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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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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從則死,自己選!”

沈雲徵跪伏在天艮山下最高最闊的一頂王帳中,被一句話推到了三途岸邊。

周遭盡是狼藉——撕裂的織金外衫,碎裂的琉璃燈架,濃香的酒液從滾落的銀瓶中淌下。金碧輝煌的王帳是座巨大的牢籠,主人已拂袖離去,留下走投無路的獵物,還有一條九死無生的絕路。

炭火溫熱,沈雲徵四肢冰涼,將殘破的裏衣攏了攏,不得不絕望地承認,自己已經無處可逃。

他本是平淡安穩的樾國京官,因一封奏疏被卷進與賽勒人的這場戰事,回想起來當真荒唐。

樾國地處中原,與草原諸部成對峙之勢。數年前,草原首領阿爾鐸一統分裂諸部,親率騎兵壓境,與樾國定北軍相持三年,至今虎視眈眈。

三年間,定北軍曾有數次機會大破敵軍,卻一再拖延,使戰事陷入僵局。朝廷為了資軍已經加征過兩次稅賦,若再拖下去,就算能擋住敵軍的鐵騎,境內的民怨怕也難止。於是以沈雲徵為首的一眾禦史上書直諫,抨擊領兵的宣王怠戰徇私。

宣王上折自辯,言道禦史長居京中,不知前線戰況,進退皆憑臆想。一時間朝中分成兩黨,力挺宣王者眾,陛下莫可奈何。宣王請派沈禦史親自押糧,以體察前線戰況,於是為平其忿,沈雲徵便被一腳踢到了北疆。

