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7章
建豐九年，江煥剛從北疆回京，聽說文韻樓裏上了出新戲，講的正是剛過去的邊戎大捷，一時興起，便拉著他十二弟禮王江煜一道微服前往。
大樾建國以前，中原由邊戎人占領並統治百年，國號為坤。邊戎人橫征暴斂，魚肉百姓，因致天下大亂，哀鴻遍野，屍骸枕藉。英雄江鑠起於田裏，從割據的群雄中殺出重圍，成就霸業，定國號為樾，年號元啟。
這元啟帝便是江煥的父皇，他勵精圖治二十八載，傳位於太子江烜，改年號建豐。彼時距新天子禦極恰已度了九載春秋。
江煥還記得當時一腳踏進文韻樓，周遭鑼鼓喧天，灰撲撲的看客之中坐著個鶴立雞群的青年，一下便吸走了他所有的註意。
臺上唱念做打，臺下掌聲如雷。唯獨那人突兀得像是脫出三界外單辟了一重天，一顰一笑皆似工筆描摹而成，一雙眼睛顧盼生輝，整個人透著股端正自守的傲然之氣。
江煥特意在人家身後挑了個位子，對戲本中杜撰的種種充耳不聞，從進門到入座都只把註意分給了身前之人。只見那人偶爾側頭與鄰座耳語幾句，眉目清雋，語笑粲然，嘴唇每一次輕啟都叫人難移開雙眼。
不過是見色起意，江煥承認，反正他從不是什麽講求節操的名士，對凡塵俗欲也不用諱莫如深。戰場上生死搏殺的人不能不多點貪念，他能在千槍萬刃中活下來靠的正是這些愛欲嗔癡。
臺上演到關鍵處，是鄭國公魏鼎大破邊戎勁敵的場面，觀眾高聲讚好，那青年卻突然轉頭，向朋友附耳說著什麽。
江煥不動聲色地傾身過去，隱約聽見片語。
“……天庭山地勢奇詭，鄭國公是千裏奔襲，怎能定出如此周密的誘敵之計？這背後一定還有謀士。”
“那會是誰？”
“你忘了？有個人守在天庭山半年，熟悉周圍地形，他也曾是帶兵之人，且與鄭國公私交甚篤。”
“你說宣王？他可是被罰去督修長城的，手裏早沒了兵權，戰報上也未見有他的名字啊。”
青年不服氣道：“其名不顯，便是不曾發生麽？”
“這話說得沒理，你又不識得那宣王，又如何斷定他一定參與？”
“先帝馬上定天下，定國公戍邊守疆土，宣王身上畢竟有兩姓血脈，幼承庭訓又屢建戰功，必定心存志節，胸懷大義，我猜他這回一定也不會袖手旁觀。”
“合著還是個‘猜’啊。”友人擡杠道，“若當真有功為什麽不提，鄭國公地位超然，也不會貪圖這點功勞吧。”
青年被問住了，黑眼睛眨了眨：“這一節我思來想去也不明白。為什麽呢？”
因為要韜光養晦，不想惹來疑忌，江煥暗笑，回直了身子。
那時他被罰到天庭山下督修長城，是因為先前貪功冒進，被人揪住錯處參了一本。此次被鄭國公叫去幫忙，確實是義不容辭，老國公曾堅持為他請功，但被江煥親口拒絕。
江煥知道自己獲罪是功勞惹眼，因此在沒有十足把握起覆之前寧願收斂鋒芒，讓那些人以為他已學乖服軟。
很快說書散場，人群散去。
江煥站在樓上窗邊，目送青年與朋友消失在道路盡頭。若說一開始只是獵艷心喜，自那番話後，他便對那個人產生了十足興趣。
“九哥？”江煜見路上早沒了人影，江煥還站在窗前出神，不由調侃，“難得見你這麽瞧得上一個人，剛才為何不上前認識？”
“不知根底，不宜妄動。”
“看來九哥是認真的。成，九哥既然發了話，弟弟就給你做這馬前卒，文韻樓是京師舉子最常來的地方，那人生得如此打眼，一定不難打聽。”
江煜比江煥小三歲，生母是江煥母親柔妃宮中的一位宮婢，生下皇子晉了貴人仍是住在柔妃宮中。母子倆依附著柔妃母子受了不少庇蔭，江煜從小就愛黏著江煥，就連他被圈在王府的那幾年裏也不曾疏遠，算得上手足情深。
