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第9章

沈雲徵的頭點得比任何時候都誠懇:“是。我知道賽勒人作惡無數,可依哲部本是個與世無爭的小部落,也是戰敗後才被迫歸附的。像伊圖這樣的孩子有很多,都是被逼卷進戰事中的,他手上從來沒有沾過血啊。”

“但俘虜就是俘虜,規矩也是規矩。”江煥把臉一板,轉身欲走。

沈雲徵拽住他手臂,就差給他下跪了:“求殿下開恩!我可以替他受罰、受刑,什麽都行,只要能救他一命。要是把他丟上比武場,他就真活不了了!”

江煥腳步一頓,皺眉看看對方用力到泛白的指節,饒是自己筋骨硬朗也被他抓得生疼。

沈雲徵明知冒犯,仍是不敢松手,生怕宣王甩開自己走了。

他這樣低聲下氣的模樣幾乎是江煥前所未見的,雙眼通紅,活像要去插草標賣身。估摸著此刻要逼他去跳火坑,他也會二話不說地縱身一躍——這大約就是羅典打的好算盤。

那個混賬王八蛋,江煥暗罵,居然拿這種惡霸逼娶良家子的手段使在這小禦史身上。那自己成了什麽,強搶民女的臭地痞麽。

話說回來,兩人相識也有五年,從來都是遠隔重洋的場面交道。當個君子又如何,遠不如這樣的爛招最立竿見影,能叫人主動送上門來,任憑自己擺布。

於是江煥似笑非笑地哼了聲:“你願意為他付出任何代價?”

沈雲徵毫不猶豫:“是。”

“好。比武雖不能免,但可遣人代之。這場比試自有人替他上場,大人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切勿食言。”

說罷,招手叫來烏勒爾簡短吩咐了兩句。就見後者跑到演武場中,將那孩子提溜出來,交給士兵帶走,而後小跑回江煥身邊:“將軍,需要我替他上場麽?”

“不,歇了這幾日,我也正想松松筋骨。”江煥松松脖子,撩起前擺折進腰帶,“沈大人!你可看好了。”說著邁開步子,穿過人群踏入場中。

與伊圖對陣的大漢身形壯碩,豹頭環眼,手持八棱雙錘。他見對手從個弱不禁風的小娃娃換成了敵方主帥,興奮地用霍勃語連聲叫好,揮起雙錘在空中互擊,空中登時火花四濺。

羅典見狀不由擔心,趕到江煥身前攔住:“將軍且慢,我讓人把您的佩刀取來。”

“不用。”江煥不以為意地拍拍他肩,朝烏勒爾伸手,“把那孩子選的短刀給我。”

烏勒爾遞上短刀,江煥握在手中旋著腕子轉了兩圈。那刀僅三尺來長,刃薄鋒鈍,刀身上還有銹跡,幾乎算是一柄廢鐵。

羅典看得大皺眉頭。這的確是個大展身手的好機會,可將軍此舉也忒托大,為了逞英雄竟連生死都拋下。

他猛地想起此局乃是自己費心所布,萬一有什麽閃失,他可成了陰謀害主的罪臣,急道:“這破刀切菜都嫌鈍,哪兒能上陣對敵?孩子力氣小才選短刀,他懂個屁!將軍,那人是黑騎軍的勇士,萬萬不能輕敵啊。”當下從衛兵手裏抽出自己的佩刀遞上,“不然用我的!”

江煥將人撥開,手持短刀比劃了幾招:“廢鐵足夠了!”

既是表演雪中送炭,他就要一場精彩奪目的大勝。要那個人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才是救他於水火的大英雄。

那賽勒大漢已如惡虎紅眼,見到江煥手中兵器,用霍勃語嘲笑道:“哈哈,不怕死的樾國老鼠,有種就來領教你爺爺的鐵錘,看不把你砸成肉泥!”

沈雲徵此時站在重重士兵包圍圈外,從人群縫隙中遠遠觀戰,耳聽那張狂之言,心頭也不免一緊。

江煥知道他在看,並不轉頭,擺了個起手勢揚聲搦戰:“來吧!”

戰鑼敲響,對戰雙方同時撲上,須臾已交手數合,每次都是一觸即分。

江煥招式利落,動作敏捷。他知道自己兵器不夠趁手,優勢在輕便靈巧,只要長久相持便有勝算,於是打定主意消磨那大漢體力。

大漢也看出他意圖,氣急敗壞卻無可奈何,屢擊不中,滿頭是汗,錘子收勢不及,發洩般地砸爛了一旁點將臺。

霎時碎木飛濺,擋在沈雲徵身前觀戰的士兵紛紛趨避,他頓失遮擋,恰好與那發飆的大漢四目相對。

只一眼,兩人便認出對方。沈雲徵被綁後大多受困於帳中,打過照面的敵兵不多。可當初就是此人將他手腳捆起,說要洗幹凈了獻給阿爾鐸,因此他就是化成灰都認得這畜生的嘴臉。

那大漢見沈雲徵好端端待在軍營裏,便猜中他是奸細,何嘗不將他恨之入骨,擡起八棱錘一指,操起霍勃語破口大罵:“你這欠人幹的賤貨,居然沒死!”

