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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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藥湯寧神，帳內靜謐，過不多時沈雲徵就沈沈睡去。
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拉著人直往下墜。
迷蒙間他夢見自己又來到了那陰森地界，站在冥船船頭，身上淋淋漓漓都是鮮血。眼前一隊人的慘狀也不遑多讓，有的捧著腦袋有的拎著斷腿，偶爾有個四肢完整的，舌頭耷拉到下巴，是抻長了縮不回去的吊死鬼。
眾人擠擠挨挨地下了船，從三途河的碼頭登岸。只見眼前兩株二人合抱的槐樹，樹上棲滿烏鴉，鴉聲嘶鳴，淒厲非常。
兩樹之間巍然高聳著一座牌坊，黑瓦黑漆，上書暗金“冥府”二字——此地便是冥界大門了。
守門的牛頭鬼差青面獠牙頭頂兩只犄角，問話的口氣十足煩躁。大約是亡魂一船接一船地到岸，這些當差的連個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故而臉色比陽間的護軍還臭上三分。
兩名小鬼交戟一攔，牛頭懶洋洋地翻開手上的生死簿，挨個核對姓名。冥府每日鉤來的魂魄太多，難免會有錯漏，因此進門時要逐一核查，確認陽壽耗盡，方才準入冥府十殿，經判官朱批轉世。
沈雲徵迷迷糊糊地跟著前人走，見那牛頭提筆在人心口一蘸，筆尖倏然變紅，再點到生死簿上，空白的頁面就瞬間浮出滿篇朱紅字跡，密密麻麻都是死者生平。
他不知道自戕是否算作罪愆，滿心惴惴地排到最前，由對方蘸取心血瀏覽生平。誰料那牛頭一看那篇文字，半耷拉的眼皮猛地一震，突然擡頭問道：“你是不是畫過觀音？”
“啊？……是。”沈雲徵沒明白這話什麽意思。他書畫皆通，丹青尤佳，曾給寺廟繪過幾幅觀音大士像，可不知道這與壽數有何關聯。
“那像必是懸於靈山寶剎由高僧誦經，受萬家香火，所以增福添壽。”牛頭嘖嘖稱奇道，“百年來都難遇上這麽一樁，你小子積大德了。觀音大士顯靈給你續命，你陽壽未盡，還魂去吧。”
“等等！”沈雲徵一驚，“還魂是指回到原時原處，仍是原樣？”
“當然。地上一天地下一年，這會兒回去屍首還沒涼呢。”牛頭說著擡頭瞧了他一眼，看見頸間和腕間的傷口，“嘶”了一聲，“下手倒是狠。不過沒事，冥府不收，這傷就不會致命。疼歸疼，忍忍也就過去了。”
沈雲徵急道：“不是怕疼，我不想還魂！”
這會兒回去哪裏是享福，分明是遭罪，好不容易才逃脫魔爪，這時回去豈非自投羅網？
牛頭從沒見過白送陽壽不要的，頓了頓又問：“想清楚了？”
沈雲徵態度堅定：“與其還魂受辱，不如清白一死。”
“行吧，沒想到觀音大士的情也有人不想領的。”
牛頭搖搖頭，擡手就要將他多餘的壽數劃去，未及落筆，一馬面鬼差匆匆自冥府內殿跑來，一把拉住他耳語。
牛頭聽了兩句便即皺眉：“怎麽犯的事？”
馬面道：“還不是聽審的時候見到了他早夭的小兒子，沒忍住哭出了聲。”
牛頭嘆：“哎，主簿多輕松的美差，又不受累又不勞心，攢足陰德下世就能投個大富大貴命，多少鬼求還求不來，這下把自己作去挨油煎火燒，糊塗啊。”
