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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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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前一夜沈雲徵拉著赫川、烏勒爾兩人東拉西扯到半夜,把自己嗓子都問啞了,也沒再問出什麽有用的消息。

本想好好休息,一清早就聽見外頭人聲喧嘩。

“什麽動靜?”沈雲徵無奈起床。

烏勒爾早就被叫走了,帳中替換他來的是個年邁的老兵,大約是耳背,嗓門銅鑼一樣:“大人說外頭啊!俘虜們比武呢!”

“俘虜?”沈雲徵走到門口,掀開帳簾一角張望。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被數百將士圍了個大圈,群情亢奮,鼓噪不停。

圈子前方搭了一座點將臺,宣王安坐其上,擡手對著躁動的士兵們一壓,沖天的聲浪便登時靜下。

包圍圈乖乖分出一條道來,烏勒爾昂首挺胸,一手提著一個俘虜的後領,走進圈內一甩,就將人扔到了場地中央。

沈雲徵一驚,望向一旁的赫川:“是烏勒爾要跟他們比試?”

赫川無情比劃:“他還沒厲害到這地步。”

“是俘虜跟俘虜比試!”

沈雲徵被大嗓門震得耳鳴。老兵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炫耀般地介紹。

“大人這是趕上了好戲,這較量每次打了勝仗就有!一會兒這些畜生狗咬狗起來,場面可精彩得很!”

話音方落,鑼聲響起。

兩名俘虜已經各操兵器在手,儼然出籠兇獸,一上來就狠狠扭打在一起。瞬間場上金石相擊,火花四濺。看那殺紅了眼的架勢,是非要決出個你死我活不可。

沈雲徵驚詫:“都是同族,他們為何如此拼命?”

“不拼可不就沒命了嘛!”老兵道,“凡是出場比試的都會列出排名,每天排在最末的十人,全都要被處死!”

沈雲徵大驚:“我朝律令降俘不殺,這是誰的主意?”

“當然是將軍。”老兵一臉幹嘛大驚小怪的神色,“大人何必同情這些畜生?瞧瞧他們,打起來哪裏像個人,分明就是禽獸!”

場上二人搏鬥之時涎液與血液齊飛,周圍人不時向場中投擲彩頭,儼然將人視同畜生,仿佛鬥雞走狗。

沈雲徵皺眉。

老兵看他如此,也不高興:“大人要是不忍心,那就別看了!我這耳朵就是給這些畜生砸聾的,可不懂得發什麽善心!”

沈雲徵張了張嘴,闔上,沒有與他計較。

一碼歸一碼,報仇雪恨與折磨人取樂有著本質不同。聽著那聲聲痛苦的嘶吼,沈雲徵感覺不到任何快意。

只見場上戰情焦灼,其中一個蠻子張口咬下對手耳朵。血淋淋的斷耳被吐在地上,周圍歡呼聲驟然高漲。接著那咬人者卻被對手以鋼爪洞穿,掏出心臟,倒斃當場。

烏勒爾把屍體拖走,原本健碩的俘虜如今就像個沈甸甸的麻袋,在草地上拖出長長的血跡。

“殺降不祥,積怨成淵。”沈雲徵憂心忡忡,“王爺難道不怕為自己惹來後患?”

受他詰責之人正高坐點將臺,視線敏銳地掃來,對上半掩在簾後的眼神,讀懂了那目中的質疑,瞇了一瞇,沒有移開。

沈雲徵倏然一震,感受到壓迫,卻因不想輸陣,亦不肯率先轉開。

又有兩名俘虜被押入場中。

烏勒爾推搡著落後的一人,那人白發蒼蒼,步履蹣跚。

阿爾鐸攻伐諸部,一路收編俘虜,許多牧牛放羊的牧民都被逼著走上戰場,對自己曾經的親友揮戈相向。像這樣的老人,恐怕就是受害者之一。

沈雲徵餘光瞧見那老者,正覺不忍,忽然目光一凝,見到那人悄悄掀開了短打後擺。

松垮的褲腰裏隱約露出枚尖銳的異物,黑沈沈的,連他背部粗糙的皮膚都染得烏了一片,從最中心的地方開始潰爛,濃水燒穿皮膚,翻出血肉,紅黑交雜著,觸目驚心。

原來那是枚淬了毒的廢棄箭簇,老人是中了毒,這才顫顫巍巍步履不穩。

沈雲徵沒來得及出聲,枯瘦的手指便驟然抓住箭簇,猝然甩出。

烏黑的尖刺劃了道弧線,直朝點將臺奪魂追命而去。

“有毒——小心!”沈雲徵大驚失色。

江煥聞言舉刀,卻發現自己佩刀不在手邊,意欲擡手,聽見那句“有毒”,連忙轉念,足下一蹬,朝旁飛掠出去。

“當”的一聲,飛出的箭簇被護衛的長槍從旁掃落,釘在江煥腳旁。

“將軍,沒事吧?”護衛收起長槍,急趕上前。

同時數名士兵撲上,將那俘虜摁倒在地。

江煥示意自己無礙,皺眉凝視釘入木板的箭簇,烏漆漆的,透著股死亡的腐朽之氣。

發難的老者劇烈抽搐起來,口中吐出白沫,須臾便不再動作,眼耳口鼻都緩緩淌出血絲。

士兵忌憚他身上毒物,伸腳踢了踢,沒有動靜:“將軍,他毒發暴斃了!”