沒幾天，江煜便把事情辦妥，興沖沖來找江煥請功。
“那舉子叫沈雲徵，表字文弦。父親沈朝光早年在西南勸農，收效不錯，今年被調回榭陽編撰《農政全書》。沈家三代為官，都是踏實苦幹的循吏，家風嚴謹也是出了名的。那天坐他旁邊的叫嚴子春，兩家是世交，都會在這一科應考。”
江煥點頭，明白了那日他為何語出驚人——因是外地回京，不曾被都城習氣侵染，所以才會獨樹一幟，與眾不同。
那時江煥就想，一定得找個機會把這人弄到手裏。可不久後便是春闈，沈雲徵入了考場，出來後便在家休息，直到放榜都沒有出門。
放榜那日，皇城照壁前人滿為患。
江煥心中掛念，遣了個小廝去看榜。原以為榜上人多，未必能那麽快找著——最好是找不著。他心忖收攏一個舉子畢竟比收攏個進士容易得多，若是那人名落孫山，便正是他這伯樂出馬的良機——懷才不遇碰上慧眼識珠，輕而易舉便可收攏人心。
但那小廝剛鉆進人群便轉身出來，興沖沖跑到主人跟前，喘著氣道：“中、中了，是會元，頭名！”
他大約以為自家王爺叫他去看的高低是個朋友，拔得頭籌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因此報完了喜就巴巴地等賞。沒想到江煥的臉色當場一黑，一言不發揚長而去。
沈雲徵奪了會元，其後在殿試上輸給了肖若衡，被欽點榜眼，授翰林院編修。
天子門生，不可擅動。
文韻樓初見，竟是二人此生最接近的一日。
此後瓊林宴上再見，沈雲徵身著禮服規規矩矩立於三甲之列。江煥看見他恭順的樣子就知道，日後二人只會越行越遠。
事實也確如他所料，沈雲徵次年被調入都察院，從此當了清流喉舌，成為刺向他的一並利劍。
那碎石投湖泛起的漣漪，就此隱於深淵。
其實江煥沒覺得自己有多遺憾。人世變幻，際遇萬千，他向來不會為那些錯過的人事多耗心神，何況二人只是萍水相逢，還算不得相識。
只是此後每回在朝堂上對質，再望見對方清亮的眉眼，耳邊偶爾會浮現那日在文韻樓聽到的一言。
“……宣王身上畢竟有兩姓血脈，幼承庭訓又屢建戰功，必定心存志節，胸懷大義。”
說話之人早已遺忘，聽話之人念念在懷。
又過片刻，榻上人睫毛動了，沈雲徵迷迷糊糊睜開眼，連帶著坐上人的夢也一道驚醒了。
他見到宣王坐在床邊慢條斯理地翻著書，有些意外：“殿下找我有事？”
“是。”江煥神情平淡，看不出異樣，“梳洗過後再細說。”
赫川端著臉盆和水杯過來伺候，收拾停當後，沈雲徵才接過江煥手中遞來的書冊，低頭翻閱。
江煥道：“昨日聽聞沈大人精通霍勃語，正好有個小忙想勞你費心，不知這書上的文字你可識得？”
沈雲徵粗略一翻，興致盎然：“這些是霍勃古文字，正式記錄用的，但這……”他眉峰一挑，神情微妙，“這似乎是賽勒部族的宮廷實錄，殿下從何得來？……難道是那些收繳來的物資中的？”
江煥並不瞞他：“是，搜到的文書眾多，既然沈大人精通霍勃語，不知可否替我甄別一二。”
沈雲徵撂下書冊，不相信事情有他說的這麽簡單：“殿下就不怕臣看見什麽不該看的？”
“自然是怕的。雖然本王救過大人兩次，可畢竟滿腹算計，不得大人信任，所以自然要小心提防著。”這話分明是在調侃昨夜沈雲徵那一句沖撞，堂堂王爺，恁地小肚雞腸，“今日起比武交由羅典主持，孤就待在帳裏，陪著大人一起分揀文書。”說著擊掌數下，“都擡進來！”
士兵們掀簾進來，擡入五口大箱子。打開箱蓋，露出其中的紙質書冊與羊皮卷軸。
