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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長恨歌(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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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長恨歌(四)

那一句“我來了”,盡管聲音是陌生的,可那份仿佛能將天地都踩在腳下的蠻橫與篤定,卻與他魂魄深處那個糾纏了二十餘年的夢境分毫不差。時間在這一刻發生了詭異的扭曲。馬嵬坡的血色黃昏與記憶中下邳城頭那輪冰冷的殘月,緩緩重疊。

郭烈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只是用他那高大得如同山岳般的身軀為沈惟隔絕了身後那片混亂。他手中的那桿鐵槊還滴著血,溫熱的液體順著冰冷的槊桿緩緩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腳下泥濘的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那雙狼一般的眼眸掃過周圍那些被他瞬間的暴烈所震懾,一時間不敢上前的亂兵。

“走。”郭烈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字。

沈惟的身體像是被這個字音牽引著,終於從那片足以將人溺斃的宿命感中掙脫出來。他沒有問要去哪裏,也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邁開腳步,跟在了那個寬闊的背影之後。

那是一場漫長而沈默的逃亡。

他們沒有去追趕那支早已在驚恐與混亂中遠去的皇帝車駕前往蜀中。郭烈憑借著野獸般的直覺,帶著沈惟,一頭紮進了秦嶺連綿不絕的深山之中。

這裏沒有官道,沒有驛站,甚至沒有人煙。只有遮天蔽日的古木,與被千年落葉腐蝕後散發著潮濕氣息的崎嶇山路。叛軍的斥候不會來這裏,嘩變的禁軍也不會追到這裏。這裏是被文明遺忘的角落,也成了他們唯一的避難所。

沈惟的身體很快便到了極限。他那具常年被圈養在書齋裏的孱弱軀殼根本無法承受如此嚴酷的奔波。高燒在第三天便如期而至。他整個人燒得滾燙,意識在清醒與昏沈之間反覆搖擺。清醒時,他能感覺到自己正伏在一個堅實而溫暖的脊背上,隨著那富有節奏的步伐而上下起伏。那人的氣味像一張粗糙卻又無比堅實的大網,將他牢牢地包裹著,讓他不至於從這片顛簸的現實中徹底墜落。

昏沈時,他又會回到那座被洪水圍困的孤城。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城下無力仰望的看客。他與城樓上那個手持畫戟的身影合而為一。他能感受到風雪刮在臉上的刺痛,能感受到掌中兵器的沈重,更能感受到那股貫穿天地、無邊無際的孤獨。

郭烈沈默地背著他。

這個在範陽軍中被稱作“狼奴”的男人,此刻卻像一頭最溫馴的駱駝,背負著他此生唯一的珍寶,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深山裏艱難地跋涉。他用隨身的短刀削尖樹枝,在溪流中叉取肥碩的游魚;他在深夜燃起篝火,將烤得焦香的魚肉撕成細條,笨拙地餵進那個昏迷不醒的人幹裂的嘴唇裏;他用水一遍又一遍地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用自己那件早已破舊不堪的皮袍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再將他緊緊地擁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對抗那足以奪人性命的山間寒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只知道,懷裏這個人的呼吸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半個月後,他們終於衣衫襤褸地從另一端的山麓走出來了。

他們站在山腳下,望著眼前這片陌生的河西土地。遠方,一座簡陋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城池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城頭之上,一面殘破卻依舊頑強飄揚的“唐”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裏便是靈武。太子李亨倉促即位後,那個搖搖欲墜的大唐帝國最後的希望所在。

“我們到了。”沈惟輕聲說。

郭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水囊遞給了他。

靈武的行在,不像是一座都城,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軍營。空氣裏沒有長安的脂粉香氣,只有生鐵、皮革與草料混合的味道。街道上隨處可見的是盔明甲亮的朔方軍士,以及那些從各地趕來勤王、神情惶然的官員。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國破家亡的悲愴,與對未來的迷茫。

郭烈護著沈惟,剛剛走進這座城池,便被一隊巡城的兵士攔了下來。

“站住!爾等何人?從何處來?”為首的校尉看著他們這一身如同乞丐般的裝束,以及郭烈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彪悍之氣,眼中充滿了警惕。

郭烈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沈惟卻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了那枚代表著他家族身份的玉佩,不卑不亢地說道:“江南沈氏子弟,沈惟,自長安而來,欲投奔郭令公麾下,為國效力。”

那校尉將信將疑地接過玉佩,仔細查驗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惟。最終,還是揮了揮手:“既是來投軍的,便先去那邊登記造冊,聽候調遣。”

登記的軍帳裏擠滿了從各地逃難而來的散兵游勇。郭烈那高大的身形與冷硬的氣質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一名負責登記的文吏瞟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問道:“姓名,籍貫,曾任何職?”