江煥狹了狹眼,背脊刮過一陣寒意。

他已許久沒有犯過這樣的錯誤,竟然當眾分神,若不是有人提醒,怕是九死一生。

可出言救命的居然正是令他分神那人。

江煥心中微惱,幸而這失誤尚可遮掩,便繃起臉下令:“將屍首拖下去驗毒,另一個也帶走詳審,務必查出這箭簇從何而來,毒藥從何而得。”

士兵領命而去。

視線再掃向遠處,帳簾已經放下。仿佛那人毫不關心他的生死,方才示警也只是順便而已。

帳內的老兵與赫川面面相覷,看著靠在帳簾後喘息的沈雲徵,不敢說話。

沈雲徵慢慢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壓驚,心情覆雜。

如果剛才宣王遇刺身亡,那也許生死簿上的一切就都能如願更改。

沒有了這個人,親友就不會因為卷入與他的紛爭而死,若幹年後也不會有叛亂,朝堂不再有動蕩,天下也不會易主……

可自己喊了那句“小心”。

他仔細想了想,又不覺得後悔。也許就算再來一次,自己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因為他與那人是不同的。他所求的將來,必得用自己認可的辦法換來,不然那決心就成了虛偽的口號,連他也無顏面對自己。

帳外再度喧嘩起來,似是比試又開。這回沈雲徵卻沈下心來不再去看。

他有了別的主意,通過他的手段“拿下”宣王的主意。

日隱西山,演武場中點起了沖天的篝火。將士們結束觀戰,縱酒高歌,將戰場上壓抑許久的情緒宣洩殆盡。

宴飲直至半夜,人聲止息,營地裏鼾聲起伏。

沈雲徵輕手輕腳地出了營帳。

以往每次定北軍大勝,上繳戰利都極少。都察院懷疑宣王貪墨,卻一直拿不到實證。難得今夜眾人酣睡,他便打算趁此機會到倉庫一探究竟。如果能抓住把柄,將來在朝上證據詳實地參宣王一本,那便足以卸他軍職,削其軍權,實是兵不血刃的一招妙計。

赫川奉命如影隨形,沈雲徵甩不開他,便說是去找倉庫副使借筆墨,讓他陪自己一同前往。

頭頂烏雲蔽月,營中支立的火把安靜燃燒著。夜風將火苗拉扯得猶如鬼火,二人走了一圈,沿途居然連一個巡夜的士兵都不見。

沈雲徵疑惑之餘更覺不安:“巡夜的人呢?定北軍不是向來軍紀嚴明,怎麽贏了一仗就松散成這樣?”

赫川聞言也是茫然,但他聽覺比常人靈敏,很快就聽見腳步,連忙拽了拽沈雲徵的袖子。

前方不幾步來了一名巡邏的士兵,頭盔壓得低,見到正前方有人,頷了頷首便打算繞行。

“兄臺。”不料沈雲徵突然斜踏一步,迎了上去。

士兵停下,規規矩矩行了個軍禮。頭盔一擡,不似中原人樣貌,看著與烏勒爾、赫川頗有些相似,約莫也是個沐川人。

“大人何事?”那人看沈雲徵一身官服,客氣問道。

“沒什麽,就是想問問其他巡夜的將士呢,怎麽不見人影?”

“哦,他們……他們喝多了,吐著呢,我先來換崗。”

“這樣啊。”沈雲徵在這人身上倒沒聞到一點酒氣,眉頭微動,隱約嗅著些別的氣味,擠出一個不大自然的笑,“原來如此,我們正要去倉庫,兄臺知道該怎麽走嗎?”

赫川聽得奇怪,自己分明告訴過沈雲徵位置,伸手拉一拉沈雲徵衣袖,卻被他反手按住,有意一捏。

那士兵略作思索,擡手遙指:“那邊。”

沈雲徵朝他所指一望,方向沒錯,遂笑了笑再問:“是右手數過去第三頂營帳?”

“不是。”

“那是後面的一頂?”

“是。”

“多謝。”沈雲徵強扯著臉皮又回了一笑,轉開臉,神色倏然緊繃,拉起赫川大步往前。

赫川一臉不解,沈雲徵在他耳旁壓低聲音道:“那個士兵是賽勒人,營裏出事了。”

沐川本屬草原五部之一,因與賽勒曾有齟齬,部分族人才歸附大樾,因此兩族相貌相近,先前是沈雲徵先入為主,才會以為那是沐川士兵。

草原五部通用霍勃語,五部口音各不相同,尤其在發漢話中的“是”字時,能聽出明顯的口音差別。

那假士兵的漢話不錯,連倉庫所在都了如指掌,可見早就已經將大營摸透,若非沈雲徵多心一試,根本看不出馬腳。

現在想來,他身上的古怪氣味應當是血腥,此人多半已經遭遇過攔截,甚至可能有過一番血戰。

沈雲徵拉著赫川越走越快,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偏偏又不敢亂跑,生怕引起對方懷疑。

然而身後腳步聲驟快,沈雲徵聞聲回頭,只見一道寒光掠眼,堪堪從鼻尖擦了過去。

原來雙方才剛一錯身,那賽勒人就變了心思,打定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拔腿追來滅口。

沈雲徵當下什麽都來不及多想,將赫川朝遠處一推:“快跑!”