制書的桑皮紙皆是樾國工藝，不是在互市上買的就是掠邊時搶的，沈雲徵先前曾在敵營中見過，只有極其重要的文書才會用到。
他一看見那些文書眼睛都亮了，從前學習霍勃語的時候大多是通過樾國抄本，偶爾有些北面流傳來的原文書籍，每每讀到都極為珍惜。
於是沈雲徵快步上前，從箱中挑了一本，如饑似渴地讀起來。
“不著急。”江煥抽走沈雲徵手中書冊，“大人先替我分分這五箱分別是什麽。”
沈雲徵讀得正興起，嘴唇不樂意地一抿，依依不舍地瞟了瞟被拿走的書，想到這是受誰所托，走到木箱前乖乖翻揀書籍。
既然熟識文字，讀得自然就飛快，纖長十指嘩嘩翻動書頁，不消片刻就已了然，擡手拍了拍箱蓋：“這箱是賽勒官方文牘，和史官所記宮廷實錄，許多內容都不曾外傳，相當珍貴。”
方才他讀到的正是其中一本，說道賽勒人當年攻打沐川，是因為沐川首領搶走了時任賽勒首領的妻子莫訶黎。這位莫訶黎可敦在被抓期間曾誕下一子，後來大人雖然被營救回來，孩子卻在沐川兵敗後不知所蹤。
沈雲徵從前就對這些事頗感興趣，期待從這幾箱書中再找出些寶貝。可惜剩下的書冊多是些倉儲記錄、錢銀賬冊等等，無趣得緊，只有最後一箱羊皮卷軸除了文字還有許多圖示，竟然是武器制作的圖紙。
阿爾鐸收服各部後曾召集最好的工匠一同改良兵器，統一形制並應用於戰事，使得戰力大增。尤其是新研制的筋角弓，勁力遠勝從前常用的騎射弓，能逆風破甲，堪稱戰場一大殺器。
“這些是賽勒兵器圖紙。”沈雲徵將相中的一封羊皮卷遞給宣王。
江煥展卷細觀，神色卻毫不驚訝：“大軍還要在此休整幾日，沈大人不如趁此機會將這幾卷圖紙譯出，權當消遣解悶，如何？”
沈雲徵心道解悶我不會去看那刺激的宮中秘聞嗎，翻譯這些無趣的兵器圖紙作甚，嘴上推辭道：“說來慚愧，臣對兵器制作一竅不通，只怕翻譯起來諸多謬誤，如此機要文書，還是等回京以後交由四夷館的譯字生來翻譯的好。”
“沈大人過謙了，四夷館的人都是紙上談兵，未必有大人真材實料。”
“王爺高看在下了，臣才疏學淺，難當重任。”
“你可以的。”
“我不行的。”
“試試再說。”
“不必試了。”
二人你推我擋，宣王卻不容置疑地握著沈雲徵的胳膊將他帶往書案前，抽起一支毛筆飽蘸墨水塞到他手裏，另一手撐在他落座的椅背上，幾乎將人鎖在座上：“沈大人才學淵博，本王聞名已久，難得就近觀摩，若有不解之處，還請大人隨時賜教。”
沈雲徵持筆的手被他握著，對方微微俯身，幾乎將他圈在懷中。
“我、我翻就是，殿下擋著光了。”沈雲徵抽出被握住的手，受不住他氣息撲面，終於無奈讓步。
江煥施施然讓到一旁。沈雲徵勉為其難提筆，對照著羊皮卷上的文字在紙上如實轉譯。
其實那些霍勃語並不難懂，都是常見字詞，只是圖示上的標識繁雜，需得謹慎仔細。江煥一點細節都不肯放過，親自點著那些小字，要求沈雲徵逐一譯出。
幾番問答，沈雲徵發現對方並非一竅不通，宣王畢竟與賽勒人交手多年，積累了些語言底子，許多問題都問得很是關鍵。
“原來殿下看得懂？”
“只是粗通，不及大人。”江煥一改先前戲謔調侃的神色，“如此重要的文書，分毫差錯都容不得。”
沈雲徵見他如此較真，心覺稀奇，低頭又寫了數行，筆尖突地頓住。
既然對方能讀，必然早就知道羊皮卷上內容，這麽看來是專程找自己譯文，而那些什麽宮廷秘辛，不過是釣著自己上鉤的魚餌罷了。
如此一想，蟄伏在心底的疑惑便豁然開朗：“莫非殿下不打算將這些文書上交，所以才不想將這工夫交給四夷館去做？”
