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第17章

“咱們將軍這使的呀,是糅合了賽勒搏擊術的鄒家拳。謔,力道那個霸道剛猛,吃一拳不亞於挨上幾十斤的一記鐵錘。”羅典早就發現沈雲徵了,他為人識相,只等沈雲徵轉頭註意到自己才開口,“沈大人,這拳法可還入得眼吶?”

“沒想到賽勒人的招式真能學以致用,我雖不通武藝,也看得出這拳法厲害,上了戰場應當威力不小。”

羅典聽了一陣得意:“鄒家拳本就是北方套路,將軍又是老將軍親手調教出來的。哎,要不是趕著回京,還可以多教這幫小崽子們幾天。”

“回京的日子定了?”

“今早上的信兒。”羅典嘲諷地拉長了聲調,“九月二十二——黃道吉日,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三天後將軍就領三百親兵啟程,徐掌印麽等收拾好了乘馬車慢慢走,反正這吉時管束的也不是他。”

沈雲徵正要問這古怪的規矩是怎麽來的,那邊江煥已經擦著汗過來了。

“沈大人來的正好,三天後你跟我們一道走。”

“你們騎馬,可我不擅長騎術。”沈雲徵面露窘色,“怕會拖慢了腳程。”

“換匹好馬就騎得好了,等我去換件衣裳,下午帶你去挑。”說著就一陣風似的走了。

羅典看著插不上嘴的沈雲徵道:“將軍這是擔心沈大人路上與徐公公處得不快,為大人著想。”

與徐恕處得不快,與他就處得快了麽?沈雲徵嘀咕著往自己小院走去,一路走得心事重重。

他遺憾自己虛度了光陰,白白在定北軍中耽擱了這許多時日,除了知道宣王有多無奈多委屈,居然沒能勸動他半分。

如此搖頭晃腦地哀嘆半晌,驀地停下腳步,眼前景致看得眼生,似乎不是往小院的方向。一把尖細的烏鴉嗓從月門裏面傳來,聽著有些熟悉。

本來沈雲徵也不想多管閑事,可那嗓音叫了一聲“青涯”,他便頓住腳步,躡手躡腳地貼墻進去,一只眼對上假山上的漏孔,悄悄朝裏頭張望。

徐恕睡到這會兒方起,穿著寢衣立在廡廊檐下,由三個妙齡侍女服侍著仰頭漱了漱口,“嘩”地朝院子裏噴出一蓬水霧。

薛青涯就跪在不遠處的庭院裏,被他下雨似的罩了一頭一臉臟水。沈雲徵看見他雙手平舉一只滿水的銅盆,心說這太監怎麽如此邋遢。可是一名侍女從屋內又端了盆水出來,另一名上前擰了帕子給徐恕擦臉擦手,便看不懂薛青涯這是在做什麽。

“累了嗎?”徐恕口氣傲慢無比。

薛青涯提著一口氣:“給父親當差,不累!”

旁邊站著的太監哈腰說:“小的整晚都盯著呢,水都不曾灑過一滴,這孩子還是懂規矩的,也知道錯了。”

徐恕哼了一聲:“懂規矩?昨晚叫他端碗醒酒湯,一轉身就沒鬼影了,他是想醉死咱家,好一步登天呢吧。”

“兒子不敢!”薛青涯惶恐中伴著恭敬,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委屈和怨懟。那是經年磨練出的姿態,是徐恕這類人最愛看的奴才相。

若非認了這個幹爹,薛青涯也不能爬得那樣快。可這一聲爹許了他榮華富貴,也約束著他要萬事順從。爹說你錯你便錯了,就是打落了牙齒也要往下硬吞。

徐恕仍沒消氣,忿忿地擡腳一踹。那力氣本不至於將人撂倒,但薛青涯這一夜早已被熬幹了,枯木似的栽倒下去,銅盆脫手,水潑出去,澆濕了一大片鋪地。

他要去撿那空盆,卻聽徐恕道:“不必撿了。”

旁邊的太監見他沒有反應,上前搡他肩膀:“掌印饒過你了,快謝恩吶。”

