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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終天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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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終天未盡

秋意已深。

曾覆蓋整個草原的濃綠也如潮水一般退去,如今只在背陰的河灣處還殘留著些許固執的痕跡。目之所及盡是一片廣袤而溫暖的枯黃,在澄澈高遠的天空下,如同梵高筆下那片燃燒的麥田,每一根草莖都仿佛在用盡最後的氣力,向著太陽與大地獻上自己成熟的的金色骸骨。風是幹燥的,帶著草木枯萎後的清香,吹在人臉上。

部落裏的空氣則彌漫著豐收時節特有的忙碌和安逸。女人們在氈房前翻曬著最後一批奶豆腐,男人們則清點著膘肥體壯的牛羊,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漫長而嚴酷的寒冬。

前往白鹿鹽澤的計劃,便是在這樣一個午後被定下的。這是一場關乎整個部落存續的秋收。冬季的肉食儲備,全仰仗著從那片白色土地上帶回的鹽。

當阿古拉興奮地跑來告訴季桓,呂布決定親自帶隊前往時,季桓正坐在氈房門口,細細地將一株名為“狼見愁”的幹草藥碾成粉末。他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擡起頭,望向不遠處那個正在試弓的男人。

呂布沒有回頭。他正拉開那張需要三石氣力才能引滿的角弓,弓身被拉成一輪滿月,堅實的背部肌肉群隨著這個動作賁張起來,如同一塊被完美雕琢過的花崗巖。他似乎只是隨意地一瞥,那支狼牙箭便離弦而去,帶著一聲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地釘入了百步之外一根作為靶子的牛骨中央。

他做完這一切才緩緩地放下弓,轉過身,目光越過歡呼雀躍的少年們,落在了季桓身上。

季桓讀懂了。他沒有問為什麽,只是低下頭,繼續碾磨著手中的草藥,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

三日後,一行六人的隊伍出發了。

除了季桓與呂布,同行的還有部落裏最精幹的四名獵手。他們騎著最耐勞的蒙古馬,身後還跟著幾匹專門用來馱運鹽塊的備用馬匹。沒有沈重的甲胄,沒有飄揚的旗幟,只有最簡單的皮裘、弓箭與水囊。

他們的旅途沈默而安詳。

馬蹄踏在枯黃的草地上,發出富有節奏的沙沙聲響。他們穿過平緩的丘陵,繞過幹涸的河床,驚起一群群正在埋頭啃食草根的黃羊。那些敏捷的生靈在看到他們的瞬間便會警惕地擡起頭,而後化作一道道黃色的閃電消失在草原的盡頭。呂布會下意識地握住弓,但最終,卻從未真正地放出一箭。

這片土地他們早已足夠熟悉。哪裏有可供飲馬的清泉,哪裏有能夠遮蔽夜風的巖壁,都如同刻在掌心的紋路般清晰。危險依舊存在,譬如潛伏在暗處的狼群,或是偶爾游蕩至此尋找走失牛羊的陌生部族。但在呂布那敏銳的感知面前,所有的威脅都在尚未靠近之前,便被他們遠遠地繞開了。

夜晚,他們燃起篝火。火焰的光芒驅散了荒野的黑暗與寒冷,將幾人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身後。他們分食著肉幹,喝著溫熱的馬奶酒,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更多的時候,是長久的沈默。但那種沈默並不尷尬,它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靜謐,遼遠,卻又彼此呼應。

季桓靠在呂布的身邊,將一本早已翻看得破了邊的竹簡攤在膝上。那上面記載的是一些早已失傳的、關於上古星象的零散篇章。他借著火光辨認著那些古老的文字,再擡起頭,一一對照著天幕上那些璀璨的星辰。

“你看,”他忽然伸出手,指向夜空的一角,“那裏是參宿四,它的顏色……比我在書中讀到的任何記載,都要更紅一些。或許再過幾百年,它會……”

他的話語忽然停住了。幾百年,那是一個多麽遙遠而虛幻的詞。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呂布並沒有在看星星。他只是側著頭,借著跳動的火光安靜地看著季桓的臉。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目光專註而滾燙,仿佛要將季桓的靈魂都一並吸進去。

季桓有些狼狽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卷竹簡上,卻一個字也再看不進去了。

第五日的黃昏,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當一行人緩緩地登上最後一座平緩的沙丘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片湖。

那是一片破碎的巨大鏡子,一直延伸至世界盡頭。是一片被神明遺忘在人間的夢境,用月光與牛乳凝固而成。

廣闊無垠的鹽澤在落日的餘暉下,呈現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瑰麗色彩。純白的鹽殼被夕陽染成了深淺不一的粉色、金色與紫色,如同燃燒的晚霞沈入了大地。那些窪地裏積存的淺水,則倒映著天空瞬息萬變的絢麗光影。天與地在這裏失去了界限,人行走其上,仿佛漫步於雲端。

季桓怔怔地站在那裏,幾乎忘記了呼吸。

他曾在大英博物館的玻璃展櫃裏看過無數記載著世界奇觀的文獻與圖片,曾在他那個時代用最先進的技術,游覽過任何可以亂真的虛擬風景。但沒有任何東西,能與眼前這一刻的真實相提並論。

這種美被徹底剝離了人類文明的痕跡,蠻荒而聖潔,簡直堪稱神跡。它如此寂靜,如此浩瀚,讓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讓任何思想都變得多餘。

