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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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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為了不引人註意,回去路上沈雲徵連掌燈的小廝都沒讓跟著,全憑白天的記憶在院子裏摸瞎。

他停在一處三岔路口,正有些吃不準該揀哪條走,忽地餘光瞥見身後來了人,一回頭,先瞧見提燈的男人一身太監服色,再向上去看那張臉,不由得心下一驚——是席間威脅過那個異族少年的青年太監,徐恕的心腹。

雖是個太監,身形卻高大,嗓音也不尖細,因禦馬監除了管理皇室馬政還兼統領禁軍,選人用材上與侍奉內廷的很不一樣,更偏好英武挺拔的。若不是身上那層皮,沈雲徵還真要誤以為他是定北軍的哪一員悍將。

“沈大人。”那人見他望來,不覆席上的嚴肅,客客氣氣喚了一聲。

沈雲徵側走一步,主動讓路。

青年卻停在他身邊:“這假山小徑夜裏不好走,東面花埠旁有條游廊,我引大人過去。”

沈雲徵一楞,聽這話的意思,這人倒像是專程趕來給自己掌燈的。

青年見他驚訝,眼中閃過失望:“大人果然不認得我了。”

沈雲徵心道怎麽不認得,剛才在席上不還見過:“認得,你是徐掌印的人。”

那人嘴角沮喪地向下一扯,把燈籠擡起來,照亮自己的面目:“再認認?”

再認也是一樣,這人恐嚇孩子的神情連沈雲徵看著都是一駭,這時瞧著雖不那麽兇了,五官也有些熟悉……

熟悉?

“阿……阿涯?”沈雲徵話說出口都透著股子難以置信,沒有重逢後的欣喜,只是一陣揪心,“你不是進京……不是進京尋親的麽,怎麽?”

怎麽就凈了身,入了宮,當了個宦官。

喚作“阿涯”的青年大名薛青涯,沖他笑了一笑,扭頭提燈引路,藏起臉上的惆悵:“說來話長,邊走邊講吧。”

沈家撿到薛青涯那年正值蜀中饑荒,那時他個子遠沒有如今這麽高,來沈氏粥棚領飯,將將超過木桌一個腦袋,被人一肘就能捅到隊伍最後頭。

最早是沈雲徵的妹妹雲荷發現的他,不久沈雲徵也識得了這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一問才知道薛青涯母親早逝,父親上京謀生音訊全無,家裏只剩下年邁的祖母相依為命。

兄妹倆把這情況稟明了自家父母,沈家出錢為祖孫倆添置過冬的被褥和柴炭,此後也時時關照,送錢送糧不在話下。

薛青涯時年十二,受了沈家的恩惠堅持要做點什麽回報。沈父喜好躬耕,薛青涯忙完了自家租來的幾畝田,就常來當個跟班,因著從小幹活兒手腳麻利,甚得沈父的喜愛。

有次他碰見沈雲徵在書房上課,好奇地走到窗下偷聽,居然在外頭一站小半個時辰。沈父見狀吩咐人給他在書房裏添了張凳子,如是學了三年,薛青涯也算是開了蒙識了字。本來沈父還想資助他繼續念書,但他打聽到父親在京的消息,決意辭別沈家,離鄉尋親。

自此一去,再不覆見。

“後來你將祖母接去京裏,又給我們捎來那封書信,我們都以為你過得很好。”沈雲徵憶起最後一趟得到薛青涯的消息,還是七年前。

那時他已回原籍應試,輾轉知悉舊友的情況,心中甚慰。但薛青涯沒留下在京的住址,沈家進京後也打聽不到他的下落。若不是這趟相遇,沈雲徵怕是永遠不會知道他們以為的“很好”,真相竟是如此。

他踟躕著不知該不該問:“你是什麽時候……”

“進京第二年。”

薛青涯知道這口難開,索性自己痛快說了。

他父親原是學廚的,當年進京是與同鄉合夥開了間飯館,生意做得尚可,但沒幾年就因操勞故去。合夥的人家為了私吞占股,一直不曾向薛家報喪,見到薛青涯找上門來,竟顛倒黑白汙他訛詐,將其毒打一頓逐出門去。

薛青涯養好傷後再度上門,幾次三番,對方下手只是越來越狠,告上衙門也無人理會。他自知無權無勢斷難討回公道,走投無路之下,找到一位有經驗的刀子匠,咬牙凈身入宮,之後苦熬數年,終於得勢上位,一血舊仇。

