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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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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誰!”江煥一手擒住對方腕子,另一手扣在對方背上,三兩下摸出是誰,當即松了勁,只奪過硯臺丟到地上。

“噹”的一聲,敲金戛玉,把醉了和沒醉的都瞬間炸醒。

身上鉗制稍松,沈雲徵便趕緊下床點燈。甩開火折子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方才宣王那一眼活像是猛獸乍醒,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來將獵物扒皮拆骨。

這樣的眼神他只在賽勒人的營帳裏見過,那個盯著他如狼似虎的禽獸叫阿爾鐸,如今已經身首異處。

身在敵營的那段日子他至今都不願再回想,因此但凡有人露出一丁點兒相似的苗頭,沈雲徵便會本能地戒心大起,就像是山野間的動物撞見天敵,連耳目都分外靈敏了。

那邊廂江煥慢吞吞從床上坐起,頭疼地琢磨對策。

他原想著過來同沈雲徵說兩句話,見到床鋪空著便大喇喇過去坐了,哪想到酒勁上頭竟合衣睡了過去。無論如何都是自己失禮在先,剛才還一副要吃人的模樣,怕是真把人給嚇著了。

不過宣王殿下何等樣人,是斷然不會反思己過的,當下懶洋洋打了個呵欠,賊喊捉賊起來:“沈大人,三更半夜的,怎麽幹起爬床的勾當了?”

沈雲徵背身豎著耳朵,剛手忙腳亂地點好燈,聽見這匪夷所思的冤枉,當即眉毛一擰,舉著油燈往屋子裏一照:“殿下可看清楚了,這是我的住處,我的床。”

“我的房間我還不認得?”江煥作勢看了看周圍,又作勢楞住,“呀,這羅典……方才我醉得南北不分,是他送我過來的。嘖,哪裏想到竟扶到你床上來了。”

沈雲徵絲毫不信:“這裏是將軍府,羅副將還能走錯?”

“沈大人有所不知,這房間原是我的住處,跟西院的小校場離得遠。怕早上操練吵鬧,這才專程騰給大人的。嗯,估計羅典也沒留意吧。”

沈雲徵驚奇地朝屋內環視一圈。

江煥以為他要感動自己騰出了房間,暗自期待地盯著對方反應。

不想那人卻指著墻上的一幅書法:“那這幅《少年行》也是殿下寫的?”

“呵,是啊。”江煥想這書呆子果然是書呆子,果斷掀開被子起身,“寫得如何,沈大人給品評一二?”

他醉得不輕,站在床邊左搖右晃,幾次伸腳都踩不進鞋裏。

沈雲徵放下燈,上前扶好了人,斟酌用詞:“寫得很好。”

“敷衍。”江煥三兩下穿好了鞋,很不客氣地拆穿,“沈榜眼的書法享譽京師,怎麽點評孤王的字就只擠出一個‘好’字?還是說心中不以為然,怕說多了露餡?”

“我的字不及肖狀元,當不起這盛讚。”

這是謙虛也是實情,據說當年殿試沈雲徵與肖若衡的兩份卷子不相伯仲,最後是因為肖若衡的書法更勝一籌,這才脫穎而出。

“他是勝在一筆館閣體,四平八穩,無功無過,字如其人,毫無驚喜。”江煥字字辛辣,毫不留情,“沈大人的墨寶我倒是收過幾幅,聚散收放揮灑自如,又不失自在從容。那才是值得細品的,你盡管說,好話壞話孤都聽得。”

沈雲徵被他捧得臉頰都快發燙了,重新掃了眼墻上的字:“鐵畫銀鉤,頓挫轉折骨架剛勁,當是經過多年苦練,根基深厚。”

“哈哈,苦練了四年呢!圈在王府除了天天寫字,還能有什麽別的事可做?自然寫得漂亮。”這話仿佛是在自誇,細聽卻又不像,“來了昌原這麽些年,日日厲兵秣馬,紙上功夫算是徹底荒廢了,如今能看的也就只有往日幾幅舊作罷了。”

沈雲徵道:“我看殿下倒像是無怨無悔。”

江煥略感驚喜地側目,他確實從不後悔棄文從武。元啟帝是馬上天子,要不是江煥生得太遲,合該秉承父志早日在馬上建功。為了能縱馬提槍,哪怕讓他此生再不握筆也都心甘情願。

可這會兒自己才起了個話頭,沈雲徵卻已讀出了下文,還拿捏得分毫不錯,一時又讓江煥想起在文韻樓的過往。那回對方也是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就直擊自己心扉,好像這人總有一語中的的本事。