“郭烈。範陽,曳落河。”

“曳落河”三個字一出口,整個嘈雜的軍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恐懼與敵意。“曳落河”是安祿山麾下最精銳的胡人親衛,是叛軍的代名詞。

那名文吏的臉色瞬間變了。“你是叛軍?!”他厲聲喝道,周圍的士兵“唰”地一下全都拔出了刀。

郭烈沒有解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沈惟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他不是叛軍。”他分開人群,走到郭烈的身邊,平靜地說道,“他是護送我從馬嵬坡一路至此的義士。若非有他,我早已死於亂軍之中。至於他曾為曳落河,不過是為勢所迫。如今他棄暗投明,千裏來投,正是我朝廷廣納天下英雄之時,豈能因其出身而拒之門外?”

他的話合情合理。但那名文吏顯然不想擔這個幹系,只是冷笑道:“說得好聽!誰知道他是不是安賊派來的奸細!此事我做不了主。來人!將他們二人暫且收押,待我稟明將軍,再做定奪!”

眼看一場沖突就要爆發。一個沈穩的聲音卻從帳外傳了進來。

“讓他進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名身著重甲、氣度不凡的中年將領正站在帳外,他的身後跟著數名親兵。正是朔方節度副使,李光弼。

郭烈與沈惟被帶到了李光弼的面前。這位以治軍嚴明、用兵老辣著稱的名將,用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

“你說,你能為我朔方軍,破了史思明?”李光弼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沈惟的身上。方才帳外的爭執他都聽到了。而沈惟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才是他真正感興趣的。

“不敢說‘破’。”沈惟躬身一揖,聲音不大,卻異常沈穩,“只能說,或可為將軍分憂。”

“講。”李光弼惜字如金。

“史思明擁兵數萬,圍攻嘉山,其勢雖大,然其糧道漫長,補給皆仰仗常山郡。”沈惟走到帳內的地圖前,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憂郁的眼睛在看到地圖的瞬間便亮了起來,“常山太守王承恩,外寬內忌,守備松懈。將軍只需遣一員大將,率精騎五百,晝伏夜行,繞開正面戰場,奇襲常山。斷其糧道,則嘉山之圍,不攻自破。”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李光弼的眼中露出了動容之色。這與他自己心中那個尚未成型的計劃竟不謀而合!

“好一個‘奇襲常山’。”他點了點頭,“只是,我軍之中,何人可當此重任?”

沈惟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沈默地立在他身後的男人。

“他。”

李光弼的目光隨著他的指向,落在了郭烈的身上。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個曳落河?”

“正因他是曳落河,才更知曳落河之虛實。”沈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將軍只需給他五百精騎。三日之內,他必將常山太守的人頭送到將軍的案前。”

整個大帳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郭烈的身上。郭烈沒有說話,他只是迎著李光弼那審視的目光,緩緩地擡起了自己的頭。

那雙狼一般的眼睛裏,燃燒著足以將這片天地都焚盡的渴望。

三日後,夜。

常山郡的郡守府內燈火通明。太守王承恩正在大宴賓客。他根本不相信朔方軍有膽量敢繞過史思明的主力來偷襲他這座堅城。

然而,就在他舉杯暢飲之際,宴會廳的大門被一聲巨響轟然撞開。

一道黑色的旋風裹挾著風雪與殺氣席卷而入。為首一人,手持一桿不知從何處繳獲而來的沈重鐵槊,槊鋒之上還掛著半截未來得及甩脫的血肉。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濺著幾點溫熱的血珠,更添了幾分邪異的魅力。

他環視了一圈滿堂驚恐的賓客,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已經嚇得癱軟在席上的王承恩身上。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鐵槊。

“奉朔方節度使之命,”他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審判,“取你項上人頭。”

那一夜,常山城頭變幻大王旗。

當郭烈提著王承恩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渾身浴血地返回靈武大營時,整個朔方軍都為之震動。

而在這場堪稱奇跡的勝利之後,那個名叫沈惟的孱弱書生,與那個名為郭烈的神秘勇士,也終於在靈武這座風雨飄搖的行在贏得了立足之地。

沈惟的住處被安排在了一處僻靜的偏院。這一夜,他正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在那副早已破舊不堪的輿圖上重新標註著常山陷落後的新態勢。

房門被推開了。郭烈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血腥與寒氣走了進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一個沈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沈惟的案幾上。

沈惟擡起頭,看到了那雙在火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

“你的。”郭烈只說了這兩個字。

沈惟緩緩地解開那個布包。裏面不是金銀,也不是珠寶,而是一顆貨真價實的人頭。

那正是王承恩的人頭。

“我答應你的。”郭烈看著他,聲音沙啞,“做到了。”

沈惟看著那顆人頭,看著那張因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他沒有感到任何不適。他只是覺得,那個糾纏了他二十餘年的噩夢,似乎在這刻終於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他緩緩地將布包重新合上,推到了一旁。而後,他擡起頭,看著那個像一尊沈默戰神的男人,輕聲說道:

“坐。”

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坐席。

“接下來,我們該去收覆兩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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