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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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沈雲徵怒不可遏地回到帳中。

他生平最恨之事莫過於於遭人欺騙,孰料這回自己卻像個呆麻雀,悶頭紮進陷阱。

可惜氣惱歸氣惱,罵人他並不擅長,發脾氣又不熟練,抓起桌上的空杯握了半晌,沒等到要摔,被一旁茫然的赫川誤會,倒給他添了半杯茶水。

“我不是……我是,哎……”沈雲徵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卻瞥見縮在不遠處的伊圖。

方才回來的時候沒有留意,不知這孩子怎麽把自己藏進了角落,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看著生悶氣的自己面露恐懼。

於是沈雲徵所剩無幾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立即放下茶杯,上前把孩子扶起,轉眼責問地望向烏勒爾:“你怎麽他了?”

“沒怎麽啊,他想找你,我沒讓。”

沈雲徵哪裏會信:“嚇唬他了吧?”

“哪有,只說再鬧就把他送回去,他……他就這樣了。”說著自己也有點心虛。

“這還不叫嚇?”沈雲徵拉過伊圖的手安慰,“別怕,他要是敢動你,赫川第一個饒不了他。再說,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求……一定會讓王爺把你給我的。咱們拉勾為誓,若有食言,讓我下輩子天天餓肚子。”

他見過冥府裏的餓死鬼,瘦得不成人形,見著什麽哪怕是穢物都要撲上去啃一口,這當真是比變狗還惡毒的詛咒。

孩子似懂非懂,沈雲徵主動勾起對方尾指晃了晃。伊圖眼神迷惑,終歸還是信任占了上峰,乖乖點頭。

沈雲徵滿意地摸摸那一頭焦黃的小卷毛。他有個小六歲的妹妹,出水芙蓉一般的可人,就是性子隨了老沈家,長到今年也滿十八了,自己說十句她總要頂上九句半,從未這樣乖巧過。

一想到她,就不免連帶著想起家裏一臉溝壑縱橫的父親,聲如洪鐘的母親,想起院裏那條上了年歲但精力旺盛的大黃狗,和後院那幾畦自耕的菜地。

沈家是極清貧的,只在老家有一間祖宅,連京城的房子都是賃來,但就是這樣的草窩,如今卻也是叫沈雲徵日思夜想,只不知何時能夠回去。

伊圖像個小狗似的任他揉來搓去,不消片刻,沈雲徵便覺得掌心黏黏糊糊,收回手在鼻尖一聞,差點沒熏死過去:“多久沒洗了?”

孩子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赫川早就擰著鼻子在旁邊打手勢,烏勒爾也嫌棄道:“早就想問了,大人鼻子是不好嗎?”

“大概昨夜著了點涼。”沈雲徵一吸鼻子,起身道,“快,打水去。”

於是這一下午又是燒水又是洗孩子,倒是沒有功夫再去招惹宣王。沈雲徵一面刷著伊圖那把細瘦的骨頭,一面打定主意,不論如何,都不能與宣王鬧翻了。

如今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兩人身份懸殊,貿然與那人作對,無異於拿雞蛋碰石頭,註定討不了好去。

宣王那邊倒沒動靜,晚飯時沈雲徵哄著伊圖多吃了半碗肉,一心要把他凹陷的兩頰養回來,又怕他跟著侍衛們一道睡不慣,讓赫川在帳中給他加了個鋪蓋,一齊早早吹燈歇下。

這一日既忙且亂,叫沈雲徵忙得記不起比武場上那大漢震耳欲聾的一聲怒喝。他以為自己是真忘了,躺下去閉上眼,當周遭完全安靜下來,潛伏於心底的那聲謾罵才覆又清晰,一遍遍地自四面八方鉆入耳中。

且不說那大漢的話是用霍勃語罵的,在場未必有多少人能聽懂,即便真聽懂了,或許也當做是一句尋常的詛咒。

他曾被送去阿爾鐸王帳侍寢——這件事定北軍中鮮有人知曉,便是連宣王本人也從未當著他面問過。

但不能揭開的傷口往往才深入肺腑。

沈雲徵說服自己不去反芻恐懼,只當過去的一切躲得久了自然就會淡忘了。可每當夜深人靜,那些布帛撕裂之聲,踢打鞭笞之痛,撕心裂肺之掙,全都清晰如昨。

江煥進帳的時候,赫川和伊圖都守在沈雲徵榻邊,擔憂地喚著榻上的人。他上前撥開二人,只見沈雲徵在榻上眉頭緊蹙,身子發顫,像是被夢魘住,無論如何都叫不醒。

伊圖看見他來,害怕得躲到赫川身後,然而江煥眼中壓根就沒他,低聲問赫川:“他怎麽了?”