月光落在薛青涯臉上,勾勒得那笑容冷峻非常:“去年南郊皇莊有人作亂,那家人窩藏逃犯,被判抄家流放。從前我曾發過毒誓,凡是欺辱過我的都要他們百倍償還,果然報應不爽。”

禦馬監不僅管禁軍,還管草場與皇莊,鬧事之人怎麽會偏巧逃到了那家人手下,其中究竟幾分天意幾分人為,無需贅言。

沈雲徵心疼道:“受了這麽大的委屈,為什麽不來找我們幫忙?”

“沈家不該為了我而臟手。況且這筆賬我一定要連本帶利地同他們算,怎能假手旁人?大人放心,如今我已有足夠能力自保,大人今後若有需要,盡管來找我,青涯必定竭盡所能。”

他“大人”長“大人”短的,沈雲徵聽著頗不是滋味:“你能好好的就夠了,我不需要你做什麽。”

“前面就是大人的小院。”薛青涯止步在一處海棠門前,猶豫再三,還是問道,“二郎……二小姐近來還好吧?”

“她也進了京,很好,父母也都好。”

“聽說親事已經定下了。”

沈雲徵一怔,薛青涯連這都知道,想必早已打聽過:“是,許了我同鄉的一位年兄,章家的大公子章柏。大姑娘啦,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傻小子似的瘋跑了。”

沈雲荷從小就被當做假小子來養,家裏人都是二郎二郎地叫。薛青涯初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六七歲的一個小丫頭,家裏管得松,成日黏在沈雲徵身旁。薛青涯叫了她一年的沈二郎,後來才知道這個時不時拿他當馬騎的二少爺原來竟是位小姐。

思及從前,他臉上的神色也溫柔了一點,微笑道:“大人不必多慮,二小姐如今亭亭玉立,談吐大方,任誰見了都會覺得是位氣度嫻雅的閨秀。”

“你見過她?”

薛青涯不敢說自己得知沈家進京後曾專程派人打聽過住處,每年沈家新年禮佛,他便會偷偷跟過去,隔著人群遠遠望上一眼。

“去年在澄雲寺替掌印送香油錢,正好二小姐也去上香,還有章大人,那天也來了。”

沈雲徵算了算日子:“那天是兩家安排的相看。”

“章大人身家清白,相貌一流,品性也正直,沒有其他仕宦子弟的風流癖好,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這麽聽來,竟是連章柏的身家背景都一一調查清楚了。

沈雲徵原本覺得薛青涯待雲荷比自己這個當親哥的都細心周到,沈家並不計較出身,只要他能清白立身,未嘗不是個好托付。

只可惜……現下說什麽都晚了,也不合時宜,只好說:“到時請你來喝杯喜酒。”

“不必了。宦官名聲不佳,明面上還是少些往來的好。今日若不是席上人都喝高了,我也不敢私下過來。日後大人若要找我,只管去文韻樓裏約個竹字號的包間,說要一壺蒙頂甘露,一碟鳳尾酥,到時候我就會過來了。”

蒙頂甘露和鳳尾酥都是兩人從前在蜀中吃過的茶和點心,沈家不算寬裕,總共也沒招待過薛青涯幾回,誰承想卻被他牢記心中。

沈雲徵聽了心中一酸,不忍拂他心意:“好。”

二人在花園裏繞了半天,回來時候已經不早。沈雲徵推開房門,屋內漆黑一片。他想約莫是伊圖已經歇下了,便也不再點燈,直接摸進內室準備解衣就寢。

屋裏呼吸聲平穩卻粗重,細聽不似從伊圖的小榻上傳來,倒像從是自己的架子床上飄出來的。

沈雲徵剛脫了外袍,隨手從書桌上抓了只硯臺,躡手躡腳地摸到床邊。

掀開床帳的同時呼吸聲驟然一停,不待他動手,手腕就被人攫住,一拉傾倒進去,整個人貼在熱騰騰的一副胸膛上。

黑夜中一雙幽深又銳利的眼睛鷹隼似的盯著他,眼底袒露著不加掩飾的光。

停頓的呼吸覆又加速,越來越快。濃郁的酒氣將沈雲徵一熏,他腦子裏轟然一響,像下了油鍋似的劇烈掙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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