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2:長恨歌(一)【百收福利】[番外]

關燈
番外2:長恨歌(一)【百收福利】

天寶十四載,秋。

長安城依舊沈浸在一場永不落幕的盛大夢境裏。金色的陽光漫過宮城最高的琉璃瓦,將朱雀大街染成一條流淌的暖玉之河,駝鈴聲與來自西域的梵唱在空氣中交織,混雜著平康裏酒肆中洩出的甜膩脂粉香氣。這是一個被財富、詩歌與權力浸泡得臃至飽和的帝國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向四方疆域輸送著令人安心的脈動。

只是這脈動底下藏著一絲極細微的雜音,如同蛛網在梁柱暗處悄然開裂時的聲響,唯有最警覺、也最孤獨的耳朵才能捕捉。

集賢殿書院的東南角,終年不見太多日光,空氣裏彌漫著古籍、朽木與墨錠混合的味道。沈惟正伏在一張寬大的案幾上,用一方絲帕捂著嘴,發出一陣低沈而壓抑的咳嗽。帕上不見血色,卻讓他那本就缺少血色的臉頰更顯蒼白,如同上等的宣州紙,細膩,卻也易碎。他停下筆,看著窗外那一方被高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秋日的天空藍得過分清澈,反而顯得有些虛假。

他的面前攤著一張北境的輿圖,上面用朱砂與墨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兵力、糧道、驛站與各處關隘的通行時間。那不是朝廷頒發的制式輿圖,而是他耗費了數年心血,從無數故紙堆、邊塞詩文、乃至行商的只言片語中,一點點拼湊、考證、覆原出來的傑作。此刻,這張圖上,一條粗重的朱砂線,如同一道猙獰的血痕,從範陽起筆,沿著南下的官道,長驅直入,劍指洛陽,最終的目標,則是這座他身處的、仍在夢中的長安。

這便是他耗盡心血推演出的結果,是他剛剛呈交給兄長,懇請其代為上奏的那份奏疏的核心。一個毫無根據、僅憑紙上推演便斷言安祿山必反的結論,在旁人看來無異於瘋人囈語。兄長收下奏疏時那憂心忡忡的眼神至今仍停留在他的腦海裏。他知道,這封奏疏的最終歸宿,大概率是楊國忠府中燃剩的灰燼。

又一陣咳意湧上,他不得不放下筆,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喉間一陣哽塞。那陣熟悉的緊縮感再次充斥在他的胸膛,視野的四角開始緩慢地向內收攏,被一片無聲的黑暗所吞噬。也就在那片黑暗的盡頭,那個糾纏不休的夢境如期而至。

那座城總是在夢裏出現。一座被滔天洪水圍困的孤城。城墻上,一個男人的身影如鬼神般矗立,他身形高大得不可思議,手中的畫戟在陰沈天色下反射著絕望的微光。男人的臉總是模糊不清,但那股貫穿天地的孤勇與窮途末路的悲愴,卻每一次都像烙鐵一樣燙在沈惟的靈魂深處。他總是在城下,在冰冷的洪水裏,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力竭倒下,被無數螻蟻般的兵卒淹沒。每一次,他都想嘶喊,想告訴他哪裏錯了,想為他指引一條生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醒來時,唯有滿身冷汗與那股撕裂神魂的悔恨。

這種與生俱來的痛楚讓他成了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異類。當同齡的士子們在曲江邊飲酒賦詩,追逐著功名與愛情時,他卻像個幽靈,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灌註進了那些早已冰冷的古代戰史之中。他並非熱愛殺伐,他只是在為那個夢尋找一個答案,或者一個救贖。

沈惟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將那份註定石沈大海的奏疏底稿仔細疊好,收入袖中。他站起身,略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今日需去兄長府上一趟,詢問奏疏的下落,即便結果早已註定。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秋衫,將一枚溫潤的玉佩系在腰間,推開那扇沈重的木門,走進了長安刺目的陽光裏。

平康裏三曲。

這裏是長安最奢靡的銷金窟,也是另一種形態的權力場。郭烈坐在一家胡人酒肆的角落裏,面無表情地看著舞池中央旋轉的粟特舞女。空氣中濃烈的香料味讓他感到一陣煩躁,那些靡靡之音更像是在用軟刀子刮他的耳膜。他身形高大,即便坐著,也比周圍的客人高出一頭,寬闊的肩背將那身普通的士兵袍服撐得鼓囊囊的,仿佛隨時都會裂開。一道陳年的傷疤從他的左側眉骨劃過眼角,為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平添了幾分兇悍之氣。

他是奉安祿山的軍令來長安給朝中某位權貴送禮的,說白了,就是來行賄。此事讓他從骨子裏感到厭惡。他厭惡範陽那個胖子臉上虛偽的笑容,更厭惡長安城裏這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卻依舊趾高氣揚的所謂貴人。他只相信手中的刀,□□的馬,以及戰場上用鮮血換來的功勳。

“滾開!你這不長眼的狗東西!”