誰能想到,輜重糧草還未送到大營,灰頭土臉的沈禦史就在半路遭遇賽勒部截擊,被連人帶貨一同綁到了草原。

他還記得自己被抓的時候,那些賽勒騎兵幾乎當場歡呼起來,沒有人去看牛車上的糧草,盯著他眼神卻都在放光。

回到大營後,士兵們將他單獨帶走,摁著他梳洗更衣,套上腳鐐。在粗暴的洗刷中,他終於想起了那則流傳於北歸將士們口中的軼聞。

據說那阿爾鐸可汗生來殘忍,又好色成性。南樾以文章教化自傲,這蠻子便最喜歡糟蹋滿口聖賢的樾國文人,仿佛占了這樣一具身軀,就能提前享受馬踏山河的快意。

氈帳內的陳設與大樾迥異,卻有不少從樾國擄來的東西。沈雲徵拖著腳腕上的鎖鏈在帳中四處尋找,顫著手拿起一只白瓷酒壺,重重磕在矮幾上。

瓷壺碎裂,他俯身挑了最尖銳的一塊碎片,拿指尖摸了摸豁口,深吸一口氣,把瓷片放到自己腕上——眼前確實沒有路了,唯一能走的也就是這條死路而已。

瓷片入肉之前身體已然麻木,因而第一下就割得極深。沈雲徵從沒想過自己握筆的手能使出這樣大的力道,忍著劇痛在腕上又狠狠割了一道,鮮血滴在白羊毛皮上,飛速洇開。

皮膚在血色映襯下顯得愈發蒼白。沈雲徵本就膚色極白,榜眼及第那年皇帝在瓊林宴上戲稱了一句玉郎,沈玉郎的別名便在京中傳開。

如今他卻恨自己不能如美玉易碎,聽見巡夜的腳步聲再次接近,焦急地看了眼腕上血流的速度,倉皇之下,雙手顫抖地攥緊了瓷片,仰起臉,深深插入自己喉間。

臨死前的彌留很短,鮮血嗆喉的瞬間也不是沒有遺憾——太多未竟之事,未別之人,如果沒有這場戰爭,如果沒有宣王,自己的人生也許不會這樣戛然而止。

可惜沒有如果,這已是最好的結局,他閉上眼睛。

樾國朝廷得知沈雲徵在北境失蹤,已是月餘之後。

消息顯然被人刻意隱瞞過,一眾文臣聞訊後怒不可遏,曾經止歇的怠戰之爭被再度重提。

正當朝堂風雲再起之時,北境卻忽傳捷報——定北軍大破賽勒眾騎,終於把蠻子又趕回了草原腹地。

吵成熱鍋的奉天殿瞬間鴉雀無聲。眾人毫無頭緒,誰也不知道這突然扭轉的戰局是因為哪一路神佛顯靈。

北地塞上,朔風猶勁。

沈雲徵自風聲呼嘯中醒來,仿佛做了一場遙遠的噩夢,整個人燙得像在火上烤過。一睜眼看見灰黑的帳頂,霎時間分不清夢裏夢外,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不必害怕,你已經回來了,此處是定北軍大營。”江煥嗓音低沈,他剛掀開帳簾,只一眼,就看出這人是被噩夢魘住了。

沈雲徵側頭望去,見他身披黑甲足下生風,幾步就走到榻邊。

江煥一掀鬥篷坐下,語調中帶著戰場上的兵戈之氣,又難抑興奮:“我們贏了,將黑騎軍一網成擒。”

十日前定北軍突襲賽勒營地,阿爾鐸率親衛黑騎敗走。三日前江煥得到線索,帶同精銳一路追襲,疾馳數百裏將敵軍殘部全殲,這會兒剛剛得勝歸營,連靴上的泥漿都是濕的。

沈雲徵艱難地起身行禮:“臣見過……宣王殿下。”

“不必硬撐,本王不計較這些。”江煥打量眼前這一副殘軀,像是比自己走之前還差了些。

沈雲徵於是躺回榻上,盯緊他拆下染血的護臂:“敵首下落如何?”

“阿爾鐸死了,本王親手砍下了他的首級。”

沈雲徵長長舒出口氣,想笑,卻先咳了起來。一咳就沒個停,整個身子都跟著震動,頸上的傷口本已結痂,一經扯動又裂出鮮血。

江煥伸手按住他肩膀:“別亂動,傷口會裂。”

“無妨。”沈雲徵被他困得無法動彈,嘴角仍是勾著,蒼白的兩頰因笑容而充盈血色。

他也想不到飽讀聖人之書的自己竟會因為殺戮而如此高興,但一想到自己忍辱含垢的大仇得報,實在暢快至極。

江煥與他離得近,盯著那雙眼睛停頓了一瞬,撤手坐回遠處。他扭頭看見榻邊的矮幾上放著一碗還沒動過的湯藥,伸手一摸藥碗,觸之尚有餘溫:“怎麽沒喝藥?”

“不勞殿下費心,我自己來。”沈雲徵沒敢讓堂堂宣王為自己侍藥,撐坐起來,接過藥碗。

他仰頭喝藥的時候頸傷便分外顯眼,袖子落下去,腕上的刀傷也露了出來。兩處傷口都早已結了痂,不再用紗布包裹著,疤痕烙印再皮膚上,像抹絳色的釉裏紅。

江煥知道他身上別的傷口還在滲血,有的地方甚至滾了膿。去腐和外敷一天就要進行一次,硬骨頭的傷兵都未必吃得消,但沈雲徵連換藥的時候都一聲不吭,只在靠近時能聞到他身上濃濃的藥草味。

跟著宣王打過幾場大仗的鄭醫官也算見識過各種外傷,當初看完沈雲徵的傷勢,就止不住地搖頭:“頸上和腕上看著怎麽都像是自己動的手,每道都足以致命,但不知為何沒有死成。哎,要真死了,也不至於吃那麽多苦頭,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這一身新傷疊著舊傷,似是日日受刑所致,還宜循序漸進,慢慢調養。”

江煥這才知道那人的傷怕是比自己預想中還嚴重。

當初斥候回報說糧草被劫,江煥曾親自帶人去追,但尋至戰場殘跡,賽勒人已撤回土喀河北。之後他屢次趁夜渡河,俱是無功而返,最接近的一次也因為狼群襲擊而無奈敗退。

那時,他真以為沈雲徵活不成了。

與蠻子交手多年,江煥對阿爾鐸了解甚深,知道那蠻子首領毫無人性,只要糟蹋過的人便會殘忍虐殺。沈雲徵樣貌出眾,萬一落入魔掌簡直生不如死,倘若有機會自我了斷,或許已是最輕松的結局。

