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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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雲徵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自己。他想自己這心直口快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從前在讀書時就常因大放厥詞而惹禍，後來入仕稍有收斂。如今一離開師友的督促，居然又故態覆萌起來，還是在最不應該的人面前。
只見江煥眼神一冷，直起腰，居高睥睨道：“沈大人，有些話即便心裏想了，也不該說出來的。”
沈雲徵皺眉心道是啊，誰叫我肚腸都不會拐彎，死八百次都不冤。
但他無愧一個“大膽”的諢名，當下將筆往筆架上一撂，破罐子破摔地也起了身，拱手一揖：“殿下也知道臣不是藏得住話的人，既然已經說了，不妨再說開些。大樾兵器均由工部制造兵部調撥，凡私造者一律以反罪論處。臣鬥膽問一句，殿下扣了這批圖紙，究竟意欲何為？”
舉止是臣子之儀，擡眼卻是質問之意。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盯著宣王，目光淩厲。
江煥懶洋洋抱起胳膊：“沈大人以為呢？”
沈雲徵又一揖：“臣以為，既然是收繳來的戰利，不論財帛金銀還是文書圖紙，皆當上交朝廷。王爺身為定北軍主帥，不可行止有失，落人口實。當為萬千將士性命計，為定國公身後聲名計，及早懸崖勒馬，以免鑄成大錯！”
江煥狹了狹眼：“你可知自己所指何罪，就不怕口出狂言引來後患？”
“可臣忝為禦史，既已經知情，不能屍位素餐。正因此罪非同小可，才要直言死諫，盼殿下能聽我一言。”
說罷，雙膝一彎，拜倒在地。
造反一事，兵敗屍橫遍野，事成生靈塗炭。不論成敗輸贏，死的都是樾國同胞，都是無辜子民，因此將苗頭掐滅於星火之際，才能避免燎原之勢。
沈雲徵長伏稽首：“這段時日來，臣常聞軍中諸事，知悉殿下體恤下情愛護將士，必不忍見數萬手足為一時錯念所累，懇請殿下三思而後行！”
江煥眉頭緊蹙，踏前一步，伸出手，在觸及那人肩頭前收回身側。
愛民護國的話雖然天天有人在朝上講，卻從來沒人敢對他勸，揣測毀謗的話雖然常常有人在心裏想，卻也沒一個敢說與他聽。
除了眼前這位，該說的不該說的，竟都一股腦兒都當著他的面倒了出來。而他所念的將士性命、國公聲名，竟都正中下懷。
江煥遲遲不反，顧慮的正是這兩件事。
十餘年來戎馬倥傯、風雲浮沈，讓江煥看著跪地之人感慨萬千。非是因為兒女私情，反而有種知音難覓的苦澀。
最明白自己的，居然是這個成天追著自己痛罵的宿敵。
“你先起來。”
沈雲徵一副要這麽跪到天荒地老的賴皮相：“殿下允臣所請，臣才敢起身，不然寧願長跪至死。”
江煥眉頭一擰，這人剛才還一副公忠體國的錚錚傲骨，這會兒……怎麽就耍起無賴了。
於是他一振袖：“收起你那套禦史的把戲！幾次三番犯上妄言，本王都沒發落你，別得寸進尺。”
沈雲徵終於直起上身，用無辜的大眼睛看他：“殿下要砍臣腦袋麽？”
江煥被那眼睛盯得差點晃神，更加虛張聲勢：“知道怕了？”
沈雲徵想了想，十分確信地搖頭：“殿下不會的。”一面覷著宣王的神色，一面愈發篤定自己所想，“若能眼睜睜看著臣死，殿下當初就不會渡河十幾趟，披星戴月地去找臣了。”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沈雲徵立刻想起烏勒爾的請求，心道糟糕：“是臣……是臣從蛛絲馬跡中拼湊出來的。”
