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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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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間車廂三個人,逼仄又搖晃,並不是談正事的好地方。沈雲徵卻與宣王縱古論今,談兵論政,將自己的見地抱負毫無保留地展露給對方。

江煥有些沈醉在這場暢談中——五年前若上前搭訕,大抵就會像現在這樣,傾蓋如故,相交莫逆。

兩人從邊塞民風講到屯田之困,從城塞修築談到各部邊民的轄制管束,他發現沈雲徵的學識遠比自己想象的廣泛淵博。先前自己曾說過身邊缺他這樣的能臣,而今這句話終於發自肺腑,而不再是掩飾色欲的遮羞布而已。

車夫在外頭喚了一聲,江煥不滿他打斷,但隨即車子穩穩一停,他們已到馬場之外了。

三人相繼下車,四周一片綠野蒼茫。伊圖見狀無比驚喜,躥下車去的腳步都充滿了生氣。他知道這裏自己喜歡,朋友們應當也不會討厭,挎著包袱有些感激地望向宣王。

“不是我從輕發落,照大樾律例,未成年的俘虜只發去做輕役。”

沈雲徵摸摸那頭柔順了不少的小卷毛:“現下你放心了?”

伊圖緊了緊包袱,興沖沖跟著二人進去,沒留神腳下一絆,撲通摔在地上,包袱也摔散了。

沈雲徵趕緊先去扶起孩子,再一件件重新收拾包袱裏的冬衣。

江煥就背手站在旁邊看,瞧見包袱裏都是些眼生的衣物,心中微動:“怎麽不把你那些不穿的衣裳送了?還另外買這一堆。”

他所謂的“不穿”,是指自己叫人送去的那批新衣。沈雲徵被劫後回來,身上已無長物,先前在營裏難尋好料子,回昌原前江煥就差人先去置辦了一批。如今衣服做好,沈雲徵卻還是盯著原先那一兩身來來回回地換,新的一件都沒碰過。

堂堂宣王不便開口過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只以為他是不喜歡,卻想不通是哪裏惹他不喜歡。

沈雲徵一件件疊手上的冬衣:“那些衣裳矜貴,我分辨得出來。”

江煥得意地撇撇嘴角,那些樣式都是他親手畫的,每件都比照著記憶中他穿過的樣子落筆。

“可那幾個孩子是在這兒服役不是做客,太好的衣裳送過去反倒害了他們。”沈雲徵一面說,一面讓伊圖摁住包袱皮,自己牢牢打了個結,根本沒發現旁邊人的臉色已經不好了,“反正就要回京了,我原來那一兩身替換著也夠穿,那些新衣裳要不殿下留著穿吧,我也用不著。”

江煥黑臉:“留著我也穿不下。”

“啊對,我忘了。”沈雲徵頓悟,又頗覺為難道,“那麽貴的料子,價格應當不菲吧?從前衣裳都是家裏人給置辦的,我也不通曉行情,那些該值多少銀子?下官薪俸微薄,這麽大筆錢恐怕一時拿不出,可否分拆開來慢慢還,分六個月,不,十二個月行不行?利息就比照市價……”

他一臉窮酸地掰著指頭算賬,江煥不耐煩地拂袖而去。

“回去自己找賬房算!”轉身走出丈許,回頭,“還不跟上?”

沈雲徵不明白他為什麽鬧起脾氣,跟伊圖面面相覷,連忙抱起包袱匆匆跟上。

馬場規模不小,從門口穿過兩進衙署,就能看見一望無垠的草場。

歷來大樾出兵都是從太仆寺調用戰馬,但北境戰事拖得太久,戰場上退下來的傷馬太多,軍營裏的馬廄塞不下,定北軍這才請旨在城外設了臨時馬場。

與沈家最交好的嚴家就是太仆寺的,沈雲徵從小就與好友嚴子春一道在蜀中最肥沃的官牧場裏玩兒到大,不算外行,因此一眼就看出了不對頭來。

眼前馬廄一排連著一排,圈著的除了療傷的戰馬,還有配種的母馬、種馬,及新生的馬駒,三年下來,育個千匹良駒也不在話下。

昌原一帶水草豐茂,本就是養馬的好地方。太仆寺屢次上書奏請開辟牧場,都給建豐帝駁回了,畢竟此地是定北軍駐地——有人、又有馬,萬一再給弄到鐵礦造起兵甲,那雄獅便有了尖牙與利爪,就防不勝防了。

沈雲徵想起生死簿上宣王起事是在五年以後,那麽來勢洶洶不可能不早做準備,只是不知道他如何敢帶自己過來,難道不怕他把一切都捅上去麽?

沈雲徵兀自猜度著宣王的心思,並未註意此刻已有人迎上前來。

“將軍。”羅錚上前行禮,看見一旁的沈雲徵連眼也不擡,心中先哼了一聲。

他不認得這是誰,只知道在這昌原城內外沒人敢這樣小瞧姓羅的。

宣王兄弟似的拍了拍他肩膀,對沈雲徵介紹:“這個,羅典的二弟羅錚。這位,是監察禦史沈大人。”

馬場的差事安逸閑適,連前線都用不著去,羅錚撈著這美差全托了他兄長的福。羅典沒跟弟弟提起過沈雲徵,但羅錚不會不給宣王面子,當下端起笑臉:“沈大人,久仰久仰。”

沈雲徵與他禮貌寒暄,心思全不在眼前,自然也想不到這般舉止看在旁人眼中便等同輕慢。

馬倌牽了數匹駿馬過來,羅典越過沈雲徵,親自接過韁繩向江煥獻寶:“將軍要選馬,這幾匹都是最矯健的。”

馬場內養的都是大宛馬,體型高大,頭窄頸高。江煥的坐騎逐日就是這樣純種馬,但毛色淺金,極為稀有。羅錚挑來的馬匹身姿也十分優美,只不過多是棗紅和栗色的,並沒有逐日那樣驚艷。

江煥掃了眼,都不滿意:“生逐日的那匹母馬前年不是又生了?毛色也是淺金的吧。”

羅錚沒想到他居然要這麽名貴稀有的品種,局促道:“確實生了匹小公馬,但先天不足,年初就死了。將軍要是不滿意這幾匹,要不要移步到馬廄去看看?”

