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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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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羅典官居定北軍副總兵,從鄒家軍的斥候做起,一路穩步高升,可謂武運亨通。

鄒家軍是定國公鄒世誠一手創立的精銳,在其去世後更名為定北軍,由鄒老國舅的親外甥——宣王江煥執掌,旗下編制一應照舊。

自從宣王在戰場揚名之後,就成了樾朝文臣的眼中釘。一來江氏以武立國,最知道手掌重兵的威脅,二來前朝衰落源於諸王爭權,後招致天下大亂。宣王二者全占,不能不叫人疑忌。

但先帝開朝以來已經殺過一批功臣良將,一旦朝廷舍棄宣王,北疆便無人可用。故此兩害相權之下,唯有給他掛著總兵頭銜,除了逢戰出征,其餘時間一律拘在京師。

可江煥也留了一手,他借旁人之手扶羅典上馬,表面上兩人屢有齟齬,政見不合,實際羅典卻唯其馬首是瞻,是心腹中的心腹。

羅典拎得清,很明白自己的富貴仰仗何人。他跟宣王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為了捆得更牢些,甚至還想過送妹子入王府做侍妾。

但江煥卻一口回絕,說是親王身份敏感,暫不敢留嗣,收下羅家小姐也只能當件擺設。況且此舉招眼,弄不好要暴露二人關聯,反倒因小失大。當時羅典覺得宣王深謀遠慮,如今看來,莫不是自己表錯了情,將軍本來就不好女色?

如此一想,他便明白了之前沈大人被劫時將軍為何大發雷霆。再往深一忖度,先前將軍要沈禦史押糧來北疆莫不是也另有深意,或許不是要讓他嘗嘗前線的苦頭,而是有心想把人拐到身邊。

羅典頓時醍醐灌頂,心中大大懊悔,自己忝為宣王心腹,竟然木訥至此。

這會兒他見沈雲徵過來,連忙收起心思,殷勤討好:“沈大人脖子這是受傷了?要不要傳醫官來瞧瞧?再撥兩個得用的兵丁來侍奉吧,你身邊這一啞一傻的,用起來怕不稱心。”

沈雲徵擡手一撫脖頸,拈了拈指尖血跡,不以為意:“一點皮外傷而已,不必麻煩了。我帳中有藥,自己包紮一下就好。”

他皮膚白得晶瑩,顯得脖子上新舊傷疤格外顯眼,顰眉微嘆的模樣更透著股憂郁又文雅的氣韻,在這滿地大老粗的軍營中顯得愈發稀罕。

行伍中待久了看個母豬都清秀,羅典將人上下打量一番,心道將軍眼光屬實不錯。

江煥與羅典搭檔多年,豈會不知他這眼神是在動什麽腦筋,立刻清了清嗓子:“羅副將沒聽見?沈大人無礙,不要打擾他休息。”

他這一趟救援功德圓滿,心情大悅,即便沈下臉來口氣也並不嚴厲,轉頭吩咐赫川與烏勒爾陪沈雲徵回去,自己則親手牽起逐日回馬廄。

二人將馬趕進隔欄,羅典取來兩支火把,一支插在木柱上,一支擎在手中:“逐日的舊傷沒有覆發吧?”

江煥一撩衣袍,就著火光蹲下:“火把拿近些,我看看。”

馬腿上有一處剛剛愈合的舊傷,似是被猛獸利齒所咬。新長好的皮肉顏色淺了一道,有明顯的凹陷,足見當初傷口之深。

江煥抓起馬腿查看,半晌才松開,欣慰地拍了拍馬膝:“沒事,夠爭氣。”

逐日跟了他五年,曾在戰場上救過他幾回性命。當初受了重傷回來,幾個馬倌都說沒救了,不如一刀送它個痛快。是江煥不計代價地派人養護,才讓它恢覆成今天這樣。

戰馬的腿就是命。逐日傷勢還未好全,若非今日事出情急,不該冒險出去。但軍營裏唯獨它夜路經驗最為豐富,江煥跨上馬背的時候也明白,這一趟很可能會要了逐日的命。

羅典感嘆:“逐日這也算是搭上自己的性命才將沈大人救回來的啊。”

逐日仿佛能聽懂般,伸腿踩了踩地,驕傲地打了個響鼻,走到馬槽前喝水。

羅典道:“當初這腿傷也是為了沈大人留的。將軍那時為了救他深夜渡河十幾趟,差點把自己折在對岸,可惜那位大人到今天還蒙在鼓裏。要不……標下找個機會去透個風,也不枉逐日遭這一番罪,如何?”