面前人哼了聲，哪裏信這鬼話。
“是真的！臣早有所料，倘若此次死在北疆，不論是否意外，都會成為朝臣攻訐王爺的絕佳借口，加深殿下與清流的嫌隙。所以王爺不能坐視臣死，更不會輕易害臣性命。”
江煥瞇了瞇眼：“原來你心中是這麽盤算，所以才有恃無恐，出言無狀？”
“臣不敢。臣下秉公直言，皆因相信殿下心懷仁德，也能顧全大局。”
“心懷仁德，顧全大局？不曾想大人對本王評價竟如此之高。”江煥連覆述出來都覺得荒唐，“可當初參我的不也是沈大人麽。怎麽說的來著，志驕意滿，貪婪跋扈，負德辜恩，禍國殃民？想不到沈大人也有兩幅面孔，你在朝上是忠臣，到了我這兒呢，又想做什麽？”
“這……”沈雲徵語塞。
當初朝廷一再加賦皆為供應軍需，而邊防乃是國策，若無足夠理由，根本攔不住兵部的強索。
雖然那封折子是老師劉肇元起草，由他謄抄具名，但自己參了就是參了，論跡不論心，他沒立場為自己解釋。
沈雲徵清了清嗓子：“時移世易，當初殿下所為臣確實不能茍同。而今殿下克敵有功，即便回京也有與清流周旋的餘地，何必還要放著康莊大道不走，偏往那荊棘叢去呢？”
從前宣王一路受制，壯志難伸，最後起事也是因為幼帝有意鏟除在先。如若這一趟能夠尋得方法讓他與朝中君臣和平共處，也許事態就不會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畢竟打從自己還魂的那一刻開始，對方的命運就已經改變，只要宣王肯退一步，便可天下皆安。
江煥沈默良久，背過身去，慢慢從營帳一頭踱到另一頭。
該說的話已經說盡了，沈雲徵不再言語，靜待對方做出決定。
半晌，江煥轉過身來，朝沈雲徵伸手：“孤可以答應你，把這些文書都交上去。”
沈雲徵心頭一喜，搭住他手掌起身。跪了許久，腿腳有些發麻，重心一偏，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好容易站穩，才意識到自己抓得緊，松開手：“多謝。”
“不過有個條件。”
“殿下請講。”
“想借沈大人的妙筆，為本王上表請功。”江煥輕輕一笑，“大人雖受命押送軍糧，可畢竟還是禦史，有糾察諫奏之責。這一戰你親身經歷，歷盡艱險，由大人上書才能服朝堂眾心，絕小人攻訐。”
沈雲徵還沒聽完就大皺眉頭。
這哪裏是聽勸，分明是反將一軍。一旦為宣王上表說話，便是公然表態支持。數月前自己曾嚴辭參他，若是一朝反覆，無異自打耳光。
江煥要他寫的不僅是頌詞，更是降表，一朝落筆便意味著要與過去勢不兩立，再無面目與師友相見。
這麽一想，沈雲徵禁不住微微發抖：“殿下可知道這於我而言有何後果？”
江煥坦然直視他，揚手一比營帳內外：“當然。但大人又何須憂心，彼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若是劉總憲不肯認你這個學生，本王求才若渴，自不會虧待於你。”
沈雲徵見他連裝也不裝，皺眉不與爭辯。
江煥也不在意：“無妨，大人可以慢慢考慮。反正離我們回京還早，等你何時想通，再告知我便是。”
說罷叫了守在門口的赫川與烏勒爾進來，瀟灑負手而去。
沈雲徵垮坐回椅上頹喪不已。
本想著是個大好機會，可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宣王回心轉意，誰想一山還有一山高。
偏偏就在剛才，他還真想過應承他又如何，不過這念頭一閃而逝，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即便真的答應，自己又如何保證對方踐約？那可是堂堂親王，便是食言而肥也有恃無恐。可自己一旦辜負了同伴信任，就當真孤立無援了。
帳外羅典正代替宣王主持比武。因昨晚的一場意外折了不少兄弟，觀戰時再沒有人起哄，氣氛一時顯得有些沈重。