馬面道：“趙兄這裏有沒有合用的新鬼，最好是生前讀過書，字畫還看得過眼的，快快抓個差頂上，判官大人等不得了。”
牛頭當即想起沈雲徵，轉頭看他：“你中過榜眼？”
沈雲徵謙虛起來：“晚生蓬門陋質，才非穎異，學愧通儒……”
“別啰啰嗦嗦，答個是就成了。”馬面不待他說完就忙不疊將手裏的生死簿一交，“兄弟，算是給你趕上了。趁著投胎前在我們閻羅殿幹上幾年，保你托生個好人家，快走快走！”
他朝守門的兩名鬼差一招呼，二差分開長戟讓路。一差揮戟朝那槐樹上的鴉巢一戳，整個掀翻。巢裏掉出顆白色鳥蛋，砸到地上。眼前似有一面水波輕漾，像是什麽結界被打開了。
沈雲徵稀裏糊塗地跟著馬面走進去，一回頭，看見那掀翻的鴉巢又回歸原位，地上砸碎的蛋黃蛋殼都已經不見了，棲停在巢邊的一只烏鴉尾羽微微顫動。
“噗”的一聲，一顆白色的新蛋落進巢裏。透明的結界如水光一掠，再度合攏。
沈雲徵茫然回頭：“鬼差大哥要我做什麽？”
馬面語速極快：“門前粗篩生卒，殿上詳審功過。大人問話的時候你就對著這生死簿，把亡魂的生平細看一遍，有錯就改，有漏就添。”
沈雲徵翻開生死簿，只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黑色蠅頭小字，一篇篇按姓氏筆畫排列：“這生死簿怎的與門口那本不一樣？”
“你倒細心。那本是蘸了心頭血驗出的生平，這本是每個人降世時初定的天命。天道無常，難免會生變數，兩相對照，才知道這一世可曾虧欠，下一世是否要補償。放心，賞善罰惡判官都有經驗，主簿只管落筆成文，不消你廢什麽腦筋。”
馬面在前頭帶路，嘴裏絮叨著閻羅殿上的規矩，沈雲徵心念微動，低頭飛快翻看。
一翻，便怔住了。
“怎麽了，走啊。”馬面見身後沒了動靜，回頭催促。
沈雲徵十指攥緊生死簿：“照鬼差大哥剛才所說，命數跟隨天數而動，莫非一人之命運可牽動他人生死？”
“這話說的，萬物息息相關，一爻變當然全卦亂。”
“所以我若不死，這些人的命運也會不同？”
馬面聽出不妙，一把搶走生死簿：“瞎看什麽，你已成了鬼，陽間之事哪是你能摻和的？”
沈雲徵顧不上回答他，撇下馬面朝冥府門口狂奔。
他怎麽也沒想到絕境自戕竟是一連串悲劇的開始，是他親手終結了自己的苦難，卻將他人推上了浪尖。
沈雲徵沖到門口，牛頭鬼差正要落筆改他的壽數。他一把抓住對方筆桿，急道：“等等！”
既然可以為了自己而死，當然能為了他人而生，哪怕這生比死折磨百倍。
“我要還魂。”
冗長的舊夢如同難愈的沈屙，又一次糾纏了沈雲徵整晚。
次日醒轉，他揭開裏衣，看著心口因蘸取心血而留下的一抹朱砂印記，出神良久。賽勒大營的那場噩夢已經過去，接下來要攀的才是真正的險峰。
在自己死去的那個結局裏，定北軍遲遲未勝。江煥被召回京師，阿爾鐸趁機越過土喀河，攻入昌原大肆屠城。沈家二老得知沈雲徵死訊後一病不起，僅僅半年便相繼離世。妹夫章柏彈劾宣王怠戰，在奉天殿前長跪至死。其後宣王受到彈劾，兵權被削，沈寂三年，直到下一次阿爾鐸南進時方被覆用。沈雲徵的發小嚴子春揭發定北軍私造軍械，被刺客殺於暗巷，棄屍溝渠。
三年後，建豐帝病逝，太子繼位，狀元肖若衡助幼帝鏟除宣王事敗，被處極刑。宣王最終逼迫新君禪位取而代之，稱帝之路上白骨成堆，死傷數十萬計。
細想來，似乎一切禍事源頭都出在這位宣王身上，如果他沒有把持重兵，拖延戰局，一切本不會如此艱難。