江煥親手卸下馬鞍,用馬梳一下下刷著馬背:“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羅典一噎,心道那還不清楚,至少那小古板不會再對你亂擺臉色,你也不必再向剛才似的,媚眼拋給瞎子看。

方才沈雲徵栽到江煥懷裏,旁邊的羅典卻看得一清二楚,那時他們將軍眼底含笑,溫柔得簡直能滴出水來。

於是委婉道:“這個……知道了真相,也好讓他報答一二啊。”

“當初營救又未成事,有什麽恩情可報?他不恨我已經難得了。”

語氣幽怨,聽得羅典大為震驚。不想江煥將此事藏著,竟是因為自責。

堂堂宣王,竟然會自責!

就是讓羅典再長出個腦袋來怕是也想不到這樣的事。

四下裏一片安靜,夜色淹沒了羅典的震驚。

另一邊帳中,沈雲徵腦袋一扭,也沈浸在滿腔震驚中。

“你說當初王爺親自去找過我?”他扭過頭盯著烏勒爾追問,“是我被賽勒騎兵劫走的那次?”

赫川正在替他脖子裹傷,輕輕撥正沈雲徵的腦袋為他纏上繃帶,順便又拿餘光白了烏勒爾一眼,怪他多嘴。

烏勒爾在旁邊搓洗帕子,見了赫川的眼神才知道自己說漏了餡,撓撓頭:“哎呀說了都說了。”繼續對沈雲徵竹筒倒豆子,“那時土喀河畔哨卡嚴密,白天不好正面突破嘛,所以將軍就只能趁夜帶我們渡河,每次趕在天明前回來。”

“每次?你們去了多少次?”

“也就五六七八,唔……十幾次?”烏勒爾算數不精,掰著數完一雙手指,覺得仿佛不止,“嗐,我也記不清了。總之就是運氣太差,一次都沒有找到大人,最後一次還被狼群包圍,連逐日都被狼崽子給咬傷了。”

“逐日?”

“就是將軍的戰馬。”烏勒爾道。

沈雲徵要湊過去細問,脖間的布條因此一扯,疼得“嘶”了一聲。赫川難得強硬地將他摁在椅子上,直到收尾完畢才放他離開。

沈雲徵走過去搶走烏勒爾手裏的帕子,丟進臉盆:“先別忙著洗了,把你知道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我,我要知道全部。”

烏勒爾看看赫川,赫川無奈點了點頭,他這才老老實實地回憶起來。

原來當日在渡河之初,眾人便聽見了狼嚎,當時已有人勸宣王回去。可那天是個滿月,天氣極為晴朗,是半個月來視野最佳的一日。草原上若有營帳篝火,這時也最能看清。於是宣王猶豫片刻,沒有答應。

過了河,越向北行,氣氛便越是不對。長草間有雙綠瑩瑩的眼睛若隱若現,不遠不近地跟在隊伍後頭。戰馬逐日最先察覺,嘶鳴起來,宣王調轉馬頭,一箭將那畜生射倒。

烏勒爾上前查看了屍身,發現是頭孤狼。眾人料定狼不可能落單,大隊或許就在附近,再勸將軍退去。此時遠處已然能看見賽勒人的營火,江煥緊了緊韁繩,仍是勒令向前。

“急躁冒進,不像他一慣作風。”沈雲徵曾看過不少軍報,對宣王的作戰風格頗有了解。他向來是極沈得住氣的,也善於評估局勢風險,如此一意孤行實在有失判斷。

“是啊。連我們都知道那時候該走了,要是再往前探,狼群還有可能驚動敵軍,到時候人和狼一起夾擊,性命隨時不保。”

“後來呢?”