然而半個月後,巡邏的士兵從土喀河中拾到了一只漂流而下的木筒,上面記著樾國軍隊的暗語,還約定了下一次傳信的時間。

起初江煥還有些將信將疑,派人小心查證,確認軍情無誤,幾次交接下來,確認那傳信人的身份竟然就是沈雲徵。

這消息無疑叫人精神一震。

定北軍加緊部署,很快就掌握了賽勒換防和布哨的規律,悄然拔去賽勒人設在附近的巡邏暗哨,在一個雨夜發動了奇襲。

那一夜,暴雨澆熄了篝火,漆黑的營地裏只剩此起彼伏的喊殺聲,有人在泥濘中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坐騎跑來。那影子形銷骨立,戰馬乍見都大受驚嚇,人立嘶鳴。江煥本能地抽出佩刀,只待揚手一揮,便能將人斬於馬下。

刀光反射在對方眼眸中有如星雲流轉,他瞬間認出了來人,手上動作一滯。

於是利刃劃了道弧線偏開,江煥穩住韁繩,從馬鞍上俯身,一把將人撈起,策馬沖出了戰陣。

馳騁疆場之人極易自負,在這場大捷之前,江煥確實瞧不起文人。書生揮筆如刀,卻只能在朝堂上為難他,擋不住進犯的鐵蹄。

然而沈雲徵以一己之力逆轉了戰局,這場勝利全是他以一身血汗換來。

江煥從重逢那日就很想問一問他到底是如何支撐著熬過來的,但從那夜抱著滾燙的身軀,到如今看著燒紅的雙頰,這句話卻始終問不出口。

他只是定定望著那個遍體鱗傷的人。

沈雲徵見對方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脖頸,忍不住擡手一摸,問道:“殿下在看什麽?”

“傷口還疼麽?”

“好多了。不過臣身上還有更猙獰的傷疤,看了恐怕連飯都吃不下,殿下要瞧瞧嗎?”

江煥聽得沒趣,知道這人恐怕心裏恨透了自己,無心與之鬥嘴,起身欲走:“需要什麽,盡管跟他們說。”

“殿下不敢看?”沈雲徵毫無笑意地勾勾嘴角,“莫非是心虛了?”

他會遇上這趟劫難全拜面前人所賜,這句話沈雲徵在心底已醞釀許久了,如今終於有機會當面說出來,哪管得上這是誰的地盤,就是想撒撒心中怨氣。

“本王有何可心虛的?”江煥聽見如此刁難,反而轉過頭來,坦然與之對視,“沈大人既不惜在朝上置我於死地,為何就不能為自己的話付出代價?雖然大人此番被劫確屬意外,但從前本王蒙受的冤屈怕是不比大人少。”

“冤屈?”沈雲徵皺皺眉頭,論臉皮厚他還真是找錯了對手。

江煥一派大度道:“罷了,京城那麽多人恨不得將我打成國賊,可我還不是照樣守在這裏為他們拼命?天下惟庸人無咎無譽,要是恨我能讓你好過些,大人敬請自便,本王也受得起。”

說罷他站起身來。玄色的盔甲很難辨出旁的痕跡,如此靠近了燈火,才能看見他頸側和頰邊都沾著不少噴濺的血跡,約莫是在剛結束的那場追襲中留下的,也不知是屬於他自己,還是屬於同袍的。

沈雲徵盯著那血跡一怔,頓時覺得自己的斤斤計較太過可笑。

這三年來發生在戰場的慘劇何止自己這一樁,這樣哭鬧也委實沒有意思:“也是,戰死沙場的英靈無數,他們才是此戰的功臣,剛才的話就當我沒有提過,今後也不必再提了。”

“也不盡然,”江煥見他服軟,也讓了一步,“從前本王覺得文臣只會龜縮於都城,這次大人忍辱負重確實堪為表率。還請多加珍重,來日回朝,本王等著你來參。”說罷,也不在意榻上人如何,轉身朝帳外走去。

沈雲徵低頭苦笑一聲,攢了半天的勁像是瞬間散了,擡手擱在自己眉間,慢慢闔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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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惟庸人無咎無譽”《李鴻章傳》梁啟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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