如今定北軍大勝，昌原城免於被屠，沈雲徵算是完成了第一樁心願。可土喀河一戰宣王立下大功，反而又大長氣焰。江煥功勳越盛，便越不安分，一旦將來起兵作亂，悲劇仍然難以避免。
此人仗著驍勇，濫權擅專中飽私囊，每每在緊要關頭就向朝廷坐地起價，簡直將打仗當成了漁利之機，專發國難財。
沈雲徵覺得都察院追著宣王參了許多年都沒能捏住什麽把柄，如今他既身在“敵營”，斷然不能浪費良機。
可如此心思那宣王又如何不懂。自沈雲徵來到定北軍大營，帳中就有兩名護衛盯著，一個叫烏勒爾一個叫赫川。名義上是服侍，實則根本是監視。
這兩人都是北境本地招募來的沐川部人。
赫川是個啞巴，能聽不能言，但勝在心思靈巧細膩，沈雲徵一個眼神他便能明其所想。烏勒爾健碩高大，但只長個子不長腦子，一句話遞到面前分不出好賴。
沈雲徵與這二人相處數日，言談還算投契。待身子好轉起來，便連吃飯都硬拉著二人同桌，席間東拉西扯，只求挖出些什麽定北軍的秘辛。
烏勒爾是沒有秘密的，一杯酒下肚，該說的不該說的全沒把門，捧他兩句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幹凈。
然而這晚沈雲徵聽他絮絮叨叨了一夜，純粹浪費光陰。
烏勒爾從自己光屁股的童年說起，到沈雲徵開始打第一個呵欠，才講到父母怕他把家裏吃垮，找遍了關系將他塞入定北軍。
後半夜的時候終於進入正題，提到了三年前與賽勒開戰，沈雲徵睜大眼睛正準備好好聽聽，就聽烏勒爾肚子一聲叫喚，眼睛朝桌上剩下的肉幹直瞟。
“你吃。”沈雲徵把盤子朝他推去。
烏勒爾不見外地把肉幹塞進口中大嚼：“其實來了也只能吃個七八成飽，還好我自己能打獵加餐，還順便把箭術也練了，從第二年起，我就一直是騎術和箭術第一。”
“哦，”沈雲徵不好拂他面子，“恭喜。”
赫川比比劃劃，烏勒爾讚同地點頭：“下回給沈大人獵只雕吃。”
沈雲徵抖了抖臉皮：“不必客氣。”
烏勒爾豪爽道：“別跟我見外，如今天上又有雕飛了，射一只也不費多少力氣。”
一晚上問到的全是些雞零狗碎，沈雲徵不無懊悔，早知道會是這樣，還不如學會了手語去問旁邊的啞巴。
烏勒爾吃完肉幹，意猶未盡地嘬了嘬手指：“三年前剛跟賽勒人打起來那會兒，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活物都吃幹凈了。那時候糧草不足，前線開打，大家只好硬著頭皮往前頂，飛禽走獸打不到，只能吃草根樹皮。”
沈雲徵道：“賽勒人突然奇襲，朝廷也猝不及防。”
“不防個屁，阿爾鐸南下的風聲我們早就聽說了，將軍當時跟京城請糧，是朝廷沒當回事，說那些只是擾邊的游民，怪他小題大做。”
沈雲徵意外，他只知道三年前阿爾鐸突然向南宣戰，打了大樾一個措手不及，卻不知道此戰之前居然早有軍情上報。
如此重要的軍情，居然沒在朝上議過，而後開戰的軍報傳來，也從沒人提起這事。
“這是怎麽回事？”
“你不才是京城來的麽？你不知道？”
沈雲徵反應過來，這些事自己尚不知情，這一員小卒又如何得悉。
三年苦戰幾乎耗空國庫，一旦戰敗必是主帥擔責，而如今得勝，自然也不會有人追究前情。
他沈默。