仿佛一箭穿心,沈雲徵臉上血色盡失,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他千方百計要藏住的秘密,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聲喊破。

“早知道劫糧車那天就該把你殺了……”大漢竟丟下江煥不理,徑直朝場邊撲來。

江煥在他咒罵之時臉色已變,聽得他承認綁走了沈雲徵,更是殺意暴漲,足下一蹬從場上飛躥出去,後發先至地擋在那人面前。

“你的對手是我!”他回頭用霍勃語挑釁道,“阿爾鐸的頭是我砍下的!”

“你找死!”大漢的註意力果然被他引走,回身憤然掄起雙錘,勢如雷霆。

江煥以一柄短刀抵擋,虎口被震得生疼,強撐接下數招,掌中鮮血淋淋。他刀不脫手,且戰且退,須臾便又將敵人重新引至陣中。

赫川趁機拉起沈雲徵回帳,但沒走兩步,身後兵刃交擊之聲不斷。

沈雲徵遲疑停步,擔心地扭頭回望。

大漢一雙八棱大錘耍得砰然作響。江煥正面相抗不占便宜,趁勢後躍,再度拉開距離,企圖重新展開周旋:“再來!”

那大漢也不傻,不待他故技重施,擡手將鐵錘朝遠處拋出。

江煥本待閃避,發現那錘子去向並非自己,竟是朝向場外的沈雲徵,當下身比心快,斜沖出去以肩做盾,將錘子生生撞落。

這麽不顧後果的打法就是上了戰場也少見。除非帶著血海深仇,否則誰會這樣不要命不惜身,何況眼前的還是位金尊玉貴的王爺,當下連那大漢也駭得一呆。

江煥沖上去的時候並沒想那麽多,這會兒骨頭劇痛,也不知碎了沒有,左手扶住右肩,右手耷拉著,朝不遠處的烏勒爾怒吼:“帶人走!”

烏勒爾一凜,立刻護沈雲徵離開。

就這片工夫,這位將軍已起了殺性,強忍劇痛換手持刀,旋身欺前,揮刀先將大漢五指斬下,趁他錘子脫手,一刀割斷了對方喉管。

血花飛濺,連慘呼都變作了滋滋往外冒的血流聲,端的一個手起刀落。

江煥被鮮血噴了滿臉,流著冷汗望了眼場邊。

人已走遠,他松了口氣,短刀脫手落地。

“將軍!”羅典領著士兵將他包圍,“叫鄭醫官來!叫鄭醫官來!”

沈雲徵已被送到帳前,隱約聽見身後演武場上一片騷動,拉住烏勒爾緊張道:“那邊如何了?”

“我去看看,你們先進去。”

沈雲徵被送進帳中,帳簾一下,外間的嘈雜便瞬間遠了。

先一步被送來的伊圖正抖抖索索躲在角落,看見有人來,畏懼地瑟縮了一下,待看清是誰後,又是驚喜又是困惑。

“他們說……他們說你死了。”

“我還活著。”沈雲徵上前幾步,伸出手想抱抱他,卻發現孩子身上傷痕累累,竟然無處下手。

伊圖踉踉蹌蹌地從角落中出來,撲到他懷裏:“太好了,太好了。”

沈雲徵連忙拉來張凳子讓他坐下,小心翼翼捧起他臉查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被抓來了,不然不會讓他們把你打成這樣。身上還有別的傷沒有,他們為什麽對你用刑?”

伊圖乖覺地左右轉動著臉由他端詳,小聲解釋:“不是用刑,是……是跟我關在一起的人打的。他們吃不飽,要吃我的飯,我不給,他們就搶。”

他有十四了,看身量卻只有十來歲的模樣。沈雲徵初見他時就瘦骨伶仃,如今看著只是比從前更加瘦弱,面色蠟黃,發絲焦枯,兩眼也是懨懨的沒什麽生氣。

赫川也瞧得不忍,把桌上的點心端來,伊圖不敢動手,沈雲徵就拿起一塊塞到他手裏。

“別怕,我會想辦法讓你不再回去。”沈雲徵身後在他頭上摸了摸,“安心吃吧。”

伊圖怯怯地低頭咬了一口餅,許是太久未吃過這麽細致的點心,嚼了嚼立刻狼吞虎咽起來。沈雲徵怕他嗆著,給他倒了杯茶水遞去:“慢點。”

不多時,烏勒爾掀簾回來,報告江煥的勝績。沈雲徵聞訊松了口氣:“麻煩你去打些熱水來,對了,再向他們要些吃食和傷藥。鄭醫官要是有空,也請他過來一趟。”

“鄭醫官在給將軍療傷。”

“將軍受傷了?”沈雲徵頗感意外,“重不重?”