可羅典的心思全不在眼前，時不時瞥一眼營帳觀察動向，一見到江煥掀簾出來，立刻找了個借口離開，一溜小跑過來。
三言兩語打聽了情況，他便忠誠地替宣王不平：“這小禦史真是不識好歹，將軍親自招攬，居然還擺架子。”
江煥瞥他一眼，不鹹不淡道：“既是人才，便當得起茅廬三顧。這人寧折勿彎，強求無用。”
羅典嘴上連聲稱“是”，送江煥回他自己營帳，心裏卻盡忠職守地操起了心，盤算著怎樣替主帥分憂。
幾日後，本該是鄭醫官前來覆診的時辰，卻聽他遣人來說實在走不開，請沈雲徵得閑自己過去一趟。沈雲徵這幾天正憋得煩悶，立刻叫上赫川陪自己一同前往。
外頭日正當空，校場仍在比武，剛結束一局，正是換人上場的空隙。沈雲徵礙於先前在賽勒營中的遭遇，不欲與那些俘虜照面，遠遠繞道經過，卻見不遠處等待入場的一名瘦弱少年甚是眼熟，視線凝住，停下了腳步。
那少年腰背佝僂，右眼腫成個核桃，左眼也幾乎全是淤青，他踉踉蹌蹌地被士兵提到場邊，差點絆了一跤，勉強撐著膝蓋站穩，直起腰來，正好把臉朝向了沈雲徵。
“伊圖！”沈雲徵終於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叫伊圖的少年像是聽見了，動作遲緩地擡起頭。他眼睛腫得只剩兩道細縫，視野有限，左右扭頭轉了轉，沒發現叫自己的是誰。
士兵沒給他機會多看，伸手一攮，便將人推入場中。
“等等！”沈雲徵急忙跑上前去，被圍起的士兵伸手攔住。
眾人視線盡向他身上投來。
而沈雲徵昂起頭，視線越過人墻，投向點將臺之上的宣王。
江煥目光與之交匯，擡手停下場上賽程，從交椅上起身，來到沈雲徵面前：“沈大人這麽快就有答案了？”
“不是為這事。”沈雲徵搖頭，急切地指向場邊少年，“那個孩子我認得，殿下能不能別讓他參加比武？”
“他？”江煥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孩子，“不行。”
“比武是為取長補短，這孩子手無縛雞之力，除了送死還能有什麽用處？就算是從前傳下來的軍規，也該因人制宜，酌情而定吧？”
“這小子是你什麽人？”
“他是被阿爾鐸打敗的依哲部人，被抓到賽勒王帳做奴隸，在我被俘虜的時候，只有他……只有那個孩子拿我當人看。”
沈雲徵眼睛已然急紅了，在那些痛不欲生的夜裏，只有這孩子會在他昏迷後給他蓋上被子，為他清理滾了膿的傷口，並在他發燒的時候去懇求軍醫，給他餵藥續命。盡管最後他還是落下了一身重傷，但若沒有伊圖，他可能都熬不到獲救。
雖只寥寥數語，江煥卻眼皮一跳，明白了此人的特別。以他的經驗，即刻察覺此中蹊蹺，視線一掃，精準地捕捉到了正在偷看自己的羅典。
羅典立刻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事不關己。
為了找到這伊圖，他著實費了不少心力。一開始派人打聽誰曾在阿爾鐸帳中伺候，好不容易挖出了這個小子，沒想到他戒備心重，堅持不肯提起舊事。
後來羅典親自出馬，編了一籮筐謊話，才哄得伊圖坦陳確實照顧過一個漂亮的樾國人，聽起來兩人患難相交，感情似乎還頗深厚。
這孩子並不知道沈雲徵的漢名，約莫以為他已經死了，語氣之中很顯悲戚。羅典早已看透沈大人心軟，料定他得知這孩子的下落，必不會坐視不理，便特意安排了今日這麽一出。他想送個籌碼給將軍，好讓他多添幾分勝算。
其實這也算是在賭，贏了能給將軍分憂，輸了就當送這孩子早點投胎。羅典覺得自己這麽做簡直聰明極了，即便輸了也虧不到自己。然而此刻打量著將軍的神色，卻好像並不怎麽滿意。
