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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長恨歌(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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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長恨歌(五)

郭烈在沈惟對面的席子上坐了下來。

他那高大的身軀即便是坐著也充滿了強烈的壓迫感。那身在廝殺中早已被血汙浸透成暗紅色的甲胄隨著他的呼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郭烈沒有問兵力如何,糧草何在,朝中又有幾人支持。他只是看著沈惟,看著那雙在昏黃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他等了片刻,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出了他唯一關心的問題。

“你的身體,撐得住嗎?”

從馬嵬坡到靈武,他背著這個人翻越了整座秦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懷中這具軀體是何等的脆弱。那幾乎隨時都會中斷的微弱呼吸,像一根脆弱的絲線,牽動著他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恐懼。

沈惟的目光在那副簡陋的輿圖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地擡起頭,迎向郭烈的視線。

“以前撐不住,”他說道,聲音平靜,“但現在可以了。”

因為你來了。

這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郭烈聽懂了。

奇襲常山郡的勝利在靈武激起了軒然大波。郭烈和沈惟的功勞太大,也太突兀了。在這個講究資歷與出身的權力中心,他們就像兩柄沒有刀鞘的利刃,鋒芒畢露,令人不安。

中書侍郎裴冕,一位在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成為了第一個向他們發難的人。

在太子,或者說新皇李亨主持的第一次正式軍議上,當沈惟再一次提出以奇兵擾亂叛軍後方,為收覆長安創造條件的方略時,裴冕站了出來。

“沈校書之策,險則險矣,卻非王道之師所為。”老臣的聲音洪亮而沈穩,“郭烈將軍雖勇,然其出身……終究是心腹大患。若將數千兵馬交予此人,一旦有變,其禍大於史思明!”

這番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文官的心聲。

郭烈就站在沈惟的身後。他聽著那些射向他的、充滿敵意的言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著沈惟那單薄卻又無比挺直的背影。

沈惟沒有轉身,也沒有因為裴冕的發難而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他只是向著禦座上的李亨躬身一揖。

“陛下,臣以為,用人當論其能,而非其過往。郭將軍此戰,已呈其忠。若朝廷此時因其出身而棄之不用,豈非令天下有心報國之士寒心?”

他頓了頓,擡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直視著那幅懸掛在正中的巨幅關中地圖。

“至於兵行險著,實乃為勢所迫。如今國庫空虛,兵力不足,與叛軍決戰於堅城之下,乃是下策。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以雷霆之勢擊敵要害,方能以最小之代價,換取最大之戰果。臣請陛下,再予臣與郭將軍五千精兵。三月之內,臣必將長安城西的門戶——鳳翔,拿下。若有差池,臣願與郭將軍一同,以死謝罪。”

他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擲地有聲。

李亨,這位在馬嵬坡的兵變中被推上皇位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穩固自己的地位。他看著下方那個神情堅定的清瘦書生,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煞氣沖天的彪悍武將,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準。”

這場發生在鳳翔府的攻防戰,後來被載入了史冊。

沈惟再一次為郭烈覆刻了那場他曾在夢中預演過無數次的悲劇——濮陽之戰。他以自身為誘餌,故意在軍陣部署上賣出一個巨大的破綻,引誘叛軍主將出城決戰。

當郭烈率領騎兵從叛軍的背後突襲時,漫天火光沖天而起。事先埋伏好的伏兵點燃了早已備好的草料與桐油。狂風呼嘯,火借風勢,瞬間便將數萬叛軍吞噬在一片火海之中。

郭烈縱馬沖殺在烈焰之間。

灼熱的空氣炙烤著他的皮膚,戰馬的悲鳴與士兵淒厲的慘叫充斥著他的耳膜。那熟悉的場景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他靈魂深處那道塵封已久的閘門。

無數支離破碎的混亂畫面,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他看到了一座同樣被大火吞噬的城池。他看到了一個穿著儒生袍服的男人,在火光中對他絕望地嘶吼。他還看到了一個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在沖天的火光下對他露出了一個淒涼的微笑。

“奉先……”

“我們……敗了……”

“背叛……”

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一黑,險些從馬背上栽落下來。他手中的鐵槊不受控制地垂下,整個人在馬上劇烈地喘息著。

是夢嗎?還是……什麽?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那股洶湧而來的情緒徹底吞噬時,一陣沈穩而有力的鼓聲穿透了烈焰的咆哮與戰場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咚。咚。咚。