他正待再說句什麽,忽地臉色一變,神色古怪地把話咽回去,大步流星往外沖。

沈雲徵立刻回身拿起床邊的渣鬥,追上去塞到他手裏。江煥把頭往裏一埋,就吐了出來。

聽那聲音喝得確實不少,這一吐終於把酒醒過來大半。

江煥拿瓷蓋掩好了渣鬥:“好險,差點糟蹋了你的地方。”

沈雲徵拎起茶壺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殿下坐下喝口水吧。”

江煥捧過茶杯:“一會兒我讓人來收拾。”

“不必費心了,這些臣可以料理。這間小院本就是殿下相讓的,多謝照拂,無以言報。”沈雲徵誠摯道,“還有殿下醉酒也是為了替臣解圍,承蒙回護,愧不敢當。”

江煥灌下茶,擺擺手:“愧什麽,不過是沈大人說了我想說的,我看著痛快!那些做張做勢的閹狗從來逞慣了威風,誰讓他們稍不如意,這幫人就極盡所能地打壓報覆。看看朝野上下,有幾個人敢逆他們的意?也就是你,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色。”

江煥雖然面上敷衍著閹宦,心底裏對這徐恕之流也是恨透了。可他掣肘太多,在外說一句話都要掂量再三,辦起事來反而不及眼前人這麽無所顧忌。

沈雲徵有些稀奇地擡眼望去,都說酒後吐真言,也不知這人的酒到底醒沒醒透。

他實在看不出來,唯有低頭自謙:“那都是傻大膽而已。”

“傻麽?”江煥噙笑睨著他,“沈大人是在千軍萬馬中考出來的頭甲,能看不透那些武夫都了然的東西?明知故犯可不叫傻,你只是不屑迎合罷了。”

先前從花廳出來,沈雲徵還帶了些辦砸了事的惶恐,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做的對,心上像是被撞了一下,嗡嗡的鐘聲震蕩著。

從前師長和親友不知勸過他不知多少回,做人做事千萬收斂鋒芒。沈家老爺子做官算得上不群不黨潔身自好,可也還是嫌他說話做事太過張揚。

江煥道:“如今人人都帶著假面具,卻不是為了什麽君子德範,只是在意聲譽評價,唯恐受人非議。既然能說真話和聽真話的都不多,自然應當好好珍惜。”

這句話像是把他自己也誇了進去,沈雲徵幾次三番犯顏直諫,江煥卻並未加以處置,反倒禮敬有加,豈不正是“能聽真話”的典範?

沈雲徵聞之一笑:“旁人都好面子,唯獨殿下不太一樣。”

那話聽著就像在說人“不要臉”,若是心胸狹窄些,聽到這話就該罵人了,可江煥聽懂了背後的意思:“宰相肚裏就能撐船,孤是王爺,自然心胸更加寬廣,不介意那些表面文章。”

沈雲徵笑吟吟地點頭:“是,論誇獎,誰能及得上殿下自己呢。”

江煥粲然一笑,站起身,熱絡地將手搭在沈雲徵肩頭:“這一晚著實折騰,早點歇了吧,門外冷,不必送了,我自己走。”

他前腳剛走,伊圖後腳就回來了。

孩子想著給沈雲徵燒壺熱水,豈料在園中迷了路。這會兒提著只冷掉的水壺剛踏進院門,撞見將軍從神清氣爽地出去。再走到房內,沈雲徵已經拔了頭上簪子,散開長發準備休息。

孩子看看屋內,看看屋外,還以為兩人發生了什麽,撲上去抱住沈雲徵就哇哇大哭。

“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嗎?”沈雲徵被嚇著了,茫然摸著孩子的頭詢問。

“是他欺負你!”

沈雲徵哭笑不得:“沒有的事。”

“你在那邊受欺負,回來還受欺負!”孩子心疼他,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可是也瞧不出什麽名堂,露出天真的疑惑,“不過這也太快了,聽說快些更疼的,要……要去找大夫嗎?”