薛青涯遲緩地爬到徐恕面前,他跪的是一片花街鋪地,用鵝卵石和碎瓦拼成的蝠紋與壽字,地面凹凸不平,膝行過去時,在地上拖出一灘血跡。

他艱難地伏在徐恕腳下,磕了個結結實實的響頭:“兒子……謝父親教導。”

“行了,下回長記性。”

薛青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擡頭,就看見了假山後頭凍住的沈雲徵。他眼神倏然一凜,瞬間把怔住的人給驚醒了。

沈雲徵明白那眼神的意思,當即轉身,悄無聲息地從來路溜走。一出月門立刻小跑起來,直跑到自己的小院裏,才敢停下來喘氣。

以徐恕的品級還發落不了他,沈雲徵是怕自己冒冒失失闖進去,弄不好又給薛青涯惹來什麽麻煩。

昨夜只不過是偷溜出來說了會兒話,便要受到如斯懲罰,這幾年裏他為了向上爬,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想到此沈雲徵的拳頭就攥緊了。若是依生死簿上所載,定北軍久戰不決,徐恕合該被貶去草場養馬,如今自己幫他們贏下了這一仗,反倒陰差陽錯地讓這閹人坐享其成,等這廝來日回京,還不知要跋扈成什麽模樣。

沈雲徵越想越是不甘,心想回了榭陽,必要將此人行徑稟報恩師,參他個屍位素餐,禍國殃民。

恩師……想起劉肇元,這胸口又是一陣發堵。沈雲徵一個晚輩後學,就是被拿來踮腳也沒資格吐什麽怨言,何況當初追隨老師也是他自己願意的。

如今既然師徒離心,往後的道路自也不必同行。接下去的這一條路,他是做好準備獨個兒走到黑了。

用過午飯,就有小廝通報馬車等在門口。

馬場在城郊,江煥陪沈雲徵一同坐車。伊圖貓在二人座前的一張小矮凳上,被將軍盯得瑟瑟發抖。

自打上車的第一刻起,江煥的眼神就仿佛在問:“他怎麽在這兒?”

“依哲人最擅長馴馬,帶伊圖來也是想讓他幫幫眼。”沈雲徵解釋。

伊圖忙不疊點頭。

江煥皺眉:“手上拿的什麽?”

伊圖一聽,心虛地捂緊了手上的包袱。

江煥瞧不得這樣的小家子氣,搞得自己像個活土匪似的,嘖了聲:“俘虜的依哲人都發配去馬場了,這是要去送給他們?”

他火眼金睛一語道破天機,沈雲徵只好尷尬地笑笑:“只是些冬衣,我知道,這點小事殿下不會不許的。”

一句話就把人給架高了,若是此刻阻攔,就是坐實了小氣。江煥瞇眼斜睨身邊人,沒想到規矩的讀書人竟也有狡猾的一面,看著這人覺得愈發有意思了。

沈雲徵能這麽說,也是算準了對方不會計較。近日他確實有些大膽,見江煥不反駁,就繼續說下去:“我想帶這孩子去榭陽,也許他以後不再有機會回北邊,難得有機會,讓他來跟朋友們道個別。”停了停,又補充,“他家人都沒了。”

類似的慘劇戰場上見多了,宣王聽著並無動容。當然,要他網開一面也不難,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於是江煥敷衍地一點頭,輕踹了矮凳一腳:“去就去,這小子什麽表情,還怕我吃了他?”

伊圖立刻瑟縮地抱緊了自己。

“怎麽嚇小孩呢。”沈雲徵嘀咕了聲,轉用霍勃語安慰伊圖,“王爺開玩笑的,我們漢人沒有霍伊族的習慣。樾國不允許苛待俘虜,況且你已經不是俘虜了。”

原本粗豪奔放的語言被他慢聲細語地說出來,竟有種江南小調的柔婉。可惜他一張臉沖著那小雞仔,旁邊人只能見到嘴角微微動著,看不見正臉。

江煥心裏發癢,出口打斷:“霍伊族還吃人?”