江煥看透了羅典的心思，狠狠瞪他一眼，這才緩緩轉回頭，望向沈雲徵：“所以，你想對那孩子報恩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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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自己。他想自己這心直口快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從前在讀書時就常因大放厥詞而惹禍，後來入仕稍有收斂。如今一離開師友的督促，居然又故態覆萌起來，還是在最不應該的人面前。
只見江煥眼神一冷，直起腰，居高睥睨道：“沈大人，有些話即便心裏想了，也不該說出來的。”
沈雲徵皺眉心道是啊，誰叫我肚腸都不會拐彎，死八百次都不冤。
但他無愧一個“大膽”的諢名，當下將筆往筆架上一撂，破罐子破摔地也起了身，拱手一揖：“殿下也知道臣不是藏得住話的人，既然已經說了，不妨再說開些。大樾兵器均由工部制造兵部調撥，凡私造者一律以反罪論處。臣鬥膽問一句，殿下扣了這批圖紙，究竟意欲何為？”
舉止是臣子之儀，擡眼卻是質問之意。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盯著宣王，目光淩厲。
江煥懶洋洋抱起胳膊：“沈大人以為呢？”
沈雲徵又一揖：“臣以為，既然是收繳來的戰利，不論財帛金銀還是文書圖紙，皆當上交朝廷。王爺身為定北軍主帥，不可行止有失，落人口實。當為萬千將士性命計，為定國公身後聲名計，及早懸崖勒馬，以免鑄成大錯！”
江煥狹了狹眼：“你可知自己所指何罪，就不怕口出狂言引來後患？”
“可臣忝為禦史，既已經知情，不能屍位素餐。正因此罪非同小可，才要直言死諫，盼殿下能聽我一言。”
說罷，雙膝一彎，拜倒在地。
造反一事，兵敗屍橫遍野，事成生靈塗炭。不論成敗輸贏，死的都是樾國同胞，都是無辜子民，因此將苗頭掐滅於星火之際，才能避免燎原之勢。
沈雲徵長伏稽首：“這段時日來，臣常聞軍中諸事，知悉殿下體恤下情愛護將士，必不忍見數萬手足為一時錯念所累，懇請殿下三思而後行！”
江煥眉頭緊蹙，踏前一步，伸出手，在觸及那人肩頭前收回身側。
愛民護國的話雖然天天有人在朝上講，卻從來沒人敢對他勸，揣測毀謗的話雖然常常有人在心裏想，卻也沒一個敢說與他聽。
除了眼前這位，該說的不該說的，竟都一股腦兒都當著他的面倒了出來。而他所念的將士性命、國公聲名，竟都正中下懷。
江煥遲遲不反，顧慮的正是這兩件事。
十餘年來戎馬倥傯、風雲浮沈，讓江煥看著跪地之人感慨萬千。非是因為兒女私情，反而有種知音難覓的苦澀。
最明白自己的，居然是這個成天追著自己痛罵的宿敵。
“你先起來。”
沈雲徵一副要這麽跪到天荒地老的賴皮相：“殿下允臣所請，臣才敢起身，不然寧願長跪至死。”
江煥眉頭一擰，這人剛才還一副公忠體國的錚錚傲骨，這會兒……怎麽就耍起無賴了。
於是他一振袖：“收起你那套禦史的把戲！幾次三番犯上妄言，本王都沒發落你，別得寸進尺。”
沈雲徵終於直起上身，用無辜的大眼睛看他：“殿下要砍臣腦袋麽？”
江煥被那眼睛盯得差點晃神，更加虛張聲勢：“知道怕了？”
沈雲徵想了想，十分確信地搖頭：“殿下不會的。”一面覷著宣王的神色，一面愈發篤定自己所想，“若能眼睜睜看著臣死，殿下當初就不會渡河十幾趟，披星戴月地去找臣了。”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沈雲徵立刻想起烏勒爾的請求，心道糟糕：“是臣……是臣從蛛絲馬跡中拼湊出來的。”
面前人哼了聲，哪裏信這鬼話。
“是真的！臣早有所料，倘若此次死在北疆，不論是否意外，都會成為朝臣攻訐王爺的絕佳借口，加深殿下與清流的嫌隙。所以王爺不能坐視臣死，更不會輕易害臣性命。”