沈雲徵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伸手一戳他眉心:“誰教你的這些烏七八糟的?都說了我沒事。”

“我從前也伺候過其他人,你不是第一個。我……我見過許多了。”

沈雲徵想起來他在阿爾鐸手下也待了好幾年,不怪他胡思亂想,只怪那地方太過汙穢,嘆了口氣道:“這裏不會有那種事,王爺他不會……也不允許發生這種事。”

他知道三言兩語難以叫孩子取信,立刻命人來清理渣鬥,讓伊圖聞見那熏臭的酒氣,才相信宣王真的只是喝醉酒走錯了。

伊圖放了心,呵欠就一個連著一個。等他睡下了,沈雲徵才走到床上。鉆進被窩,想起這是誰從前待過的地方,忽有一陣奇異之感,拉起被褥來嗅了嗅,除了已經變淡的酒氣,就只有陣新熏過的香。

在這覆雜而和諧的氣味中,他很快便入睡。

轉天,沈雲徵醒得早,閑來無事,想起宣王說的校場,找來個小廝問路,便自行逛了過去。

空地上站了百餘精赤士兵,正列隊操練拳腳。江煥背手站在眾人面前,一身箭袖素袍,精神奕奕,仿佛昨夜不曾醉過吐過。

沈雲徵看他步履矯健地穿插在士兵隊伍中間,有些佩服這股精神頭。練兵不似讀書,頭頂無瓦,前線一旦開打,就是狂風暴雪也要硬著頭皮頂上,這種苦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

因此像宣王這樣的金枝玉葉願意紮在前線,實在世所罕見。好比他那位弟弟禮王,就寧願待在京師做個酒肉王爺,既不引人疑忌又不勞心勞力,很是樂得逍遙。

“沒吃飯嗎!”江煥讓一名小將出招攻擊,小將不敢當真使力,動作軟綿綿的,被他“啪”一聲打下,抓住拳頭往自己胸口猛砸,“這兒,看見沒,是這兒!”

眾將士都唬了一跳,心想將軍一大早也不知吃了什麽補藥,怎的比平常還要打雞血。他們都沒有註意到場邊多了一個沈雲徵,此刻正津津有味地觀察這裏的一切。

江煥的餘光掃過場邊,沒有停留,摘下腰間一塊玉佩,高舉過頂:“都給我聽著,今天誰能傷到我,這玉佩就歸誰!”

場上立刻掀起一陣歡呼。

“先替我收著。”江煥狀似隨意地踱到場邊,隨手將那玉佩一拋,丟向沈雲徵。

沈雲徵手忙腳亂地接住,他卻瞧也不瞧,轉身就走,傲然環視眾兵將:“你們誰先上!”

“我!”“我來!”“我我!”

江煥隨手點了一員小將,將右手背在身後:“讓你一只手。”

沈雲徵攥緊了那塊帶著體溫的玉佩,雙眼緊緊盯住場上。

小將眉眼青澀,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江煥初上戰場也是這個年紀,頭一回出征,就碰到定國公戰死。旁人都道那戰大勢已去,他卻假意放出護送國公遺體回京的消息,轉身單獨領了支精兵,一個回馬槍直插邊戎軍大營。

那是何等漂亮的一場反擊,比得上元啟帝年輕時的幾場知名大捷。但是因為國殤,舉國沈浸在悼念定國公的哀思之中,那場奇襲的風頭便被蓋下去了。沈雲徵還是從嚴子春的父親那裏聽說的經過,嚴伯父在太仆寺負責豢養戰馬,對於前線的消息總是分外靈通。

頃刻間,場上二人已經交換了數十招,小將滿頭大汗,越打越是支絀,最後只攻不守,果然不多時就敗下陣來。

江煥朝向眾人:“都看清了嗎!”

眾人齊聲:“看清了!”

“再來!誰上?”

場上氣氛愈戰愈熱,玉佩一直留在沈雲徵掌中,也被捂得越來越暖。

他曾見過宣王在戰陣中策馬沖殺,也見過他在比武場上對陣勁敵。但此時的這人卻是前所未有的瀟灑恣意,像是百獸之王回歸他自己的領地,自在舒展,連那根拴著他的無形鐵鏈都消失了。

將軍振臂一呼,便聽得旁觀者心潮澎湃,仿佛在胸口燃起一團烈火,想要跟他坐金鞍調白羽,上陣射殺五單於。

連沈雲徵自己沒有意識到,在旁人看來,他的眼睛簡直是黏在了宣王身上,視線明目張膽,甚至有些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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