赫川比劃著“做噩夢”的手勢。

伊圖大著膽子說了一聲:“他……他夢到了以前。”

江煥於是一把將孩子從赫川身後拽出來,見到他怕得手腳瑟瑟發抖,便將目中厲色稍稍收斂,用霍勃語對他說道:“不用怕,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不會為難你。”

伊圖怯生生點頭。

江煥又吩咐赫川:“你先出去,到帳外等。”

赫川應聲出去。江煥拉著伊圖到一旁坐下,又看了眼榻上的人,問道:“在賽勒王帳裏是你一直陪著他,是不是?”

“是。”

“所以,阿爾鐸對他做了什麽,為什麽他會受那麽重的傷?”

伊圖踟躕了一下,餘光偷瞧沈雲徵,不知道這些事是否該透露給眼前人。

“我能放了你,自然還能再將你扔回去。”江煥曲指敲了敲一旁的桌沿,毫不掩飾不耐,“別讓我再問第三次。”

伊圖一顫,小聲回答:“可汗……阿爾鐸要、要沈大人陪他睡覺,大人不願意,第一天晚上,割了手腕和脖子。後來被救活了,阿爾鐸還想去,沈大人讓我偷偷撿來爛掉的飯食吃下,吐了一地。阿爾鐸生氣,對他用刑。……後來,後來養傷的時候,沈大人叫我想辦法弄破傷口,讓傷口流膿。因為這樣,傷口一直不好,阿爾鐸不高興,就總要用鞭子抽他,還用火鉗燙他,於是傷就越來越重,只是勉強拖著一口氣。”

他結結巴巴地說完,江煥久久不語。

原來頸上和腕上的傷痕真是自戕造成,而後來那些傷卻是一次次刑罰和自殘留下的痕跡。

他原以為是賽勒人誤會了沈雲徵的身份,拿他刑訊逼供,沒想到這些傷竟有一大半都是他自己討來。

從前江煥也曾刑訊過犯人,知道比起上刑,更煎熬的莫過於傷勢反覆。他曾用這惡劣的手段折磨過不少硬骨頭,知道長期熬下來整個人都會神智不清、敵我不分,就算是意志再堅定的人都很難忍住不崩潰。

沒想到一介書生居然能對自己如此狠心,為了逃過摧殘,下手可以比敵人還狠。

江煥面無表情地讓伊圖出去,自己拖了張凳子在榻邊坐下。

他過來本是為善後比武之事,日間諸多雜事絆住了腳步,待處置完軍務,收拾好心思,夜幕已降。

按照計劃,他已想好要來一場強詞奪理的詭辯——即便拉伊圖比武之事並不光彩,但事情既已了結,無人受害,對方便沒理由再胡攪蠻纏。再說,此地既屬自己管轄,沈雲徵寄人籬下,就是想發難也得看看他許不許。

一切本來成算在胸的,可當江煥聽完了伊圖陳述的一切,那危言恫嚇的心思瞬間就消失了。

他看著榻上人,皺眉扶住額頭。這人今日的噩夢,都是因為自己。是自己硬把他拉來北地,拖入泥沼。

燈油徐徐燃燒,江煥枯坐良久,忽然想去看看對方身上的傷口。他悄然移坐到榻上,輕輕拉下薄被,探向對方衣襟。

沈雲徵口中囈語不斷,扭頭動了一下,像深陷囹圄的囚鳥般發出哀鳴。江煥手指將將摸到對方領口,眼神在對方蹙緊的眉頭上掠過,而後動作更輕柔了一些,慢慢揭開交領。

沈雲徵似有所覺,突然伸手向自己喉間,抓向傷口。頸間刀傷好容易剛結痂,沒幾下就被他抓出血色。

江煥立刻俯身上前,他右手還沒恢覆力氣,只好用左手先抓沈雲徵右腕,再去捉其左腕,單手不便發力,索性覆身壓上,直至將他亂動的雙手制住。

沈雲徵在夢中感覺被重物壓下,驟然驚醒,就見江煥上半身覆在自己身上,二人四目相對,氣氛頓時凝結。

混沌的眼神瞬間清醒,刀鋒般刺過去。

“殿下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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