一抹晶瑩的光,掩飾地低下頭,點了點,撐住桌沿站起來:“我該回去了。”

“等等,還有件事想請教。”

“你說。”薛青涯又坐回去。

“宣王回京,為什麽非得張真人測算吉日,還非得敢在那一天入都?我看其他將領回朝好像從沒這個規矩。”

“那是因為,”薛青涯頓了頓,“他是宣王。”

太監們的消息比外朝靈通,薛青涯所說的,沈雲徵全都聞所未聞。

據說四年前欽天監觀得熒惑守心之象,測得宣王命格兇沖紫微,且每獲一勝兇光就愈盛。因此建豐帝特請張真人入主清虛宮,尋求應對之策,而這次起卦蔔算出的日子,就是為了保證紫微有星辰拱衛,龍氣不受沖撞。

沈雲徵聽罷,禁不住嘀咕:“無稽之談。”

若是星象真那麽靈驗,為何沒算到敵軍進犯、瘟疫災荒?先前沈雲徵只知道張真人是為建豐帝煉丹延壽,沒想到還有這種用處,荒唐之餘竟覺得有一絲悲涼。

泱泱大國,文臣武將能人輩出,卻要聽個妖道指手畫腳,何奇荒謬。

“大人還不知道吧,宣王離京的這三年,在他府邸周圍早就布下了鎮邪化煞的風水陣,兩年前在王府東面開了條明渠洩王氣,後來在西面豎了座石塔釘龍尾,年初還拆了白玉河上的一座聚福納財的拱橋。這便形成了如今的困獸難脫、雄鷹折翅之局,只要人一回去便再難離開。”

沈雲徵抽了口涼氣:“這些工程總共花了多少錢?這麽多工程,為何未見上報?”

“報了,都是以修繕京師的雜項報的,聖上禦批,直接從國庫撥了銀子,由榭陽府尹監工,前前後後加起來……”那數字連他都覺得難以啟齒,不由放低了聲量,比出三根手指,“恐怕得有三十萬兩。”

“什麽!”沈雲徵拍了下桌子,只覺得心頭被剜下塊肉來,“百姓賦稅,竟花在這種地方!”

而他離京之前,戶部還在請求加征。

薛青涯只是苦笑,皇城裏不為人知的貓膩可太多了。太監知道得多,因為他們經手的臟事本來就多,洩露了風聲第一個丟的就是自己的腦袋。

越是像沈雲徵這樣清白的人,反而越要瞞得嚴實,萬一被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說不準就要折騰出大事。

“大人還是不要與宣王走得太近了。”薛青涯冒險告誡道,“免得將來……牽連上自己。”

他說的將來是什麽將來,沈雲徵不敢再往下打聽。薛青涯已經說了太多不該說的,再拖著他追問,就是不顧死活地害人了。

他走後,沈雲徵在耳房裏枯坐良久,久到仿佛剛才聽見的所有都只是一場幻夢。

推開房門,撲面的夜風將他吹得一激靈。沈雲徵攏起單薄的外袍,夢醒了,而夜還長,他頓了頓腳步,回到自己應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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