他看到呂布翻身下馬,一步步地向鹽澤深處走去。

季桓也下了馬跟了上去。

腳下的鹽殼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碎裂聲,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聲響。空氣中滿是鹹澀的氣息,但卻又純凈得仿佛能洗滌人的肺腑。

呂布在一片殘留著淺水的窪地前停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水中那個同樣在看著他的沈默倒影。

季桓走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他也看到了水中的自己。

他們都沒有說話。

落日終於沈下了地平線。最後一縷光芒消失的瞬間,天地間的光影發生了奇妙的變換。天鵝絨般的深紫色穹頂上,開始有點點的星光浮現。而腳下的鹽澤,則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如同水銀般清冷的微光。

“奉先。”季桓輕聲喚道。

“嗯。”

“這裏……真美。”

“你喜歡就好。”呂布的聲音低沈得仿佛與這片土地的脈搏融為了一體。

他轉過身,面對著季桓。在身後那片泛著微光的鹽澤與初升的星辰的映襯下,他那張英俊而剛毅的臉顯得格外柔和。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季桓被風吹得有些冰冷的臉頰。

“季桓,”他叫著他的名字,聲音沙啞,“我這一生,從未想過,能看到這樣的光景。”

他所指的究竟是這片鹽澤,還是眼前這個人,季桓已經分不清了。

季桓閉上眼睛,微微地仰起頭。

一個冰冷而溫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帶著鹹澀如同淚水般的味道。

……

那一夜,他們在鹽澤的邊緣紮營。

同行的獵手們早已在白日的勞作後沈沈睡去。他們的營地裏,篝火也已熄滅,只剩下幾點暗紅的餘燼。

屬於季桓與呂布的那頂小小的帳篷裏,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風在帳外呼嘯,如同野獸的低語。帳篷的簾布被吹得微微晃動,將外面那片鹽澤清冷如同月華般的光洩進來一絲。

帳篷內溫暖如春。厚實的獸皮地鋪上,兩個身影緊緊交纏在一起。汗水與月光一同溶化在鹽的氣息裏,光影搖曳,勾勒出脊背流暢的線條。沒有激烈的言語,也沒有瘋狂的索求,一切都如同這片土地般,沈默,古老,卻又蘊含著足以撼動一切的最原始的力量。

季桓攀著那座堅實如山巒的脊背,他感覺自己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了,他能清晰地聽到彼此交錯的呼吸,能感受到那烙鐵般的溫度正源源不斷地從緊貼著他的那具身體裏傳遞過來,也能聞到那讓他無比安心的味道。

在滅頂的瞬間,他模糊地睜開眼,透過那搖曳的燈火,他看到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裏面,清晰地倒映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徹底沈淪的自己。

他聽見那個男人在他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固執地重覆著他的名字。

“季桓……”

“……季桓。”

……

返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短了一些。

馱馬的背上是沈甸甸的、潔白的鹽塊。而每個人的心中,也同樣裝滿了某種沈甸甸的、名為“安寧”的東西。

當他們終於在數日後的黃昏,遠遠地望見部落營地升起的那幾縷熟悉的炊煙時,所有人都勒住了馬。

夕陽的餘暉溫柔地為那幾十頂如同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的氈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牛羊被趕回了圈裏,發出懶洋洋的叫聲。有孩子的笑鬧聲,隱隱約約地順著風傳來。

那是一幅再平凡不過的人間景象。

他們回來了。

回到部落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人們舉著火把,歡呼著迎接他們歸來。呂布只是簡單地吩咐了幾句,便將後續的事情交給了其他人,自己則牽著季桓,走回了屬於他們的那間氈房。

氈房裏,火塘燒得正旺。

季桓脫下滿是風塵的皮裘,用溫熱的水細細地擦拭著臉和手。呂布則沈默地坐在火塘邊,將一把隨身的匕首在磨刀石上不緊不慢地打磨著。

外面是草原秋日的長風。那風聲如同嗚咽,又如同亙古不變的歌唱,永無止境地掠過這片蒼茫的土地。而在這間小小的氈房裏,只有火苗燃燒時發出畢剝的輕響,和匕首在磨刀石上劃過的沙沙聲。

溫暖而又安寧。

季桓擦完了手,走到那個熟悉的位置,在呂布身邊坐了下來。他拿起那卷尚未讀完的竹簡,就著火光,攤了開來。

竹簡上,古老的文字沈默地記錄著星辰的運轉,與那些早已湮滅在時間長河中關於宿命的預言。

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那個男人的臉上。呂布依舊在專註地打磨著他的匕首,火光將他深刻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季桓看了他許久許久。

而後,他緩緩地將那卷竹簡合了起來。

他將它輕輕地放在了身邊,那由無數古人智慧凝結而成的、關於歷史與命運的沈重枷鎖,在接觸到溫暖的獸皮地毯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聲響。

他不再需要它了。

火光映著兩人沈默相依的身影。

窗外,長風過境。

【正文完】





水龍吟

長風萬裏平沙白,雁影天邊如雪。

旌旗卷暮,銅鱗照月,鐵騎生冽。

斷鏃鳴枰,塞雲低壓,霜蹄微結。

問此去浮名,蒿原行處,風塵闊、烽煙滅。

試把乾坤一決。縱飛將、據鞍橫節。

濮陽舊夢,斷河燒粟,夜燈方烈。

士族鴻門,冷棋翻手,野花成屑。

到邳城鐵雨,孤城萬井,北風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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