江煥瞇了瞇眼：“原來你心中是這麽盤算，所以才有恃無恐，出言無狀？”
“臣不敢。臣下秉公直言，皆因相信殿下心懷仁德，也能顧全大局。”
“心懷仁德，顧全大局？不曾想大人對本王評價竟如此之高。”江煥連覆述出來都覺得荒唐，“可當初參我的不也是沈大人麽。怎麽說的來著，志驕意滿，貪婪跋扈，負德辜恩，禍國殃民？想不到沈大人也有兩幅面孔，你在朝上是忠臣，到了我這兒呢，又想做什麽？”
“這……”沈雲徵語塞。
當初朝廷一再加賦皆為供應軍需，而邊防乃是國策，若無足夠理由，根本攔不住兵部的強索。
雖然那封折子是老師劉肇元起草，由他謄抄具名，但自己參了就是參了，論跡不論心，他沒立場為自己解釋。
沈雲徵清了清嗓子：“時移世易，當初殿下所為臣確實不能茍同。而今殿下克敵有功，即便回京也有與清流周旋的餘地，何必還要放著康莊大道不走，偏往那荊棘叢去呢？”
從前宣王一路受制，壯志難伸，最後起事也是因為幼帝有意鏟除在先。如若這一趟能夠尋得方法讓他與朝中君臣和平共處，也許事態就不會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畢竟打從自己還魂的那一刻開始，對方的命運就已經改變，只要宣王肯退一步，便可天下皆安。
江煥沈默良久，背過身去，慢慢從營帳一頭踱到另一頭。
該說的話已經說盡了，沈雲徵不再言語，靜待對方做出決定。
半晌，江煥轉過身來，朝沈雲徵伸手：“孤可以答應你，把這些文書都交上去。”
沈雲徵心頭一喜，搭住他手掌起身。跪了許久，腿腳有些發麻，重心一偏，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好容易站穩，才意識到自己抓得緊，松開手：“多謝。”
“不過有個條件。”
“殿下請講。”
“想借沈大人的妙筆，為本王上表請功。”江煥輕輕一笑，“大人雖受命押送軍糧，可畢竟還是禦史，有糾察諫奏之責。這一戰你親身經歷，歷盡艱險，由大人上書才能服朝堂眾心，絕小人攻訐。”
沈雲徵還沒聽完就大皺眉頭。
這哪裏是聽勸，分明是反將一軍。一旦為宣王上表說話，便是公然表態支持。數月前自己曾嚴辭參他，若是一朝反覆，無異自打耳光。
江煥要他寫的不僅是頌詞，更是降表，一朝落筆便意味著要與過去勢不兩立，再無面目與師友相見。
這麽一想，沈雲徵禁不住微微發抖：“殿下可知道這於我而言有何後果？”
江煥坦然直視他，揚手一比營帳內外：“當然。但大人又何須憂心，彼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若是劉總憲不肯認你這個學生，本王求才若渴，自不會虧待於你。”
沈雲徵見他連裝也不裝，皺眉不與爭辯。
江煥也不在意：“無妨，大人可以慢慢考慮。反正離我們回京還早，等你何時想通，再告知我便是。”
說罷叫了守在門口的赫川與烏勒爾進來，瀟灑負手而去。
沈雲徵垮坐回椅上頹喪不已。
本想著是個大好機會，可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宣王回心轉意，誰想一山還有一山高。
偏偏就在剛才，他還真想過應承他又如何，不過這念頭一閃而逝，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即便真的答應，自己又如何保證對方踐約？那可是堂堂親王，便是食言而肥也有恃無恐。可自己一旦辜負了同伴信任，就當真孤立無援了。
帳外羅典正代替宣王主持比武。因昨晚的一場意外折了不少兄弟，觀戰時再沒有人起哄，氣氛一時顯得有些沈重。
可羅典的心思全不在眼前，時不時瞥一眼營帳觀察動向，一見到江煥掀簾出來，立刻找了個借口離開，一溜小跑過來。