赫川不肯棄他而去,嘴裏咿咿呀呀地做聲。

“去叫人啊!”沈雲徵發急大喊,指指赫川身上的骨哨,然後回身抄起手上火把,朝那賽勒人捅去。

那不要命的架勢正有幾分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悍勇,就連那賽勒人都為之一怔。

凡事都講究個先機,憑著這一怔的工夫,火把竟然占了上風,將對方逼退數步。赫川見狀,拔腿朝營地深處跑去。

“拿自己換個啞巴,蠢貨!”賽勒人回刀一斬,當即將火把砍成兩段。

“啞巴叫得才響!”沈雲徵不跟他纏鬥,拋掉半截木棍,拔腿便跑。

尖銳的骨哨聲驟然響起,驚動了整個營地。

賽勒逃俘臉色遽變,四周營帳紛紛傳出騷動。他知道這下打草驚蛇,當下雙眉怒擰,三步並作兩步,如頭狂暴的狗熊朝沈雲徵撲來。

沈雲徵只覺肩上一疼,以為自己要立斃當場,可那逃俘卻不想取他性命了,胳膊像鐵枷般勒在他頸間:“當官的,跟我走,饒你一命!”

沈雲徵哪裏會信,嘴上應付道:“好。”趁那人松懈,低頭一口咬住對方手掌,瞬間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鉆入口腔。

還沒等他咬下逃俘的血肉,腰側就挨了三拳。沈雲徵悶哼一聲,覺得自己肋骨像是折斷了,連呼吸都十分艱難。

逃俘提起沈雲徵的腰帶和前襟,將他扛在肩頭,甩到一早備下的馬匹背上,自己跨坐在他身後,用刀抵住人質脖頸,策馬朝營門馳去。

守門的士兵認得沈雲徵,猶疑不敢放箭。那逃俘趁機奪了他們手中長槍,挑開拒馬,沖出營去。

眼看著營地的光亮越來越遠,沈雲徵心中一陣絕望,忽聽後方馬蹄陣陣,伸長了脖子看去,似是烏勒爾一馬當先,領著十餘騎追來。

他心中大喜,祈禱他說好的騎術第一千萬貨真價實。念頭剛起,黑夜中一箭破風而來,逃俘偏身一避,箭簇擦著沈雲徵的發冠而過,將他發髻射散。

一頭青絲登時披散開來,飛舞在風中。

沈雲徵一嚇,想起烏勒爾還說過自己是射術第一,可這時若真把那逃俘射下馬來,自己豈不要被拋下馬去踩死。

這麽一想,立即高喊:“別放箭,別放箭!我還活著,先追上來!”

果然,身後很久再不聞箭聲。沈雲徵心中暗喜,可側耳一聽,竟連馬蹄聲也不聞。原來是這逃俘騎術高明,幾個轉折就將追兵徹底甩脫了。

“臭小子,靠不住!”沈雲徵心中一慪,沒想到千辛萬苦還魂,還未大展拳腳就又要去冥府報道,當即不畏死地掙動起來。

這一反抗,逃俘差點摁不住,嫌棄人肉包袱麻煩,拎起沈雲徵就要丟下馬去。

“啊——”沈雲徵驚叫一聲,已然自救不及。

嘯響破風而至,一支羽箭穿喉而過,箭簇從逃俘頜下紮出,熱淋淋的鮮血澆在沈雲徵後頸。他扭頭掙脫了逃俘的鉗制,見對方喉嚨裏湧出汩汩血沫,直挺挺摔下馬去。

逃俘的一只腳還勾在馬鐙上,屍首與草地摩擦的沙沙聲聽得人耳朵發麻。沈雲徵緊緊攀住馬鞍,才沒有被一起帶下馬背。他想伸手去抱馬頸,卻被長發糊了滿臉,只能勉強揪住馬鬃。馬匹吃痛,嘶鳴一聲,徹底撒開四蹄狂奔。

這下弄巧成拙,嚇得沈雲徵大氣不敢出,腰腹幾乎脫離馬背,袍服迎風鼓起,如一面旗幟招展在風中。

倏忽一陣勁風襲來,他覺得自己後腰被人一提,尚未反應過來,手指只是愈發用力摳緊。

那人提勁一撈,居然沒有把人撈走,見到沈雲徵兩手還死死扒著馬鞍馬鬃,一陣無語:“嘖。”

那聲音渾厚、威嚴,聽著有些熟悉,近乎恐嚇。

“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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