“這……我也不知道。”烏勒爾一抓腦袋,“但羅副將喊聲挺大的。”

沈雲徵擺擺手讓他去了。

伊圖茫然看著二人對答,明顯覺出身份高低來。先前在賽勒營中還當沈雲徵是個押糧的下級軍官,此刻看著他氣度從容談吐文雅,顯然不止糧官那麽簡單。

“你是……樾國的大官?”

沈雲徵不想再騙他,故意用霍勃語回答:“的確是官,但官職不大。”

伊圖曾貼身照顧沈雲徵月餘,還是頭一次聽見他用毫無口音的霍勃語說話,淤腫的眼皮微微撐開,眼睛也瞪大了。

沈默許久,他終於不再用生澀的漢話,用霍勃語顫聲問道:“是你通知了他們來偷襲,是嗎?”

沈雲徵頓了片刻,艱難地點頭。

眼淚瞬間就從孩子紅腫的雙眼流下:“阿朗、巴德爾,還有帖穆都死了。”

這些名字沈雲徵曾聽他提過,都是和伊圖一起當奴隸的依哲少年。那個叫帖穆的他還見過,腦袋圓圓身子壯壯的,是個憨厚敦實的孩子,嗓門也大,常擋在這群小雞仔的身前,像他們大哥似的。

“他們……”沈雲徵張了張嘴,想說這是意外,可戰爭哪有什麽意外。

一旦打起來,就是一方殺死另一方,刀劍無眼,從無例外。

“對不起。”

能說的也只有這最無用,最空洞的三個字。

沈雲徵給伊圖擦完傷口上好了藥,告訴他安心休息,等烏勒爾來了便讓他照看孩子,自己領著赫川出去。

他還記得自己離場前的最後一幕,哪怕自己曾允諾代價,對方只不過在履行交易,但彼時彼刻,那人的反應也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自己不可能無動於衷。

不知不覺踱到將軍帳前,沈雲徵卻有些怯意,似是想到自己答應過的條件,在步入虎口前停下了腳步。

帳內,鄭醫官已替江煥接駁好錯位的骨頭,慶幸道:“還好只是脫臼,還有些牽拉損傷,沒傷到筋骨。”

江煥精赤著上身,滿背的冷汗還沒來得及擦,仰靠著坐在交椅上,以訓示的目光盯著面前的羅典。

類似場面鄭醫官見得多了,說罷診斷就默默低頭調制膏藥,大聲不出。

羅典垂頭而立,分外局促:“都怪標下辦事疏忽,打聽到俘虜營裏有個小奴隸與沈大人有交情,這便自作主張了。沒想到會連累將軍負傷,怪我考慮不周。”一面說神情一面沈痛下來。

江煥不露喜怒地哼了聲:“能挖空心思找出這麽個人來,羅副將是費心了。”

“哪裏,為將軍分憂,乃標下職責所在……”羅典剛起了個邀功的話頭,一見宣王神色不妙,那抹得意便一閃即收,“誰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今日鬧出這場意外。不過也算錯有錯著,將軍大顯神威,我看見那沈大人嚇得魂靈出竅,等回過神來必定對將軍欽服不已。”

江煥見他全無悔意,一拍交椅扶手:“羅典,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聰明得很!”

“啊?”羅典怔住。

江煥恨的是他自作主張:“真以為這招天衣無縫,無懈可擊?”

羅典慌忙道:“將軍放心,那小奴隸還以為自己是抽簽抽中了比武,此事密不透風,沈大人絕對不會知曉……”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一聲冷哼。

“何人!”羅典一凜,拔著嗓子一吼。

江煥的直覺比他敏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帳前,掀開了簾子。

只見那清瘦的背影已頭也不回地走了,旁邊跟著的赫川一溜小跑,很勉強才追上那憤然離去的腳步。

江煥憤怒責問帳前士兵:“為何不早通報!”

士兵委屈:“剛來,剛要通報,剛……剛走掉。”

羅典趕到門口,一望也楞住:“那……那還真是不巧。”

他盯著江煥的敷著藥膏的肩膀瞅了眼,兩人四目相對,心裏都遺憾地明白,這精心部署的一場英雄救美算是泡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