話剛出口，江煥眼神一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建豐九年，江煥剛從北疆回京，聽說文韻樓裏上了出新戲，講的正是剛過去的邊戎大捷，一時興起，便拉著他十二弟禮王江煜一道微服前往。
大樾建國以前，中原由邊戎人占領並統治百年，國號為坤。邊戎人橫征暴斂，魚肉百姓，因致天下大亂，哀鴻遍野，屍骸枕藉。英雄江鑠起於田裏，從割據的群雄中殺出重圍，成就霸業，定國號為樾，年號元啟。
這元啟帝便是江煥的父皇，他勵精圖治二十八載，傳位於太子江烜，改年號建豐。彼時距新天子禦極恰已度了九載春秋。
江煥還記得當時一腳踏進文韻樓，周遭鑼鼓喧天，灰撲撲的看客之中坐著個鶴立雞群的青年，一下便吸走了他所有的註意。
臺上唱念做打，臺下掌聲如雷。唯獨那人突兀得像是脫出三界外單辟了一重天，一顰一笑皆似工筆描摹而成，一雙眼睛顧盼生輝，整個人透著股端正自守的傲然之氣。
江煥特意在人家身後挑了個位子，對戲本中杜撰的種種充耳不聞，從進門到入座都只把註意分給了身前之人。只見那人偶爾側頭與鄰座耳語幾句，眉目清雋，語笑粲然，嘴唇每一次輕啟都叫人難移開雙眼。
不過是見色起意，江煥承認，反正他從不是什麽講求節操的名士，對凡塵俗欲也不用諱莫如深。戰場上生死搏殺的人不能不多點貪念，他能在千槍萬刃中活下來靠的正是這些愛欲嗔癡。
臺上演到關鍵處，是鄭國公魏鼎大破邊戎勁敵的場面，觀眾高聲讚好，那青年卻突然轉頭，向朋友附耳說著什麽。
江煥不動聲色地傾身過去，隱約聽見片語。
“……天庭山地勢奇詭，鄭國公是千裏奔襲，怎能定出如此周密的誘敵之計？這背後一定還有謀士。”
“那會是誰？”
“你忘了？有個人守在天庭山半年，熟悉周圍地形，他也曾是帶兵之人，且與鄭國公私交甚篤。”
“你說宣王？他可是被罰去督修長城的，手裏早沒了兵權，戰報上也未見有他的名字啊。”
青年不服氣道：“其名不顯，便是不曾發生麽？”
“這話說得沒理，你又不識得那宣王，又如何斷定他一定參與？”
“先帝馬上定天下，定國公戍邊守疆土，宣王身上畢竟有兩姓血脈，幼承庭訓又屢建戰功，必定心存志節，胸懷大義，我猜他這回一定也不會袖手旁觀。”
“合著還是個‘猜’啊。”友人擡杠道，“若當真有功為什麽不提，鄭國公地位超然，也不會貪圖這點功勞吧。”
青年被問住了，黑眼睛眨了眨：“這一節我思來想去也不明白。為什麽呢？”
因為要韜光養晦，不想惹來疑忌，江煥暗笑，回直了身子。
那時他被罰到天庭山下督修長城，是因為先前貪功冒進，被人揪住錯處參了一本。此次被鄭國公叫去幫忙，確實是義不容辭，老國公曾堅持為他請功，但被江煥親口拒絕。
江煥知道自己獲罪是功勞惹眼，因此在沒有十足把握起覆之前寧願收斂鋒芒，讓那些人以為他已學乖服軟。
很快說書散場，人群散去。
江煥站在樓上窗邊，目送青年與朋友消失在道路盡頭。若說一開始只是獵艷心喜，自那番話後，他便對那個人產生了十足興趣。
“九哥？”江煜見路上早沒了人影，江煥還站在窗前出神，不由調侃，“難得見你這麽瞧得上一個人，剛才為何不上前認識？”
“不知根底，不宜妄動。”
“看來九哥是認真的。成，九哥既然發了話，弟弟就給你做這馬前卒，文韻樓是京師舉子最常來的地方，那人生得如此打眼，一定不難打聽。”
江煜比江煥小三歲，生母是江煥母親柔妃宮中的一位宮婢，生下皇子晉了貴人仍是住在柔妃宮中。母子倆依附著柔妃母子受了不少庇蔭，江煜從小就愛黏著江煥，就連他被圈在王府的那幾年裏也不曾疏遠，算得上手足情深。