也許這一場戰事，比自己想象得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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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縮減後第3章刪除，直接看第4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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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擠擠挨挨地下了船，從三途河的碼頭登岸。只見眼前兩株二人合抱的槐樹，樹上棲滿烏鴉，鴉聲嘶鳴，淒厲非常。
兩樹之間巍然高聳著一座牌坊，黑瓦黑漆，上書暗金“冥府”二字——此地便是冥界大門了。
守門的牛頭鬼差青面獠牙頭頂兩只犄角，問話的口氣十足煩躁。大約是亡魂一船接一船地到岸，這些當差的連個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故而臉色比陽間的護軍還臭上三分。
兩名小鬼交戟一攔，牛頭懶洋洋地翻開手上的生死簿，挨個核對姓名。冥府每日鉤來的魂魄太多，難免會有錯漏，因此進門時要逐一核查，確認陽壽耗盡，方才準入冥府十殿，經判官朱批轉世。
沈雲徵迷迷糊糊地跟著前人走，見那牛頭提筆在人心口一蘸，筆尖倏然變紅，再點到生死簿上，空白的頁面就瞬間浮出滿篇朱紅字跡，密密麻麻都是死者生平。
他不知道自戕是否算作罪愆，滿心惴惴地排到最前，由對方蘸取心血瀏覽生平。誰料那牛頭一看那篇文字，半耷拉的眼皮猛地一震，突然擡頭問道：“你是不是畫過觀音？”
“啊？……是。”沈雲徵沒明白這話什麽意思。他書畫皆通，丹青尤佳，曾給寺廟繪過幾幅觀音大士像，可不知道這與壽數有何關聯。
“那像必是懸於靈山寶剎由高僧誦經，受萬家香火，所以增福添壽。”牛頭嘖嘖稱奇道，“百年來都難遇上這麽一樁，你小子積大德了。觀音大士顯靈給你續命，你陽壽未盡，還魂去吧。”
“等等！”沈雲徵一驚，“還魂是指回到原時原處，仍是原樣？”
“當然。地上一天地下一年，這會兒回去屍首還沒涼呢。”牛頭說著擡頭瞧了他一眼，看見頸間和腕間的傷口，“嘶”了一聲，“下手倒是狠。不過沒事，冥府不收，這傷就不會致命。疼歸疼，忍忍也就過去了。”
沈雲徵急道：“不是怕疼，我不想還魂！”
這會兒回去哪裏是享福，分明是遭罪，好不容易才逃脫魔爪，這時回去豈非自投羅網？
牛頭從沒見過白送陽壽不要的，頓了頓又問：“想清楚了？”
沈雲徵態度堅定：“與其還魂受辱，不如清白一死。”
“行吧，沒想到觀音大士的情也有人不想領的。”
牛頭搖搖頭，擡手就要將他多餘的壽數劃去，未及落筆，一馬面鬼差匆匆自冥府內殿跑來，一把拉住他耳語。
牛頭聽了兩句便即皺眉：“怎麽犯的事？”
馬面道：“還不是聽審的時候見到了他早夭的小兒子，沒忍住哭出了聲。”
牛頭嘆：“哎，主簿多輕松的美差，又不受累又不勞心，攢足陰德下世就能投個大富大貴命，多少鬼求還求不來，這下把自己作去挨油煎火燒，糊塗啊。”
馬面道：“趙兄這裏有沒有合用的新鬼，最好是生前讀過書，字畫還看得過眼的，快快抓個差頂上，判官大人等不得了。”