一聲尖利的呵斥打斷了他的思緒。不遠處的一桌,一名衣著華麗的公子哥正一腳踹在一個不小心灑了酒的侍從身上。那瘦小的侍從抱著頭蜷縮在地上,隨即不停地磕頭求饒。同桌的幾名紈絝子弟則撫掌大笑,言語間滿是戲謔與汙穢。

郭烈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陶碗,碗沿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他身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軍營裏的同袍都知道,當人稱“狼奴”的郭烈露出這種眼神時,便是猛獸即將噬人的前兆。

他站了起來,那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嘴巴放幹凈點。”

那華服公子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敢管他的閑事。他先是一楞,隨即勃然大怒,指著郭烈的鼻子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邊軍的賤卒,也敢管本公子的事?”他說著,便對自己身邊的兩名家將使了個眼色。

那兩名家將身形健碩,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練家子。他們一左一右,獰笑著朝郭烈逼近。

郭烈甚至沒有去看他們。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那位公子哥的臉上,眼神裏滿是不加掩飾的蔑視。在家將的拳頭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剎那,他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只聽見兩聲沈悶的骨裂聲與短促的慘叫。那兩名家將,一個抱著自己扭曲變形的手腕跪倒在地,另一個則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撞翻了一張桌子,半天沒能爬起來。整個過程快得如同一道閃電。

郭烈向前踏出一步,酒肆裏的地面似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他一把揪住那華服公子的衣領,如同拎起一只小雞,將他提到了半空中。那公子嚇得魂飛魄散,雙腿在空中亂蹬,嘴裏發著不成調的哀嚎。

“我再說一遍,”郭烈湊近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道歉。”

那股混合著汗水與血腥味的陽剛氣息幾乎讓那公子窒息。他能看到對方眼中那種視生命如草芥的漠然。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說一個“不”字,脖子立刻就會被擰斷。

“對……對不起……我錯了……”他語無倫次地向地上那個侍從求饒。

郭烈隨手將他扔在地上,不再多看一眼,轉身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就在此時,他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猛地擡頭,望向了酒肆二樓的雕花窗欞。

在那裏,一個穿著素色秋衫的年輕書生正靜靜地憑窗而立。那書生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手中還握著一方絲帕,似乎身體孱弱。可他的眼神卻讓郭烈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湖面平靜,湖底卻翻湧著積郁了千年的悲傷與痛惜,讓他無法理解。那眼神仿佛穿透了這具軀殼,看到了他靈魂深處的某個影子。

這荒謬的感覺,讓這個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男人竟感到一絲無措。

沈惟的手指,正死死地摳著窗臺的木頭邊緣。

就是他。

夢裏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盡管面容不同,衣著不同,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那種與生俱來,仿佛能將天地都踩在腳下的狂悍絕不會有錯。當他看到郭烈出手的那一瞬,他腦中那片糾纏了二十餘年的迷霧,被一道驚雷悍然劈開。

原來那不是虛無的夢魘。那是另一個自己,留在靈魂深處無法磨滅的烙印。

樓下的騷亂很快引來了京兆府的巡街武侯。被摔在地上的公子哥連滾帶爬地跑到武侯面前,指著郭烈,添油加醋地哭訴起來。武侯們拔出橫刀,明晃晃的刀刃將郭烈圍在了中央。

郭烈環視四周,眼神裏湧出冰冷的殺意。他不在乎這些人的身份,在他眼中,他們與戰場上那些試圖圍殺他的敵人並無區別。

“住手!”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沈惟緩步走下樓梯,他蒼白的臉色在周圍緊張的氣氛中顯得格外醒目。他先是對那為首的武侯長官行了一禮,隨後不卑不亢地開口:“此事,在下盡收眼底。起因乃是永王府的李公子無故毆打侍從,這位壯士仗義出手,略施懲戒,並非有意滋事。”

他言辭清晰,條理分明,幾句話便將事情的起因與性質定了下來。

那武侯長官認得沈惟。或許不認得他本人,但認得他腰間那枚代表沈氏門楣的玉佩。他皺了皺眉,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永王府他得罪不起,但江南沈氏同樣也不是好招惹的。

沈惟轉向那個從地上爬起來的李公子,語氣依舊平淡:“李公子,令尊永王殿下素有賢名,您今日之舉,若傳揚出去,恐怕於王府清譽有損。此事到此為止,如何?”

李公子本是又驚又怒,但看看一臉兇悍的郭烈,再看看這個說話滴水不漏的沈惟,終究是沒敢再放肆,只是撂下幾句場面話,便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武侯們收了刀,也便散了。酒肆裏只剩下郭烈與沈惟,還有一地狼藉。

郭烈看著眼前這個替他解圍的人。他比自己矮上一個頭,身形單薄,似乎連手中的佩劍都提不起來。可他站在那裏卻自有一股沈靜的氣場,仿佛剛才那場一觸即發的沖突,不過是不值一提的鬧劇。

“多謝。”郭烈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他不習慣道謝。

“舉手之勞。”沈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股悲哀與覆雜的情緒再次浮現,“壯士不該死在這種地方。”

郭烈眉頭一挑:“你說什麽?”

“你不是長安人,是範陽來的吧。”沈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說出了一句讓他心驚的話,“你身上的殺氣,和那些只會在長安城裏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不一樣,是真正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沈惟向前走近一步,擡頭仰視著他,聲音壓得極低,仿佛耳語,卻又字字清晰如鐘鳴:“一場大禍就要來了。這座城,你看到的所有繁華,很快都會變成一堆瓦礫。”

郭烈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到底是誰?”

“一個會做夢的人。”沈惟輕聲說道,他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算是賠償店家損失。然後,他對郭烈說:“不要回範陽,更不要跟著安祿山。離開長安,一路向西,去朔方,找到一個叫郭子儀的人。他那裏才是你的活路。”

說完,他不再看郭烈一眼,轉身便向酒肆外走去。他的瘦削而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喧囂奢靡的街市之中。

郭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個書生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中反覆回響。朔方?郭子儀?活路?他為何要對素不相識的自己,說出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話?還有他最後看自己的那一眼,那裏面除了悲傷,似乎還有期望?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引以為傲的直覺竟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