那鼓聲來自戰場邊緣那座最高聳的土坡。

郭烈猛地擡起頭,用盡全力望向那個方向。

火光映照之下,他看到了。土坡之上,那個清瘦的身影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戰鼓前,用盡全身的力氣,一下又一下地,奮力地揮動著鼓槌。

他不再是那個在城樓上無助觀望的看客。

他就在這裏。

他與他同在。

郭烈眼中的血色與迷茫瞬間褪去。他猛地勒緊了韁繩,重新舉起了手中的鐵槊,發出了一聲如同野獸咆哮般的怒吼。他將所有那些足以將人逼瘋的記憶碎片全都甩在了腦後,再一次催動戰馬,義無反顧地沖向了敵軍的中軍大帳。

這一次,他不再孤身一人。

鳳翔之戰的勝利為收覆長安徹底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至德二載,秋。

收覆兩京的決戰終於打響。

郭子儀與李光弼統率的主力與回紇的援軍,合計十五萬大軍,陳兵於長安城西的香積寺。而他們的對手,則是叛軍大將安守忠麾下最為精銳的十萬曳落河。

決戰的前夜,月色如水。

中軍大帳內,沈惟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連日來的殫精竭慮,早已將他本就孱弱的身體徹底掏空。

郭烈推門而入,將一件厚重的狐裘披在了他的身上。

“明日,”郭烈看著沈惟面前那副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聲音低沈,“我為先鋒。”

沈惟沒有擡頭,只是用朱筆,在地圖上“春明門”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曳落河,天下精銳。此戰九死一生。”他的聲音因為咳嗽而帶著一絲沙啞。

“我知道。”郭烈答道。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許久之後,沈惟才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筆。他擡起頭,看著郭烈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愈發冷硬的臉。

“我會在陣前,為你擂鼓。”

郭烈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觸碰一下沈惟那過於蒼白的臉頰,但最終,那只布滿了厚繭與傷疤的手只是落在了沈惟的肩膀上,輕輕地按了按。

“好。”

一個字,重若千鈞。

第二日,天色還未亮透,淒厲的號角聲便已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兩支當時天下最強悍的軍隊,在關中的平原上展開了血腥的絞殺。

郭烈一馬當先。

他沒有再用那桿沈重的鐵槊,而是換上了一桿更為輕便、也更為致命的馬槊。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第一個沖入了曳落河那如同鋼鐵叢林般的軍陣之中。

這是一場他與自己過去的決裂。

每一個倒在他馬前的曳落河士卒,都曾是他昔日的同袍。他們說著同樣的語言,信奉著同樣的神明。可現在,他們是敵人。

喊殺聲震天動地。郭烈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疲憊。他的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座他曾經無比鄙夷,此刻卻又無比渴望的長安城。

他殺紅了眼。

當他的戰馬力竭倒下時,他便拔出腰間的橫刀,徒步搏殺。他的甲胄早已殘破不堪,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幾乎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

但是他沒有後退一步。

因為他能聽到。

在那片足以將鋼鐵都融化的巨大噪音之中,他始終能清晰地聽到那一陣穩定而執著的鼓聲。

咚。咚。咚。

那鼓聲就是他的心跳。是他的方向。是他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直到他腳下一絆,被一具屍體絆倒在地。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橫刀插入地面,才勉強支撐著自己沒有倒下。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潮水般的歡呼聲。

唐軍的旗幟已經插上了春明門的城樓。

他贏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拖著那具已經瀕臨極限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那面戰鼓的方向走去。

他走過屍山,走過血海。

戰場上震天的歡呼聲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個依舊站在鼓前搖搖欲墜的身影。

沈惟也看到了他。

當郭烈終於走到他面前時,沈惟手中的鼓槌終於從那雙早已血肉模糊的手中滑落。他整個人晃了一下,被郭烈搶上一步,一把擁入了懷裏。

郭烈將他緊緊地抱著。他能感覺到懷中之人那微弱的心跳。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臉埋在了沈惟那沾染著汗水與塵土的頸窩裏。血水、汗水與淚水混雜在了一起。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了嘶啞的聲音。他問出了那個在他靈魂深處,已經遲了千年的問題。

“這一次……”

“我們贏了嗎?”

沈惟沒有力氣言語。他只是緩緩地擡起了手,輕輕地回抱住了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的男人。

一個擁抱,便是全部的回答。

在他們身後,一輪殘破卻又無比明亮的月亮,正從滿目瘡痍的長安城樓之上,緩緩升起。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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