沒幾天，江煜便把事情辦妥，興沖沖來找江煥請功。
“那舉子叫沈雲徵，表字文弦。父親沈朝光早年在西南勸農，收效不錯，今年被調回榭陽編撰《農政全書》。沈家三代為官，都是踏實苦幹的循吏，家風嚴謹也是出了名的。那天坐他旁邊的叫嚴子春，兩家是世交，都會在這一科應考。”
江煥點頭，明白了那日他為何語出驚人——因是外地回京，不曾被都城習氣侵染，所以才會獨樹一幟，與眾不同。
那時江煥就想，一定得找個機會把這人弄到手裏。可不久後便是春闈，沈雲徵入了考場，出來後便在家休息，直到放榜都沒有出門。
放榜那日，皇城照壁前人滿為患。
江煥心中掛念，遣了個小廝去看榜。原以為榜上人多，未必能那麽快找著——最好是找不著。他心忖收攏一個舉子畢竟比收攏個進士容易得多，若是那人名落孫山，便正是他這伯樂出馬的良機——懷才不遇碰上慧眼識珠，輕而易舉便可收攏人心。
但那小廝剛鉆進人群便轉身出來，興沖沖跑到主人跟前，喘著氣道：“中、中了，是會元，頭名！”
他大約以為自家王爺叫他去看的高低是個朋友，拔得頭籌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因此報完了喜就巴巴地等賞。沒想到江煥的臉色當場一黑，一言不發揚長而去。
沈雲徵奪了會元，其後在殿試上輸給了肖若衡，被欽點榜眼，授翰林院編修。
天子門生，不可擅動。
文韻樓初見，竟是二人此生最接近的一日。
此後瓊林宴上再見，沈雲徵身著禮服規規矩矩立於三甲之列。江煥看見他恭順的樣子就知道，日後二人只會越行越遠。
事實也確如他所料，沈雲徵次年被調入都察院，從此當了清流喉舌，成為刺向他的一並利劍。
那碎石投湖泛起的漣漪，就此隱於深淵。
其實江煥沒覺得自己有多遺憾。人世變幻，際遇萬千，他向來不會為那些錯過的人事多耗心神，何況二人只是萍水相逢，還算不得相識。
只是此後每回在朝堂上對質，再望見對方清亮的眉眼，耳邊偶爾會浮現那日在文韻樓聽到的一言。
“……宣王身上畢竟有兩姓血脈，幼承庭訓又屢建戰功，必定心存志節，胸懷大義。”
說話之人早已遺忘，聽話之人念念在懷。
又過片刻，榻上人睫毛動了，沈雲徵迷迷糊糊睜開眼，連帶著坐上人的夢也一道驚醒了。
他見到宣王坐在床邊慢條斯理地翻著書，有些意外：“殿下找我有事？”
“是。”江煥神情平淡，看不出異樣，“梳洗過後再細說。”
赫川端著臉盆和水杯過來伺候，收拾停當後，沈雲徵才接過江煥手中遞來的書冊，低頭翻閱。
江煥道：“昨日聽聞沈大人精通霍勃語，正好有個小忙想勞你費心，不知這書上的文字你可識得？”
沈雲徵粗略一翻，興致盎然：“這些是霍勃古文字，正式記錄用的，但這……”他眉峰一挑，神情微妙，“這似乎是賽勒部族的宮廷實錄，殿下從何得來？……難道是那些收繳來的物資中的？”
江煥並不瞞他：“是，搜到的文書眾多，既然沈大人精通霍勃語，不知可否替我甄別一二。”
沈雲徵撂下書冊，不相信事情有他說的這麽簡單：“殿下就不怕臣看見什麽不該看的？”
“自然是怕的。雖然本王救過大人兩次，可畢竟滿腹算計，不得大人信任，所以自然要小心提防著。”這話分明是在調侃昨夜沈雲徵那一句沖撞，堂堂王爺，恁地小肚雞腸，“今日起比武交由羅典主持，孤就待在帳裏，陪著大人一起分揀文書。”說著擊掌數下，“都擡進來！”
士兵們掀簾進來，擡入五口大箱子。打開箱蓋，露出其中的紙質書冊與羊皮卷軸。
制書的桑皮紙皆是樾國工藝，不是在互市上買的就是掠邊時搶的，沈雲徵先前曾在敵營中見過，只有極其重要的文書才會用到。