牛頭當即想起沈雲徵，轉頭看他：“你中過榜眼？”
沈雲徵謙虛起來：“晚生蓬門陋質，才非穎異，學愧通儒……”
“別啰啰嗦嗦，答個是就成了。”馬面不待他說完就忙不疊將手裏的生死簿一交，“兄弟，算是給你趕上了。趁著投胎前在我們閻羅殿幹上幾年，保你托生個好人家，快走快走！”
他朝守門的兩名鬼差一招呼，二差分開長戟讓路。一差揮戟朝那槐樹上的鴉巢一戳，整個掀翻。巢裏掉出顆白色鳥蛋，砸到地上。眼前似有一面水波輕漾，像是什麽結界被打開了。
沈雲徵稀裏糊塗地跟著馬面走進去，一回頭，看見那掀翻的鴉巢又回歸原位，地上砸碎的蛋黃蛋殼都已經不見了，棲停在巢邊的一只烏鴉尾羽微微顫動。
“噗”的一聲，一顆白色的新蛋落進巢裏。透明的結界如水光一掠，再度合攏。
沈雲徵茫然回頭：“鬼差大哥要我做什麽？”
馬面語速極快：“門前粗篩生卒，殿上詳審功過。大人問話的時候你就對著這生死簿，把亡魂的生平細看一遍，有錯就改，有漏就添。”
沈雲徵翻開生死簿，只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黑色蠅頭小字，一篇篇按姓氏筆畫排列：“這生死簿怎的與門口那本不一樣？”
“你倒細心。那本是蘸了心頭血驗出的生平，這本是每個人降世時初定的天命。天道無常，難免會生變數，兩相對照，才知道這一世可曾虧欠，下一世是否要補償。放心，賞善罰惡判官都有經驗，主簿只管落筆成文，不消你廢什麽腦筋。”
馬面在前頭帶路，嘴裏絮叨著閻羅殿上的規矩，沈雲徵心念微動，低頭飛快翻看。
一翻，便怔住了。
“怎麽了，走啊。”馬面見身後沒了動靜，回頭催促。
沈雲徵十指攥緊生死簿：“照鬼差大哥剛才所說，命數跟隨天數而動，莫非一人之命運可牽動他人生死？”
“這話說的，萬物息息相關，一爻變當然全卦亂。”
“所以我若不死，這些人的命運也會不同？”
馬面聽出不妙，一把搶走生死簿：“瞎看什麽，你已成了鬼，陽間之事哪是你能摻和的？”
沈雲徵顧不上回答他，撇下馬面朝冥府門口狂奔。
他怎麽也沒想到絕境自戕竟是一連串悲劇的開始，是他親手終結了自己的苦難，卻將他人推上了浪尖。
沈雲徵沖到門口，牛頭鬼差正要落筆改他的壽數。他一把抓住對方筆桿，急道：“等等！”
既然可以為了自己而死，當然能為了他人而生，哪怕這生比死折磨百倍。
“我要還魂。”
冗長的舊夢如同難愈的沈屙，又一次糾纏了沈雲徵整晚。
次日醒轉，他揭開裏衣，看著心口因蘸取心血而留下的一抹朱砂印記，出神良久。賽勒大營的那場噩夢已經過去，接下來要攀的才是真正的險峰。
在自己死去的那個結局裏，定北軍遲遲未勝。江煥被召回京師，阿爾鐸趁機越過土喀河，攻入昌原大肆屠城。沈家二老得知沈雲徵死訊後一病不起，僅僅半年便相繼離世。妹夫章柏彈劾宣王怠戰，在奉天殿前長跪至死。其後宣王受到彈劾，兵權被削，沈寂三年，直到下一次阿爾鐸南進時方被覆用。沈雲徵的發小嚴子春揭發定北軍私造軍械，被刺客殺於暗巷，棄屍溝渠。
三年後，建豐帝病逝，太子繼位，狀元肖若衡助幼帝鏟除宣王事敗，被處極刑。宣王最終逼迫新君禪位取而代之，稱帝之路上白骨成堆，死傷數十萬計。
細想來，似乎一切禍事源頭都出在這位宣王身上，如果他沒有把持重兵，拖延戰局，一切本不會如此艱難。
如今定北軍大勝，昌原城免於被屠，沈雲徵算是完成了第一樁心願。可土喀河一戰宣王立下大功，反而又大長氣焰。江煥功勳越盛，便越不安分，一旦將來起兵作亂，悲劇仍然難以避免。