江煥扭頭征求沈雲徵的意見。

沈雲徵小時候在馬廄吃過虧,又自覺說出來丟臉,婉拒道:“這幾匹馬就已經夠好了,臣這樣的外行,騎馬和騎牛沒什麽分別。”

羅錚這才知道將軍挑馬竟然是給眼前這位的,立刻殷勤起來:“沈大人此言差矣,越是好馬才越不挑人呢,這兒好馬多的是,大人慢慢挑,總能選著合心意的。”

江煥同意:“路程越長越不能將就。羅錚,前面帶路。”

但沈雲徵到底是不爭氣,一進馬廄就開始反胃。這些馬大約是剛餵過飼料不久,一路走過去,五谷輪回之氣此起彼伏。

他聽著那熱鬧的動靜臉色發青,忍了一段,終於連招呼都不及打,轉身飛奔出去彎腰大吐。

伊圖急跟出來,看他快把腦袋戳到地上,一把抓起後領將人拉起。這孩子力氣本就不小,餵飽之後更不得了,吊著沈雲徵的脖子幾乎把他提起來,勒得對方直擺手:“松松松……”

伊圖見他被勒得快吐舌頭了,連忙慌張地松開手:“對、對不起,我勒著你啦。”

沈雲徵捂著脖子大喘氣:“沒事,你力氣可真大。”擦一擦眼角疼出的淚水,“還好,也不算疼,我可沒那麽嬌氣。”

伊圖想到他連個馬糞味兒都聞不得,忍笑道:“對對,不嬌氣。”

“哎,我不是聞不得那馬糞味。”沈雲徵想起方才飛奔出來的窩囊樣,心中慚愧,“都怪小時候太淘氣,去牧場騎馬的時候被掀下來,剛好正臉沖著個馬糞堆,自那以後就……呵呵呵呵……”說道難堪處,尷尬得自己先笑起來。

“原來如此。”背後也傳來一陣低笑,江煥慢悠悠地踱到近處,“怪不得沈大人自小出入官牧場,卻仍然騎不好馬。我還奇怪君子要習六藝,沈大人這麽聰明,怎麽能學不會。”

沈雲徵一臉狐疑地回頭,敏銳道:“殿下怎麽知道我常去官牧場?”

“自然是一早打聽過。”江煥也不避諱,“不然又如何敢帶你過來,難道不怕沈大人再參我一本?這馬場雖是為定北軍調養傷馬之用,卻掛在太仆寺卿嚴明正名下。這位嚴大人,沈大人該不陌生吧?”

沈雲徵的好友嚴子春,正是嚴明正獨子。

他聞言臉色一僵:“嚴世伯知道這裏的情形?”

“寺卿都要定期巡視牧場。”

那就是非但知道,還親自來過。

江煥道:“至於他為什麽要替孤隱瞞,反正有些話從孤口中說來你也不信,沈大人不妨回京以後親自去問問。”

沈雲徵驀地想起,生死簿上嚴子春是因揭發定北軍私造軍械而被暗殺,沒想到他父親嚴明正卻包庇宣王私設馬場。

先有劉肇元,後有嚴明正。他轉身拍了把欄桿,望向面前的青青草場——還魂一趟,自己所認定的黑白好像全都變了樣。

“一會兒我就不去馬廄了。”沈雲徵沒了興致,拍拍伊圖,“馬就讓伊圖替我去挑吧,反正那裏面都是純血良種,應該差不了多少。”

“也不都是。”伊圖道。

沈雲徵楞了楞:“羅千總剛不是說……”

“我不會看錯的。”伊圖一貫謹小慎微,但相馬關系到他們依哲人的自尊,因此說的斬釘截鐵。

旁邊江煥臉色倏然變了:“有多少不是?”

伊圖看見他神色淩厲起來,有些畏懼:“不……不到一半,其餘都是混血種。”

沈雲徵與江煥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其中的貓膩。

這是官牧場常見的手法,純血大宛馬價值千金,若是私下倒賣,再以混血馬充數,每匹獲利至少百金。從前沈雲徵就在案卷中看過不少,沒想到在違規的馬場也有人如法炮制,著實諷刺。

江煥還是不願意冤枉了羅錚,又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沈雲徵看出伊圖緊張,鼓勵道:“別怕,王爺不是要追究你。”

伊圖這才鼓起勇氣改用母語說道:“純血大宛乍看跟混血沒什麽區別,只是脖子更細,耳朵更尖,四腿更長,要餵新鮮牧草和谷物,混血馬吃得就糙些,幹草麥稈什麽都行。兩種馬最明顯的區別要數毛色,純血馬在日光下更加油亮,像馬廄裏的光線很難看出來,所以一開始牽出來的那幾匹,還有馬廄靠近門口的都是純血馬,混血的都藏在最裏頭。”

江煥越聽臉色越是陰沈,伊圖說得有理有據,不由得人不信。若不是眼前這依哲小子精於相馬,恐怕羅錚還要繼續厚顏無恥地糊弄下去。

萬萬想不到,他自以為親如手足的羅家人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吃裏扒外,江煥轉身背對馬廄,也像方才的沈雲徵一樣,一拳重重砸在圍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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