“後來還沒走出一裏,綠油油的眼睛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喘氣聲粗得像拉風箱。”烏勒爾繪聲繪色地模仿著當時情狀,“那群狼是來為同伴報仇的,直沖著要害撲咬。不過也虧得它們著急報仇,耐不住性子,要是等我們靠近了營地再現身,萬一驚動了那些賽勒人,恐怕就真的回不來了。”

沈雲徵沈吟半晌:“這些事將軍為什麽不許你們說?”

“誰知道呢。”烏勒爾說到這兒,才想到求情,“沈大人,你看我該說不該說的全都說了,你可千萬別再朝別人打聽。將軍下過令,誰敢透露半個字,軍棍伺候。為了我倆的屁股著想,你就替我們守著這個秘密吧,好不好?”

沈雲徵看見赫川也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笑著應承:“好。”

雖然答應不再追究,心中卻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宣王究竟是怕自己承情,還是怕墮了威名?還有,他這麽做純粹是於心不忍,還是為了不想自己的意外成為他的把柄?

夜半躺在榻上,沈雲徵仍百思不得其解。宣王有自己的黨羽,而自己又甚少交際,二人私下從無往來,甚至連面都沒見過幾次。他想回憶一下兩人的交集,可搜腸刮肚寥寥無幾。

這夜實在太累,困意很快襲來,沈雲徵疲憊地合上眼,轉眼便入睡了。

次日鄭醫官過來診脈,沈雲徵抓住機會,纏住他詢問比武由來。

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也頗為熟稔了。沈雲徵從前看過不少醫書,時不時向鄭醫官請教些醫理。老醫官既佩服這小禦史熬下酷刑的膽魄,也欣賞他滿腹的才學,因此沒有保留,一捋胡子便將實情扼要地說了,果然與宣王所言相符。

沈雲徵聽罷點頭:“您說的我自然相信。可是……那天來帳裏的老兵為什麽又說是王爺下令開設的比武呢。”

鄭醫官哈哈一笑:“那老兵只不過是年紀稍大,實際從別處調來不過半年,又不是鄒家軍舊部,他能知道什麽。這老小子是不是還說,自己是在戰場上被賽勒兵給砸聾的?”

“難道不是?”

“虧他有臉!”鄭醫官嗤笑一聲,“他剛來的時候被我派去幫忙收拾藥材。這廝倒好,老鼠進米缸,趁我不註意居然偷吃補藥,生生把自己給吃聾了!耳朵治不好咯,就只好打發去幹雜役,這種人說的能是什麽實話?”

沈雲徵恍然大悟,沒想到自己居然給個老騙子給糊弄了,臉上一陣發燒。

他頓了頓又問:“但這舊規終究不合律例,王爺為什麽非要繼續?不是徒添話柄麽?”

“你以為將軍不知道?”鄭醫官嘆氣,“可他接掌鄒家軍時答應過老國公,絕不更改舊制,從前如何,今後便如何。就是兵餉待遇,也絕不短兄弟們分毫。”

這麽說倒真是難得的講情義了,沈雲徵一面想,一面將藥碗一幹而盡,喝完才想起是藥,苦得五官皺起。

“沈大人,海量啊。”鄭醫官收起空碗,“喝了藥就好好休息,那些謠言也別再信了。咱們將軍……難啊。”

他也不能多說,惋惜地搖搖頭去了。

江煥進帳時,沈雲徵正靠在榻上假寐,眉頭蹙緊了,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

手指探出,還沒碰著,那眉毛一動,他便立刻收回。

“赫川,去搬張凳子到榻邊。”

江煥輕聲吩咐,坐上凳子,從懷裏拿出一冊書,裝模作樣地讀。餘光時不時瞟到床上,半天也不翻一頁。

每瞥一眼,就想起初見時的那一幕。並不是在禦賜的瓊林宴上,而是在春闈前的文韻樓裏。

那只是屬於他一個人的驚鴻一瞥,而榻上的人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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