此人仗著驍勇，濫權擅專中飽私囊，每每在緊要關頭就向朝廷坐地起價，簡直將打仗當成了漁利之機，專發國難財。
沈雲徵覺得都察院追著宣王參了許多年都沒能捏住什麽把柄，如今他既身在“敵營”，斷然不能浪費良機。
可如此心思那宣王又如何不懂。自沈雲徵來到定北軍大營，帳中就有兩名護衛盯著，一個叫烏勒爾一個叫赫川。名義上是服侍，實則根本是監視。
這兩人都是北境本地招募來的沐川部人。
赫川是個啞巴，能聽不能言，但勝在心思靈巧細膩，沈雲徵一個眼神他便能明其所想。烏勒爾健碩高大，但只長個子不長腦子，一句話遞到面前分不出好賴。
沈雲徵與這二人相處數日，言談還算投契。待身子好轉起來，便連吃飯都硬拉著二人同桌，席間東拉西扯，只求挖出些什麽定北軍的秘辛。
烏勒爾是沒有秘密的，一杯酒下肚，該說的不該說的全沒把門，捧他兩句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幹凈。
然而這晚沈雲徵聽他絮絮叨叨了一夜，純粹浪費光陰。
烏勒爾從自己光屁股的童年說起，到沈雲徵開始打第一個呵欠，才講到父母怕他把家裏吃垮，找遍了關系將他塞入定北軍。
後半夜的時候終於進入正題，提到了三年前與賽勒開戰，沈雲徵睜大眼睛正準備好好聽聽，就聽烏勒爾肚子一聲叫喚，眼睛朝桌上剩下的肉幹直瞟。
“你吃。”沈雲徵把盤子朝他推去。
烏勒爾不見外地把肉幹塞進口中大嚼：“其實來了也只能吃個七八成飽，還好我自己能打獵加餐，還順便把箭術也練了，從第二年起，我就一直是騎術和箭術第一。”
“哦，”沈雲徵不好拂他面子，“恭喜。”
赫川比比劃劃，烏勒爾讚同地點頭：“下回給沈大人獵只雕吃。”
沈雲徵抖了抖臉皮：“不必客氣。”
烏勒爾豪爽道：“別跟我見外，如今天上又有雕飛了，射一只也不費多少力氣。”
一晚上問到的全是些雞零狗碎，沈雲徵不無懊悔，早知道會是這樣，還不如學會了手語去問旁邊的啞巴。
烏勒爾吃完肉幹，意猶未盡地嘬了嘬手指：“三年前剛跟賽勒人打起來那會兒，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活物都吃幹凈了。那時候糧草不足，前線開打，大家只好硬著頭皮往前頂，飛禽走獸打不到，只能吃草根樹皮。”
沈雲徵道：“賽勒人突然奇襲，朝廷也猝不及防。”
“不防個屁，阿爾鐸南下的風聲我們早就聽說了，將軍當時跟京城請糧，是朝廷沒當回事，說那些只是擾邊的游民，怪他小題大做。”
沈雲徵意外，他只知道三年前阿爾鐸突然向南宣戰，打了大樾一個措手不及，卻不知道此戰之前居然早有軍情上報。
如此重要的軍情，居然沒在朝上議過，而後開戰的軍報傳來，也從沒人提起這事。
“這是怎麽回事？”
“你不才是京城來的麽？你不知道？”
沈雲徵反應過來，這些事自己尚不知情，這一員小卒又如何得悉。
三年苦戰幾乎耗空國庫，一旦戰敗必是主帥擔責，而如今得勝，自然也不會有人追究前情。
他沈默。
也許這一場戰事，比自己想象得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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