沈雲徵把臉轉過來,眨著濃密的睫毛認真道:“那幾箱文書裏寫的。霍伊族是草原五部中最古老的一支,從很早以前就會在戰勝後割下俘虜的大腿分食,說是……能借此震懾敵人。”說著,自己都有點犯惡心。

“呵,不是照樣被賽勒人打得跪地討饒,四部裏最窩囊的就屬他們。”江煥大為不屑,“仗是靠人打出來的,哪是當畜生當出來的。”

沈雲徵聽他如此憤慨有些意外,以為宣王殺人如麻不再有知覺了,沒想到也不盡然。

伊圖的漢話詞匯有限,只聽見兩人交談時說到“吃人”,宣王的眼神又兇煞,一下抖得厲害。

江煥用霍勃語狠狠道:“身上不足三兩肉,要吃也瞧不上你。”

“別嚇他啦。”

“哼,乖乖聽話我才不吃,要是敢再給本王臉色……”

翦水秋瞳終於放出兩道淩厲的眼刀。

江煥一噎:“嚇唬兩句也不行?怎麽不給他兜塊尿布算了。”掃興地抱起胳膊,靠到車壁上。

他不說話,另兩個也自然不敢出聲,車廂內只聽見車輪往前滾動的聲音,催得人昏昏欲睡。

“文人不是都愛風花雪月,為什麽愛讀草原上的故事?”閉目養神的王爺忽然開了尊口。

沈雲徵愕了一愕,清清嗓子:“邊禍自古難絕,我只是想知道他們跟我們到底有哪裏不一樣,除了打仗,還有什麽法子能停下這一切。”

“那找到了麽?”其實江煥並不好奇答案,他在北境熬了十年,最清楚那些蠻夷的性子。除了打服,其他都是紙上談兵,累贅且多餘。

沈雲徵卻不知他這想法,認認真真回答:“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匱乏農桑,南侵的目的無非是為了衣食。可是他們不習慣定居,其實掠地無用,穩定的邊市或許可以阻止南侵的念頭。然而這些年戰亂不斷,商道斷絕,越是打仗,邊貿物資就越是稀缺。一旦供給不足,草原人便要揮師來搶,如此往覆,每況愈下。”

江煥仍是沒睜眼:“即便有互市,沒有兵馬震懾也是徒勞。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孫子兵法·虛實篇》)

“是,戰不可避,只有勝者才有資格選擇。”

江煥終於睜開眼,揶揄地一笑:“哦?靠戰,不靠講理?”

“講理,他們會聽麽?”

“不怕勞民傷財?”

“輸了才更傷。”沈雲徵頓了頓,堅定道,“要贏,但不可久耗。”

“說得輕巧。”江煥想起他那封折子,為了這“不可久耗”,這家夥可把自己罵得滿身窟窿。

沈雲徵也想起同一件事,猶豫片刻,坦白道:“那封彈劾的奏疏是老師擬的。”

江煥轉頭看他,心頭乍喜,很費勁才控制住嘴角:“哦。”

沈雲徵接下去道:“不過當時我也看過,心裏也是同意的。”

高興早了,江煥酸溜溜道:“他罵到你心坎兒裏了?”

“當時是當時,如今知道了那一箭,才明白戰況非我所料,不論如何……當初是我錯了。”

若不是車廂狹小,這裏原該是有一揖的,但現下沈雲徵只能誠懇地向對方一俯首,以表歉意,“還望殿下寬宥。”

江煥盯著那人垂下再擡起的面龐,頭一次錯開了視線。

因為在那一箭上撒過的謊,他得永遠藏好這個秘密,不能露出分毫破綻,更不可心虛:“起來吧,此事今後不必再提。”

沈雲徵不疑有他地坐正了身子。

他心知自己不僅是為了那一道箭傷,更是為了那副字中的少年壯志,為了校場上的風發意氣。

既然自己能重來一次,眼前這人為什麽不能呢?

威逼利誘是無法讓沈雲徵折腰的,然而那些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卻能叫他軟下心腸。即便共處的時間不長,他還是覺得眼前這人尚有改變的希望。也許稍加勸誡,可以讓他放下那些狂妄又危險的念想。

這麽想十足天真,沈雲徵很清楚。但就像當初還魂時一樣,再沖動再天真,他也願意試上一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