三言兩語打聽了情況，他便忠誠地替宣王不平：“這小禦史真是不識好歹，將軍親自招攬，居然還擺架子。”
江煥瞥他一眼，不鹹不淡道：“既是人才，便當得起茅廬三顧。這人寧折勿彎，強求無用。”
羅典嘴上連聲稱“是”，送江煥回他自己營帳，心裏卻盡忠職守地操起了心，盤算著怎樣替主帥分憂。
幾日後，本該是鄭醫官前來覆診的時辰，卻聽他遣人來說實在走不開，請沈雲徵得閑自己過去一趟。沈雲徵這幾天正憋得煩悶，立刻叫上赫川陪自己一同前往。
外頭日正當空，校場仍在比武，剛結束一局，正是換人上場的空隙。沈雲徵礙於先前在賽勒營中的遭遇，不欲與那些俘虜照面，遠遠繞道經過，卻見不遠處等待入場的一名瘦弱少年甚是眼熟，視線凝住，停下了腳步。
那少年腰背佝僂，右眼腫成個核桃，左眼也幾乎全是淤青，他踉踉蹌蹌地被士兵提到場邊，差點絆了一跤，勉強撐著膝蓋站穩，直起腰來，正好把臉朝向了沈雲徵。
“伊圖！”沈雲徵終於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叫伊圖的少年像是聽見了，動作遲緩地擡起頭。他眼睛腫得只剩兩道細縫，視野有限，左右扭頭轉了轉，沒發現叫自己的是誰。
士兵沒給他機會多看，伸手一攮，便將人推入場中。
“等等！”沈雲徵急忙跑上前去，被圍起的士兵伸手攔住。
眾人視線盡向他身上投來。
而沈雲徵昂起頭，視線越過人墻，投向點將臺之上的宣王。
江煥目光與之交匯，擡手停下場上賽程，從交椅上起身，來到沈雲徵面前：“沈大人這麽快就有答案了？”
“不是為這事。”沈雲徵搖頭，急切地指向場邊少年，“那個孩子我認得，殿下能不能別讓他參加比武？”
“他？”江煥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孩子，“不行。”
“比武是為取長補短，這孩子手無縛雞之力，除了送死還能有什麽用處？就算是從前傳下來的軍規，也該因人制宜，酌情而定吧？”
“這小子是你什麽人？”
“他是被阿爾鐸打敗的依哲部人，被抓到賽勒王帳做奴隸，在我被俘虜的時候，只有他……只有那個孩子拿我當人看。”
沈雲徵眼睛已然急紅了，在那些痛不欲生的夜裏，只有這孩子會在他昏迷後給他蓋上被子，為他清理滾了膿的傷口，並在他發燒的時候去懇求軍醫，給他餵藥續命。盡管最後他還是落下了一身重傷，但若沒有伊圖，他可能都熬不到獲救。
雖只寥寥數語，江煥卻眼皮一跳，明白了此人的特別。以他的經驗，即刻察覺此中蹊蹺，視線一掃，精準地捕捉到了正在偷看自己的羅典。
羅典立刻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事不關己。
為了找到這伊圖，他著實費了不少心力。一開始派人打聽誰曾在阿爾鐸帳中伺候，好不容易挖出了這個小子，沒想到他戒備心重，堅持不肯提起舊事。
後來羅典親自出馬，編了一籮筐謊話，才哄得伊圖坦陳確實照顧過一個漂亮的樾國人，聽起來兩人患難相交，感情似乎還頗深厚。
這孩子並不知道沈雲徵的漢名，約莫以為他已經死了，語氣之中很顯悲戚。羅典早已看透沈大人心軟，料定他得知這孩子的下落，必不會坐視不理，便特意安排了今日這麽一出。他想送個籌碼給將軍，好讓他多添幾分勝算。
其實這也算是在賭，贏了能給將軍分憂，輸了就當送這孩子早點投胎。羅典覺得自己這麽做簡直聰明極了，即便輸了也虧不到自己。然而此刻打量著將軍的神色，卻好像並不怎麽滿意。
江煥看透了羅典的心思，狠狠瞪他一眼，這才緩緩轉回頭，望向沈雲徵：“所以，你想對那孩子報恩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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