他一看見那些文書眼睛都亮了，從前學習霍勃語的時候大多是通過樾國抄本，偶爾有些北面流傳來的原文書籍，每每讀到都極為珍惜。
於是沈雲徵快步上前，從箱中挑了一本，如饑似渴地讀起來。
“不著急。”江煥抽走沈雲徵手中書冊，“大人先替我分分這五箱分別是什麽。”
沈雲徵讀得正興起，嘴唇不樂意地一抿，依依不舍地瞟了瞟被拿走的書，想到這是受誰所托，走到木箱前乖乖翻揀書籍。
既然熟識文字，讀得自然就飛快，纖長十指嘩嘩翻動書頁，不消片刻就已了然，擡手拍了拍箱蓋：“這箱是賽勒官方文牘，和史官所記宮廷實錄，許多內容都不曾外傳，相當珍貴。”
方才他讀到的正是其中一本，說道賽勒人當年攻打沐川，是因為沐川首領搶走了時任賽勒首領的妻子莫訶黎。這位莫訶黎可敦在被抓期間曾誕下一子，後來大人雖然被營救回來，孩子卻在沐川兵敗後不知所蹤。
沈雲徵從前就對這些事頗感興趣，期待從這幾箱書中再找出些寶貝。可惜剩下的書冊多是些倉儲記錄、錢銀賬冊等等，無趣得緊，只有最後一箱羊皮卷軸除了文字還有許多圖示，竟然是武器制作的圖紙。
阿爾鐸收服各部後曾召集最好的工匠一同改良兵器，統一形制並應用於戰事，使得戰力大增。尤其是新研制的筋角弓，勁力遠勝從前常用的騎射弓，能逆風破甲，堪稱戰場一大殺器。
“這些是賽勒兵器圖紙。”沈雲徵將相中的一封羊皮卷遞給宣王。
江煥展卷細觀，神色卻毫不驚訝：“大軍還要在此休整幾日，沈大人不如趁此機會將這幾卷圖紙譯出，權當消遣解悶，如何？”
沈雲徵心道解悶我不會去看那刺激的宮中秘聞嗎，翻譯這些無趣的兵器圖紙作甚，嘴上推辭道：“說來慚愧，臣對兵器制作一竅不通，只怕翻譯起來諸多謬誤，如此機要文書，還是等回京以後交由四夷館的譯字生來翻譯的好。”
“沈大人過謙了，四夷館的人都是紙上談兵，未必有大人真材實料。”
“王爺高看在下了，臣才疏學淺，難當重任。”
“你可以的。”
“我不行的。”
“試試再說。”
“不必試了。”
二人你推我擋，宣王卻不容置疑地握著沈雲徵的胳膊將他帶往書案前，抽起一支毛筆飽蘸墨水塞到他手裏，另一手撐在他落座的椅背上，幾乎將人鎖在座上：“沈大人才學淵博，本王聞名已久，難得就近觀摩，若有不解之處，還請大人隨時賜教。”
沈雲徵持筆的手被他握著，對方微微俯身，幾乎將他圈在懷中。
“我、我翻就是，殿下擋著光了。”沈雲徵抽出被握住的手，受不住他氣息撲面，終於無奈讓步。
江煥施施然讓到一旁。沈雲徵勉為其難提筆，對照著羊皮卷上的文字在紙上如實轉譯。
其實那些霍勃語並不難懂，都是常見字詞，只是圖示上的標識繁雜，需得謹慎仔細。江煥一點細節都不肯放過，親自點著那些小字，要求沈雲徵逐一譯出。
幾番問答，沈雲徵發現對方並非一竅不通，宣王畢竟與賽勒人交手多年，積累了些語言底子，許多問題都問得很是關鍵。
“原來殿下看得懂？”
“只是粗通，不及大人。”江煥一改先前戲謔調侃的神色，“如此重要的文書，分毫差錯都容不得。”
沈雲徵見他如此較真，心覺稀奇，低頭又寫了數行，筆尖突地頓住。
既然對方能讀，必然早就知道羊皮卷上內容，這麽看來是專程找自己譯文，而那些什麽宮廷秘辛，不過是釣著自己上鉤的魚餌罷了。
如此一想，蟄伏在心底的疑惑便豁然開朗：“莫非殿下不打算將這些文書上交，所以才不想將這工夫交給四夷館去做？”
話剛出口，江煥眼神一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